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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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公子搖搖頭,以手拂去衣袖上的塵土,聲音溫淡:“沒事。”

孟透還是不放心,關切問道:“真的沒事?”

“嗯。”

孟透騎馬落在了後面,又差點撞到人,引得前頭的少年們也掉馬回頭。他們靜靜佇立在一旁,看情況行事。

李行風過來打圓場:“他的這匹馬是野馬,性子烈,差點撞到公子,實在抱歉,抱歉哈。”李行風抓過孟墨約的手臂,想拉他離開,沒想到孟透連衣袖帶人地將他拉了回來。

孟透溫雅而鎮定,抱拳問道:“冒昧請問公子姓名。”

小公子沒有說話,擡眼困惑地看著他。

李行風掩唇問道:“餵!你這癡病又犯了?”

孟透有個毛病,但凡在街上瞧見中意的姑娘,一定要上前問個芳名。孟透的樣貌要是差一點,就會被認作“登徒子”了。可他本來就生了一張俊逸的臉,哪個姑娘瞧了不是羞紅了臉。

李行風怎麽也沒想到,孟透這次看中的居然是個唇紅齒白的小公子。他看看四周圍了好幾圈看熱鬧的人,扯扯孟透的衣袖,低聲道:“孟少爺,咱們先走,別擱這兒丟人。”

“實在抱歉,非常抱歉哈!”李行風連聲道歉,一手牽過馬,一手加大力道帶過孟墨約,催他上馬:“走走走,回去吧我的孟大少爺!”

孟透被李行風推著走時,還回過頭去看那小公子:“我們有緣再見。”

小丫鬟“哼”了一聲:“誰要跟你再見面。下回當心了啊。別再讓我們看見你!”

孟透上馬後仍看著那少年。他退到了街道邊上,躲在房屋的陰影之下。那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色衣衫,襯得他幹凈如玉。孟透想,他像蒼穹裏彎彎的皎月。

“嘿,透哥兒,別看了!”李行風實在看不過眼了,“你還穿著宗服呢,別在外頭給門派丟臉面。”

孟透跟那些姑娘都沒有過後續的故事。李行風以為,這次也一樣,不過是孟透一時興起罷了。

……

無數文人墨客筆下的沈皈,煙雨纏綿,詩情畫意。言書涵喜竹,沈皈山莊的南北院都植有一片義竹林。

拂蓮沈皈的宗服是青色的,上面也繡著義竹。美名其曰“修竹裝”。薛夜見了滿山莊走的沈皈弟子後,再也不嫌棄暮涑的衣裳醜了。

沈皈的這種衣裳極其挑人,身形頎長的人穿來自然是清新儒雅,如果是體型臃腫的人穿,那就毫無美感可言。

他們在沈皈山莊裏,偶然見了言家的四小姐言爾一面。他們由管家領著四處游走時,她順著回廊迎面而來,落落大方地行禮。傳聞中的爾姑娘豐腴膩脂,他們見了,只覺得沒有傳言那般誇張。

她確實有些圓潤,冰肌玉膚,嫻靜如水,說話時總有一種江淮女兒家的溫婉與嬌羞,跟言妙完全不同。盡管那套修竹裝確實不適合她,他們還是對她留有了極好的印象。

倒是言家的長子言昀,讓他們欣賞不起來。

當時言昀領著一群弟子穿廊而過,一襲青衣,俊美瘦削。他有些傲慢,只是淡淡一瞥,裝作沒瞧見他們,徑直走過。還是孟透他們先讓了步。

待他們走遠了,李行風對孟透說:“那位長得很像上次你差點撞到的小公子。”

孟透回憶一番,說:“是有點像。不過那個小公子要再矮一些,纖瘦一些。”

言妙跟她二哥言清衡上山打獵去了,傍晚才回來。開宴前,孟透恰巧遇見了他們。言妙穿過庭院,自他身後喊了幾聲“孟透”。

言妙的模樣沒變,依舊清爽明媚,只是好像變矮了,以前分明跟他們幾個差不多高,時隔一年,她竟然比他矮了半個頭。

這點讓言妙很不爽,她照著他的腿踹了幾腳,踹完之後才跟身邊的青年說:“二哥,這是孟透。”

他嘴角含笑:“這就是你常說起的那個孟透?”

言清衡舉止得體,溫文爾雅,是世家公子的模樣。多年以後孟透仍覺得,倘若不是嫡庶有別,言清衡肯定比言昀更適合成為沈皈的少主。

直到那一天晚宴,他們才知道白天遇見的那個目中無人的青年是言書涵的長子言昀。言家的兩位公子和兩位小姐皆在言書涵右手側的席位,言昀是替父親向各門派弟子敬酒的。

孟透也是聽邊上其他門派的弟子嘀咕,才想到,言家不是還有個小公子嗎?怎麽從沒見過他的身影。孟透想同一旁的江翊說起這件事,一擡眼,看見言書涵就往這看過來。

雖說暮涑與沈皈兩家門派險些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可言書涵也沒必要這麽盯著他們。晚宴初起,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孟透他們五個身上流轉,對其他門派的弟子甚少留意。

這還不是最讓孟透覺得不自在的。言昀對著各門派弟子惺惺作態,那番虛偽的陳詞聽得他不太舒服。什麽叫做“沈皈得天庇佑”,還有“有幸為龍為首”。還有他派阿諛奉承的媚態也讓他覺得胃裏翻滾。他找了個借口,就溜出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暮涑臨山,入夏也很涼爽,走在門派裏,迎面而來的就是山風。而拂蓮的夏天炎熱,蟬聲聒噪。他駕一葉扁舟,從荷花池中行至對岸的庭院。他漫無目的地走,後來走累了,就坐在階前看月亮。

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漂亮,點綴滿了夜空。他想到了遠在漓州的爹娘、兄長和小妹孟婍。他離開時,孟婍還不會說話。去年底回家,她已經能鬧騰了,總纏著他糖葫蘆。他忽然有了個念頭:如果他當時沒有入暮涑,會不會過得更瀟灑恣意些。

他以為門派都是為了天下蒼生而浴血,然而門派皆是重利重欲,真實的門派間的鉤心鬥角,讓他覺得荒謬又可笑。這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貓撲到了他的腿上。他有點被嚇到,看清那毛絨絨的一團後,將它抱了起來。小毛球對著他輕輕地“喵”了聲。孟透抓著它柔軟地腰,捏著兩只小爪子,帶它看星星。

孟透說:“你會不會也想家啊,嗯?”

邊上有幾株花樹,花瓣悠悠飄零。擡頭望去,仍是一片四角方方的天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信仰崩塌,世間紅塵蒙灰,前路茫茫,路漫漫。他不知道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那小公子是跟著貓來的。他一身水藍衣衫,提著盞燈,燈上繪的是桃花。那是孟透這一生中最難忘的暖色。他穿過庭院的月洞,踏著滿庭的落花。

孟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開了。小公子眉眼瀲灩,身形纖瘦,恰是上次遇見的那一位。

孟透見到他很意外,抱著貓站起來:“怎麽是你?”

他在白月光下顯得更清冷,他說,那是他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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