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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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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秦陵南依層層疊嶂、山林蔥郁的驪山,北臨逶迤曲轉、似銀蛇橫臥在渭水之濱。

高高俯瞰只見一隊五十人左右的年輕騎手高打著兩面鮮紅旗幟在寬闊官道上揚起陣陣雪塵,打頭一名青年,系數冠起發絲,唇角緊抿,輪廓俊美挺秀。緊隨於他馬後的是位眉眼英秀的戎裝女子,肩臂處的銀鎧在日光在折射出耀眼光芒。

行有百裏,這一行人馬停駐在一條小溪池畔,飲馬稍作歇息。

夏夷則松了玉獅子的韁繩,任由那白馬歡快的奔向溪水旁邊,他只見兩側蒼林落雪,萬裏碧空中驪山露出隱約一痕,而那高大的封冢在巍巍峰巒環抱之中與驪山渾然一體。而溪畔幾株垂柳在凜冽寒風中搖曳著光禿禿的空枝,是看不到一點綠色的荒寒。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噠噠,聞人羽牽著赤色馬的韁繩行到他的身後,她隨著夏夷則的目光看向那幾株溪畔垂柳,卻以為他因此想到三月春日,便隨口道:“今年的春日只怕來的會晚。”

而夏夷則似是低笑了一聲,擺手示意聞人羽上前來,見她近了,方自懷中摸出一條長不過半尺的柳枝——正是一縷翠柳。並非早春時節的嫩綠牙葉,那綠濃的似要滴出來一般。她見聞人羽挑起眉峰,顯有驚詫之色,唇邊笑意一時更深。

“眼下可是寒冬未盡——”聞人羽語氣甚有笑意,一陣微風忽起,拂起她鬢邊發絲,亦拂去那一截翠綠柳葉。

夏夷則將那柳枝在手中轉了兩圈:“師尊臨別前所贈——“

”折柳贈別,春意常在……“聞人羽不知想到什麽,靜默片刻方道:”訣微長老是何時離開的?“

夏夷則神色不甚明朗的閃過一道晦暗,思慮良久方嘆道:“師尊初三便回了太華……此次秦陵之事,父皇明令十六衛和增員兵馬皆以百草谷行事為首。”

聞人羽英秀眉宇微微一挑:“陛下竟沒有提到太華與天墉太和門派……"

”除夕之前的禦史臺奏事多少令人有所顧忌罷——”夏夷則似是輕輕一嘆,隨即轉了轉手中柳枝,神色雖有不舍卻到底將那柳枝插在一側積雪之上,聞人羽立於原地看他動作,不由抿嘴一笑。

正值此時,一陣急促步伐自兩人身後傳來,聞人羽回頭看去,見是金吾衛的郎將,面容尚有幾分未脫去的少年氣,這少年見聞人羽看來,卻紅著臉抓了抓頭,直到夏夷則握雪搓了搓手,看向他道:“什麽事?”這方才稟道:“楊將軍命我來問殿下,人馬休憩已有時間,是否準備啟程?”

他話方說完,便見那高挑俊美的三皇子打了個呼哨,玉獅子應聲疾馳到他身邊,夏夷則登馬後一勒馬韁:”我與聞人將軍先行,你們速速跟上罷——“說罷高喝一聲,兩匹快馬轉向官道,頃刻間絕塵而去。

這數十人馬再起行路並不算急,卻也於日頭將落的時刻進入了秦陵駐地,驪山北苑的一處山坡高地,營地綿延。

夏夷則遠遠看見那印著“天罡”標志的赤色旗幟飄在營地上空。他與聞人羽對視一眼便一同策馬進了去,駐守將士見得聞人羽立時放行。待兩人安好馬匹,抖落衣間雪片,穿過數個營帳,便聽得內裏偶爾有傳出壓抑的病痛□□。

“三皇子——”秦煬方從主將營帳中出來,一身鎧甲在夕陽下如似鍍上金邊,他見到夏夷則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秦百將——”夏夷則與秦楊本是舊識,然則在喚人過後卻不禁一頓,方搖搖頭歉意道:“秦校尉。”

數年過去,秦煬自然已不再是昔日的百將,而是如今天罡星海部名副其實的首領。

官階雖升,這面容堅毅的將軍卻只一笑而過說道:“不過是個頭銜罷了。殿下請入內,隨行金吾便交由聞人將軍安置罷——”他言語利落的交代事宜的模樣亦是與多年前甚是相同,聞人羽點點頭,只應了聲是,又與夏夷則笑道先行一步,便轉身去做秦煬交代之事。

秦煬掀起帳簾令夏夷則先進,隨是主將營帳,內裏卻是一貫樸素,較之士兵的帳中不過多了案幾沙盤,夏夷則自去站在沙盤一側,看過一眼後只道:“這是秦陵內部的地形?”

秦煬點點頭,卻又苦笑一聲:“雖說是內裏地形圖,我等也不曾真的進入過秦陵內部,此圖也是數年前天墉太華的幾位長老合力繪制。”

“秦陵目下情況如何?”

“便如殿下所看到一般,前鋒士兵有些許傷者,不過尚不算嚴重。只是日久下去,難免……”秦楊一嘆:“百草谷也有醫者,只是日久下去難免會捉襟見肘。”

夏夷則點頭,神色帶著難以言明的晦暗,秦楊言下之意不難聽出,昔年秦陵生變,駐守此地的除卻百草谷,尚有太華,天墉,太和。

“將軍與我是知根知底之人,我自也不怕同將軍說——”夏夷則的手指在那沙盤上空憑空劃過一道:“父皇此次是不會命太華摻進此事的——”

秦煬聽得此言,神色卻不見半分驚詫:“此事臣也猜到了七八分,眼下情況,僅靠此地人馬尚能應付——”他話說至此卻是一頓,夏夷則覺出秦煬有未盡之言,因而看向他道:“秦將軍——有話直言。”

秦煬心下猶疑,卻終是上前一步低聲與夏夷則道:“過幾日便有貴人來了。秦陵之事許會輕松一些。”

夏夷則聽得此話,心中了然間湧上一陣狂喜——師尊竟當真……他克制住內心情緒,面上滴水不漏,隨後又與秦煬談了些長安瑣事,眼見他面有疲態,秦煬方命人引夏夷則往自己的營帳去了。

夜幕深沈,夏夷則在榻上左右輾轉卻是如何都睡不著,身下有些冷硬的行軍榻自然不可能比他長安宅邸中的舒服,可他卻不是因此而睡不著。

終於他仍是一個翻身下了地,取過小桌上的燈燭星起火光一點,借著這搖曳不定的火光展開一張薄薄信紙。又研好一盞濃墨。只是提筆之後卻又放下——他竟一時不知該寫些什麽……莫非當真是臨別之日已將想要說出的言語都寄予了那張風流不足道的浣花箋?夏夷則不禁低笑一聲。

他不記得聖元帝在初二下旨時李渺怨毒的神情,也不記得朝堂上官員的假意恭維和身後的瑣碎議論。他記得的是初三晨起,清和便要離去,道者重又換回了太華道袍,腰帶盤結系的一絲不茍,道冠後的絲絳隨著清和的起身輕輕一搖又垂落在身後。記得清和濃黑的發,明如秋水的眼。還有他將那張描摹出自己些許情意和心思的箋紙遞與師尊手中,兩人之間不過耳鬢廝磨的距離——

夏夷則執筆的手指微微一頓,終是擱筆吹滅燭火躺回榻上,合上雙眼的剎那他不禁心中暗笑自己這三更時分起來折騰一趟到底為了什麽——只是讓自己更睡不著了罷。

秦陵生變一事在朝野中傳的沸沸揚揚。既沒親眼見到,也未到過秦陵,然則眾說紛紜的流言卻早已傳的越發離譜,就連那些衣冠體面的朝臣也是說什麽的都有——尤其是諸如妖孽滋生兵俑覆活之流的更是編排的惟妙惟肖。

夏夷則聽得既多,心中雖也往這方面想過,然而他將心中想法告知清和,卻只見師尊朝他搖頭笑了笑,又告知他不必去管那些流言——他屆時便知清和心中必是已有了些確切猜想。然而清和不說,他便也不問,尤其今日又聽得秦煬暗示,他便只等著師尊到罷——

合眼時恍惚有柔軟清淺的梅花冷香掠過面孔,令他得了一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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