凡煙小說

第58章 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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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透保持著這個姿勢,不敢動一下,直到煙花燃盡,塵囂遠去。蟬聲與荷香重回。言昭含安安靜靜地坐著。他想著要不一口氣就說了。他的手從言昭含的肩頭放下。

孟透側過身看小公子,手指挪了幾分,想去觸碰他那只撐在屋脊的手。他內心裏掙紮了幾個輪回,心下一橫,手邊碰到了他的。孟透剛想握住他的手,底下就傳來了一位年輕公子的聲音。

“孟透,你怎麽也在這?”

來的人是言昭含的二哥言清衡。他一身纖塵不染的藍衣,墨發半束,斜眉星眼。那樣貌與言昭含有兩分相似,眉眼都是水墨暈染而出的,溫潤得緊。他一手提著燈籠,擡頭看向他們。

言昭含一骨碌地站起來,順著木梯爬了下去。他起身時,孟透無意間觸到了他溫玉般的手。

言昭含走到言清衡面前:“二哥,這麽晚,你怎麽會過來?”

言清衡將手中的幾包藥提起來:“我過來送藥。這幾天外門來了人,我忙得昏了頭,忘了你這邊了。你一個人打點這裏辛苦嗎?我回去還是同父親商量,讓他派幾個侍人過來罷。”

言昭含接過他手裏的藥,搖搖頭說“不用”。他二哥輕敲他的額頭,道:“我真是擰不過你的倔脾氣。算了,你不肯的話,我往後還是親自過來罷。”

孟透也順著梯子下來。言清衡看向他,走近幾步道:“孟公子這兩日接連缺席,原是在陪伴舍弟。”

孟透默認了,低頭擡頭間笑得粲然:“宴上酒味太重,我聞著頭疼。偶然在這遇見小公子,細說二三事,樂得清閑。”他想著兩兄弟敘話,他總不能賴著不走,客套了幾句,就先告辭了。

他對言昭含說:“再會。”

小公子仍是溫淡的表情,說:“再會。”

他離開的時候,有一種沖動想回頭看看,他是否目送著自己離去。這想法被他壓制住了,他清楚,言昭含絕對不會目送他,甚至都不會多看他一眼。他想到這,心裏就有點兒沮喪。

想喝酒的沮喪。

孟透很多年後回想起來,只覺得那時的言昭含,雖然經歷諸般苦楚,但好在他有在世的娘親和疼愛他的二哥,還有一只貓。那時的他才是最好的他。許多年後,他除了一身傷疤,什麽也沒有。

……

直到他們回暮涑,言妙還是沒有說出那些話。分別的時候,她騎著白馬來送他們,穿著深綠的碎花衣衫,風一吹,她刺繡的發帶就隨著風飄揚。她額前的碎發也亂了,桃紅的唇瓣在陽光下更艷麗。

她跟孟透說“再會”,面對霍止時欲言又止,最後說“珍重”。她調頭時看上去有些泫然,而她將脊背挺得筆直。她依舊是那位傲氣的言家三小姐,倔強得不肯表明心跡,也不肯被人看破脆弱。

孟透在送行的一群人中沒見到言昭含,雖然他早就料到了,可他就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他脾氣就臭,沒好氣地對霍止說:“你是不是傻。”

他說完就策馬揚鞭先行一步,暮涑的另外幾個少年差點沒跟上。孟透騎馬穿過拂蓮,出城門後又穿越了一個曠野,之後才被風吹得冷靜下來。

他想,言昭含絕對是他的克星。

……

回到暮涑,就意味著又過回了枯燥乏味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得起來修習,接受訓導,在試煉之地待上半天,晚上還得研讀修真典籍。

確實挺忙。可同樣的日子忙得久了,就能從中找出些空隙來。習慣了嚴謹的日常後,也能忙裏偷閑。

孟透承認他不思進取,且不思悔過,一抓到空閑時間就發呆,想東想西。其實也不是胡亂地想,他想的所有事都是與言小公子有關,連夢裏都是他。他無時無刻不會想起言昭含,因此背經書時也走神。

他整日茶飯不思,幾個月後人都瘦了一圈。

薛夜調侃說,他這是害了相思病。

得了相思病的孟透為言小公子消得人憔悴後,決定做點什麽。於是他得空就去趙臨城裏買了灑金宣紙和松硯,對著東窗寫信。

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裏,他寫了幾十封厚信,加一塊兒能出本書的那種。信裏無非寫了一些瑣事,為了顯示自己的才學,他有時還會強扯一些話,譬如他喜愛養花,略懂一些園藝,鐘愛訪山賞月,煮茶彈琴。

他寄出第一封信後的第二個月收到了言昭含的回信。

他剛完成那天的試煉,走在石子路上,有位師兄塞給他的,頓時心裏的煙花就炸開了。那封信薄薄的,經由幾個人的手,已經有了皺折。裏頭是白底紅條的宣紙,言昭含寫的是楷書,精致漂亮。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話:“寄錯否。”

他看完就有一種一口氣憋在嗓子眼裏下不去也吐不出的感覺。他很快振作起來,繼續鼓足勇氣給言昭含寫信。他在第二封信上寫他沒寄錯。接著他寄了一封又一封。

可是言昭含再也沒有回信。

後來他琢磨著要寫一封飽含真摯情感的情信,應該得用上些酸詩酸句。其實他曾經最看不慣酸詞酸句,瞧迂腐書生也不大順眼。但古人雲:“但當涉獵,見往事耳。”他大略地翻過幾本詩詞,能背得一些名篇。

可他心裏沒底,不知道怎麽寫。因此那年過年他回家去,跟趙情焉討教了一番。

趙情焉十五歲時憑一首閨中詩名滿漓州。那首詩大概講的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翩翩白衣少年郎。他大哥將這首詩謄出來拿給他看過,他只看懂了個大概,看到這種詩就頭疼,哪兒能細看。

當時世人都在猜這位才貌雙全的美人的心上郎君是誰。曾有傳言說,寫得是邢侍郎家的公子。後來這個傳言被否認了。據說是邢侍郎家的公子暗戀這位美人,自個兒傳的。之後大家又猜了一圈,以為那郎君多半是孟透。

孟透也是幾年後才知曉的,無意間聽大哥提起。大哥意外極了:“我以為你早就知道那首詩是寫給你的。”

他整年整年地在深山裏修習,哪兒知道這些事。因此他當時向趙情焉請教寫情信的事,著實讓她傷了心。

趙情焉紅著眼睛問他:“透哥哥是想給誰寫信?”

結果他還沒討教到,就惹哭了人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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