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生不逢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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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爺身上的邪靈被小道士除了。

這事兒轟動了整個鎮子,好些人放下手中的活,跑去劉家看熱鬧。西街因此阻塞很久,連頂轎子都過不去,只能擱淺在那裏。

據說劉老爺臉上駭人的青色已經褪去了,神志清醒地說了幾句話,已能夠安然入睡。劉家人圍在床榻邊哭得稀裏嘩啦的,也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其他什麽。

到了中午,一群人眾星拱月似的隨著宋景然進了茶攤,圍成一個圈子坐下。當即恭維聲一片。

宋景然侃侃而談:“我其實也沒做什麽,只是在劉老爺臥房的窗邊上放了一面鏡子。劉老爺被陰靈附身,必定不肯受光。有了這面鏡子,陽光一出來,恰好就能照到劉老爺,陰靈受了光照,自然化為灰飛了。”

有人抱拳道:“道長實在厲害,佩服佩服!”

“哪裏哪裏,”宋景然眉飛色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他遙遙一拱手,“在下師從飲冰劍主孟透,自幼銘聽師尊教誨,立志竭盡所能,除去陰靈。暮涑以保天下河清海晏為己任,豈敢馬虎。”

鎮上的人不接觸修真之事,卻知道孟透。漓州孟家出名,孟透更有名氣。他是虛常真人座下唯一的徒弟,也是下任的暮涑掌門。

眾人聽聞宋景然的話,溢美之聲四起。

“您竟然是名動天下的孟道長的弟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暮涑弟子個個都是俊才。”

宋景然故作謙遜,擺手道:“我的師兄確是如此,但在下水平尚淺,萬萬不敢當。”

言昭含端上茶水來,湊在一起的人主動為他讓了個地方,取下他端著的茶壺茶杯。

宋景然前一刻還在得意,看到他後,笑容就凝滯了。

宋景然沒想到在這兒能碰到他,又想到除靈的方法還是這個瞎子教的,自己卻在這得意洋洋地說大話,感到有些窘迫,面頰發燙。

之後他與鎮上的人談天,也有點心不在焉的,只偷眼瞄言昭含在哪兒。

言昭含原先一直在竈前忙活。宋景然偶然一走神,發現那人不見了。

他找了個借口溜到了茶攤外,見言昭含正在老榕樹底下清洗茶碗。他蹲到那人旁邊,還沒開口,就聽那人問道:“小道長怎麽出來了?”

他驚訝道:“你怎麽知道是我?”

他歪著頭仔細觀察那人的眼睛,伸出手指在言昭含眼前晃了晃。他總懷疑眼前這個人的眼睛根本沒有壞。

言昭含溫淡道:“鈴鐺的聲音。”

“哦。”他停下所有小動作,有些洩氣道,“我想知道,你是修真之士嗎?你怎麽知道那些除靈的法子的?”

“以前學過一點。”

這個人眼睛和頭發都是烏黑烏黑的,膚色偏白,整個人很分明。只是那雙眼失了靈氣,有些可惜。

宋景然想到小時候學的一個詞,“畫龍點睛”。

如果這個人看得見,或許有朝一日能成為像言少君那樣的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個青年,總能聯想到傳說中的言少君,那個當臨百鬼,面不改色的襲且宮之主。

他好奇道:“學過一點是多少?”

“皮毛。”

言昭含將洗凈的茶碗放進另一個木盆裏,溫聲道:“我仰慕你師尊多年,我想知道他長什麽樣。”

宋景然摸著下巴,想了想,道:“他吧,有著八字須,眼睛凹陷,經常鐵青著一張臉,不太好說話。他對弟子要求很嚴格,動不動就罰抄罰跪罰禁閉,一天到晚都把規則律令放在嘴邊。”

他嘴角含了笑:“是嗎。”

“……雖然如此,但他很厲害啊,十幾歲就在永夜城的東譚河降伏野靈,年紀輕輕就名滿天下。我希望……”宋景然盯著盆子裏的水漩渦和泡沫,伸手戳破,“我希望我將來有一天,能成為像他那樣厲害的人物,能除暴安良,受人敬仰。”

言昭含擦好茶碗,有點漫不經心地說:“會的。”

宋景然覺得,一個早已毀了前程的瞎了的修道者,跟他說會實現的,這實在是有些可笑。他喪失了所有的興致,一個人沿路回去。

太陽毒辣,他背後是萬丈炙熱的光芒,他低頭踢著小石子,踢了幾條街,非常洩氣。

他如果連一個只學過點皮毛的瞎子都比不上,究竟要如何濟世平天下。這都是夢話。

……

拂蓮的夏天日頭很盛。躲在布帳子下,依舊能感受到那種灼燙。

往來茶攤的人很少,言昭含得了空,聽著聒噪的蟬鳴聲,伏在一張空桌上小憩。大碗茶的清香裊裊。婆婆舀著水,跟客人絮絮說話的聲音一點一點的輕下去,然後飄散。

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下去。他的眼睛看不見,只能感受到陽光收斂後驟降的清冷。

時候不早,言昭含扶著桌子站起來,幫著收拾了東西。他和婆婆打過聲招呼,就要回家去。婆婆塞了他一筐自家種的絲瓜。

他臨走時,婆婆還聲聲囑咐走得小心。

其實他已獨自行走了半年,早已熟悉了路徑。

晚間,一路上聞到的是街坊鄰居家的飄來飯菜香。小孩子在院子門口追逐打鬧,娘親追著給他們餵飯。

蓬頭垢面的瘋子拖著一袋破爛,聲調激昂,一直罵著:“我打你個狗血噴頭不是娘養的……”說著便開始胡亂地唱。

小孩在門口看著,咯咯地笑:“阿娘,那個瘋子……”

言昭含聽著那歌聲慢慢地同炊煙晚霞一起消散,心裏一直回蕩著那句“那個瘋子”。

這日他發覺家中一扇門已經被打開,心下一沈,想來是東街橫行的惡霸又來光顧了。

剛進小院就聽見翻箱倒櫃的動靜,他靜靜佇立了很久。那人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個值錢的玉墜子,罵咧咧地從裏頭沖出來,看著言昭含站在那裏,涎出個笑來。

“瞎子,我欠了筆賭債,人催著要還,這墜子先借了我,改日還你。”

言昭含沒說什麽。那人也沒想等這個瞎子的回應,說罷就像往常一樣,哼著小曲,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院子。

言昭含能想象到裏頭是怎樣的光景。他進了屋子後就摸索著將椅子架子扶起。撿一些物什時沒註意,被碎瓷片紮到了手指。指尖似乎是冒了血。他只得再小心些。

忙活了好一陣,他終於將物件盡數整理好,靠著桌子,覺得很疲憊。

腹中太空,頭也有些發暈。他想著睡著就好,睡著就不會再有任何感覺。於是他摸回床上,躺著便睡去。

他已很久沒有做夢。這天晚上做了個模糊的夢。他記不清楚,只曉得自己做了夢。夢裏還溫暖些,能見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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