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白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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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黎華真君來了一趟,像是聽聞了什麽。他們正在學詩經,正念到“蒹葭萋萋,白露未晞”一句。他拿著一根木棍,一來就踢翻了內臥入口細高的花瓶幾案。靈娡嚇得發懵,渾身顫抖著躲在言昭含身後。

“小兔崽子,你又鬧了什麽事讓你好好待著偏要出去,這麽不聽話?”黎華真君過來拽她的細小的手臂,將她拖出來,“你能不能安穩一點,啊?”

靈娡哭著抓著言昭含的衣袖:“爹你別打我,我知道錯了……求求你別打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言昭含護著靈娡:“師父,靈兒還小,您別打她。”

黎華真君力道很大,不聽勸:“你別管!她這個脾氣就是要打!以後嫁去夫家還是這個脾氣怎麽了得!”他把靈娡整個人拖出去,不管她是不是磕到哪兒了,也不管她是不是哭得厲害,摑了她幾個巴掌。

黎華真君脾氣暴虐無常,言昭含經常聽聞他師父打靈娡的事,確實第一次目睹,不忍看下去。棍子砸在她瘦弱的身軀上,砸在她的膝蓋上,她疼得直打滾,哭著叫“言哥哥”,叫“阿娘”。黎華真君絲毫不憐憫,力道不減。

他看著心疼,過去護住,生生挨了他師父一棍,疼痛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黎華真君這會兒才停下。他抱著靈娡說:“師父,求求您。再打下去,靈娡會落下病根的。”

靈娡哭得沒力氣,躲在他懷裏抽噎,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黎華真君看到言昭含這樣,冷哼一聲,丟了棍子,踹開寢殿門走了出去。

他安撫靈娡,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又從抽屜中找出藥瓶為她上藥。靈娡細小和腿上發紅淤青,還有些細小的劃痕,沒有一處是好的。額頭磕傷了,潑皮流血。他上藥時,她也疼得流淚。

待上完了藥,她抱著他歇斯底裏地哭泣。靈娡年幼時活得很壓抑。她說,她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很痛苦,一直想要逃出襲且宮,逃離她的阿爹。她依賴言昭含,這些話只說給他聽。

言昭含說:“總有一天,哥哥會帶著你一起走出去。”他也渴望逃離這裏,已經太久太久了。

……

蘇綽吃了那碗已經冷透的飯菜,心情好了許多,爽朗地跟他打招呼:“師哥好,我蘇綽。謝謝你送的飯菜,很好吃。”

“嗯。”他說,“我姓言,雙字名昭含。”

言昭含剛吃完晚飯回來,看到他感到很意外,沒想到他恢覆得這麽快。那碗飯菜其實不是特地為他端來的,只是因為柳懷師兄一直沒有回來。他已經尋思著叫哪些師兄弟一起去找。

好在柳懷師兄在天黑透之前回來了,失魂落魄的,發上沾了點點的雪。他坐到床榻上,脫下鬥篷,將它折疊起來。言昭含把小手爐塞到他懷裏,溫聲問道:“師兄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他說:“我今天在街上,遠遠地看到了他。他騎著馬,神情還是一樣的冷漠倨傲。”

“小王爺?”

“嗯。”

言昭含沒問其他的,只問道:“師兄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在山下吃了碗面。”他溫柔地笑,看向屋裏的另一位少年,“這個是蘇小公子?”

蘇綽笑著打招呼:“師哥好。”



蘇綽有張惹人疼愛的臉,眼睛水靈靈的,個子不算高,很瘦弱。他的性格和柔弱的外貌不符。他倔強,直來直往,愛耍小性子,有些冒冒失失,但他說話討巧,惹師兄們喜歡。進入襲且宮沒多久,就和師兄弟們打成了一片。

蘇綽和言昭含住一間房,關系自然親近些。冬夜寒冷,被子單薄,他們三個人常常在半夜被凍醒。蘇綽小小的一個,哆哆嗦嗦的,依偎著言昭含睡,說這樣暖和些。後來柳懷師兄翻出了些衣物,蓋在被子之上,這樣才勉強能禦寒。

他喜歡跟著言昭含,很依賴言昭含。一旦做錯了什麽事,就往言昭含身後鉆。他常拽著言昭含的衣袖,纏著師兄為他做吃的,替他收拾爛攤子,代他挨罵。

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年,同吃同寢。一起挨餓受凍,一起修習,一起受罰。在言昭含眼裏,他就是個稚氣的孩子,總像沒長大一樣。如果不是因為出了那件事,他會一直將蘇綽看作需要他照顧的弟弟。

一些凨族少年與黎華真君簽訂生死契,能擁有一世不朽的妍麗容貌,但如果師父死了,他們也會化作灰飛。言昭含和蘇綽以弟子身份入住襲且宮,並沒有簽下生死契。

受到黎華真君寵愛的少年,都錦衣玉食,在襲且宮張揚橫行。一些遭冷落的少年,還有他們這些弟子,常常連吃食都要爭搶。襲且宮養活不了這麽多人,但他師父不管這些事。

有一天晚上,他們實在餓得不行,去廚房找些食物,卻在那裏遇到了一個那時最受寵的少年。那少年容貌確實明艷,穿著鮮麗,性子很跋扈,就是不肯分他們一些食物。那時候,言昭含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弱肉強食。

蘇綽和他吵了起來,吵了很久。言昭含餓得頭暈,後來只聽見那個少年的一聲哀叫。他回過神時,蘇綽已經將一把匕首紮進了那少年的身體。那少年很快就斷了氣。

言昭含震驚地看著蘇綽拔出那把匕首,若無其事地將它入鞘,別回腰間,然後從竈臺拿了些饅頭。他說:“師兄,吃些東西,我們回去睡覺。”

對於黎華真君來說,死了人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死的恰好是正得他寵愛的一個,他心痛得很。他們很快就被找了出去,受了頓鞭打,被關了幾日小黑屋。言昭含後來想,還好這是個得他寵愛的,若是個遭他冷落的,這事也就這麽過去了。他絲毫不會介意。

被關時,蘇綽跟他說,他在拂蓮就殺過一個搶他食物的乞丐。他問:“師兄,你知道襲且宮每任君儀是怎麽挑選出來的嗎?”言昭含當時確是不知。

蘇綽一邊咀嚼著偷藏的饅頭,一邊告訴他:“試練。把所有子弟扔到鎖著陰靈的後山去,最後一個活著出來的,就是下任君儀。”

四周黑魆魆的,他突然忘記了他的這個師弟長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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