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十三

關燈
一吻轍止,夏夷則只覺唇上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尚未散去,再看師尊,卻見清和低著頭,並不看他,而那伸出手指輕輕擦了擦嘴唇的動作,又令夏夷則心下忐忑。

若談及風月,清和絕對是個中高手。夏夷則是他的徒弟,自然也不差。只是方才親吻的對象,一個是敬慕了十數年的師尊,一個教導了十數年的徒弟。

即便方才是師尊主動,可若清和擡起頭若無其事的將方才忘了,又或是冷下神情,呵斥一聲“逆徒”他又當如何?

隔了片刻,夏夷則只見他那師尊擡起頭,眉宇間一派清明,看向他時帶著一種含而不露的無奈,此種神色,與昔年夏夷則剛上太華山,只道要同清和修習劍法時,清和的神情是一樣的。

清和心中卻道自己能如何,再多想法,都在看到夏夷則那帶著幾分焦灼忐忑的目光中銷聲匿跡。

他輕輕握住夏夷則方才還緊攬在自己腰間,此時卻垂到身側的右手,青年修長的手指間並非養尊處優的柔軟,虎口和掌心有著經年習劍而生出的劍繭,當年夏夷則初入山門,屬於少年的身量都尚未長成,那時初教他劍法,年紀尚輕的孩子某日抻傷了腰,本想瞞過去卻被清和一眼看破,又急又氣給他敷了藥酒。

屆時怎會想到——清和註意到夏夷則一直在凝視著自己的神情,他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只道:“夷則……這帝王之路並非只是煢煢孑立,踽踽而行——為師尚在。”

夏夷則聽到此話,這一句無異於師尊極為含蓄的應允,他便覺今晚雖無月,也無月光,可那玉樹瓊光般的霜雪卻猶如在他心頭落滿一地。

方才那話出口,清和本覺自己說的十分內斂,可若看他那徒弟的目光,原道竟是全明了,他佯咳一聲,夏夷則尚未回神,只覺得手上一緊被人往遠處拽,隨即聽得他師尊一句:“回去罷。”

來時走的悄無聲息,又因那只狐貍心中惱火。回去時卻是心中欣喜,眉梢眼角按捺不住的沾著幾分笑意。

臨近駐紮營地,清和止步分了餘光去看他,只見面容俊朗的青年笑起來,再不是平日裏對著旁人那嚴謹疏離的姿態。這樣神情的夏夷則幾令清和都晃了神。

待到回到營中,只有數十值夜的將士與金吾衛尚未休息,間或有一兩個問道三皇子去了哪裏。

夏夷則也從容不迫的應道:“方才無事,同長老去外圍看了看。”

隨後清和要先回自己那偏安一隅的帳中,只走到僻靜地同夏夷則說:“夷則且回帳中梳洗,為師尚有事情要找你。”

夏夷則是不會讓清和來尋自己的,他用冷水凈了臉,便去了清和那裏,掀開厚重簾幕時,便見桌上一燈如豆,師尊只在中衣外披著黛色道袍,看起來整個人分外柔軟。肩上披了外氅,此時斜靠在榻上手握一卷經冊。

他本以為清和註意力盡在手中經冊上,因此刻意放輕腳步走過去,待到坐在榻上方看清那經冊上方寫著的蠅頭小楷卻是——如是我聞。一時薄伽梵。住王舍城鷲峰山頂。與大苾芻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正是佛家般若經中的第一卷 。清和修道,此時卻看佛經,只是夏夷則看他表情,也知清和是一個字也沒看進眼,只是握著經卷出神想事罷了。

夏夷則伸手覆在經冊之上,清和看到,便將神思兜回腦中,果不其然便聽夏夷則問道:“師尊看這做甚麽?”

清和合了經冊扔到桌上,只道:“那狐貍既說是有一僧人占去秦陵——為師便隨便看看,此次秦陵之變,竟成了人禍。”

說罷一看夏夷則,覆又笑了:“夷則可是知道了什麽?”

夏夷則一面細想,一面將清和手指握在手心,清和欲收,他便不動聲色的抓的更緊些,且還用指腹細細摩痧那些瘦削突出的骨節。

訣微長老是個樂於享受的人,事實上他不僅樂於享受美食美酒,偶爾在不能反抗的時候他也會調整心態,所以清和此時從善如流的輕輕撓了撓夏夷則的掌心。

“只是隱有幾分揣測……”夏夷則索性直言道:“若是此人驅動兵俑作亂,用意究竟為何?”

清和神色了然,手中經冊一合啪的扔回桌上:“密宗密宗,說到底也還是修佛法啊——”他這一句顯然帶了些無奈嘆息,夏夷則略一思索便心下明了——佛道之爭,恒古久遠。雖屬宗教沖突,然二者之興替,皆不離帝王之愛惡親仇。結果有力者較易獲勝,失敗者,每遭毀滅之厄運。

若說遠,東漢之時,迦攝摩騰與諸道士論難;三國時代,曹植作‘辯道論’批難神仙說之詐妄;西晉時,帛遠與道士王浮間論法。

這結果多是互有勝負,待得本朝聖元帝甫一即位,便極為信任太華觀,定道教為國教,個中與清和或許有幾分幹系。然而此舉無異於明詔道教居於佛教之上,定了道先佛後的席次。

李渺還沒那麽大的膽子去忤逆聖元帝,可他又如此急火火的將這密宗的和尚接到長安,方才那只狐貍又說:“道長,你小心罷——”這如此明顯意味的警示話語,莫非真的同夏夷則所想的那樣——那和尚是李渺帶來對付師尊的。

“動不動就皺眉,當心老的比為師還快——”

這一聲調侃話語登時令夏夷則回過神來,他一望清和,卻見自己師尊端的四平八穩,在他的記憶裏,清和少有的幾次失態都是為了自己,不得不說作為師徒,清和在某些方面的言行舉止都無意識的影響到了夏夷則,可某些方面,夏夷則又覺得自己窮盡一生也無法學來——他這因思慮而出神的表情,引的清和忍不住擡起手,只用指腹輕柔的蹭了蹭徒弟這些日子來有些瘦削的臉頰。

夏夷則的心緒被清和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喚回,他意識到這動作委實親昵而又溫柔,更何況他又聽清和道:“你我師徒很久未抵足而眠,不如今日宿在為師這裏?”

“好……好!”師尊既這樣說,夏夷則無有不允。桌上的燭火此時發出一聲輕響,爆出一朵燈花。

明日冬獵開始,卻是該早些休息。夏夷則欲從榻邊起身,卻見師尊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向他的眼底隱隱有笑意流動:“夷則——你是不是忘了跟為師說些什麽——”

這句話乍一聽莫名其妙,可夏夷則卻是明白的——

之前師尊同他道:““夷則……這帝王之路並非只是煢煢孑立,踽踽而行——為師尚在。”現在想起仍是令他心神一震,而清和此時這話,無非是要一個答覆。

這一刻他幾乎已經忘卻了那朝堂,忘卻了有人虎視眈眈心懷叵測——此刻他眼中只容得下師尊熟悉的眉,清雋的眼。

夏夷則微微傾身,只將清和擁於懷中,他低聲說話時,聲音仿佛深紅醇厚的西域葡萄酒:“天高海阻,皆有弟子一力承擔——可若日後道路有師尊相隨,自己傾盡所能,也要一生一世,善始善終。”

這兩句簡單不過的互相承諾,卻是令師徒兩人都仿佛如釋重負——大約是壓在心底的話終究說出了口,其實清和明白,即便是生死相許纏綿悱惻的情話又如何,他曾經聽得多了,也聽得夠了。

人心難測,多少情深似海變成了相逢陌路;多少意氣風發變成了暮色沈沈,這人間五味,紅塵跋涉他看的太多,卻也仍然沒有看透。

就如同他相信夏夷則此時的話,一如相信當年跪在他身後求他為自己易骨的青年向他叩首道:“來生弟子願意寸草銜結,以效黃雀。”

因此清和拍了拍徒弟的後背,只道:“為師信你。”

唯一的亮光被吹滅,帳內登時陷入一片黑暗。夏夷則小心的上了榻,躺至清和身側時,這一幕倒真有幾分昔年師徒兩人在太華觀中的情景,而他二人此時都無睡意,索性閑聊起來。

而清和側臥著,同夏夷則說了幾句話,自己卻想起一樁事,因此一手支著頭,頗有幾分居高臨下的看著夏夷則道:“夷則——為師好像還不曾向你要過什麽?”

一陣沙沙響動,夏夷則翻了個身,擡起眼睛看到師尊清晰的輪廓,沈吟著想了會搖搖頭:“好像真的沒有。”想訣微長老何等身份地位,怎會向他這個徒弟要些什麽。

“那明日你幫為師一件事——”清和支著頭側的手腕有些發酸,索性躺了下去伸手順過夏夷則柔軟的額發,這動作不帶□□,極輕極柔,直到手指順著額角慢慢滑下,最後捏了捏徒弟的耳垂珠——夏夷則嘆息般的低低開口:“師尊……”

“夷則,你這樣喊為師,著實令我浮想聯翩了——”不知是不是夏夷則方才的承諾,對於順手調戲徒弟這件事清和似乎打起了十二分的興致,只是他忘了,自己的徒弟似乎更喜歡身體力行這個詞,仿佛只在一個靜默間,夏夷則便反身覆在了清和上方,漸漸適應黑暗後,他能看的出師尊清晰的輪廓,那淡色的嘴唇嘗起來仿佛含著一縷冰涼的月光。

清和眉心的道紋此時透出一股沈靜的黑,他摸索著同夏夷則支在枕邊的右手十指相扣,這樣的一個動作仿佛是無聲的應允,青年低頭小心的吻了師尊眉心的道紋,隨即繾綣的吻上清和的唇峰。

所謂食髓知味,夏夷則此時覺得這話說的太對,嘗過了簡直不肯放手,恨不能一時一刻都唇齒廝磨。

嘴唇分開時牽扯出一條暧昧的銀絲,在黑暗裏透出頗為冷漠的光,清和平覆著自己有些過於急躁的心跳,他們師徒兩人,都極少有這樣動情的時刻,夏夷則擡手幫著清和蹭了蹭唇角,那連在手背上的銀絲又叫他伸出舌尖一點點暧昧的含入唇中。

“師尊——弟子知道你想要什麽。”親密的唇齒交纏後,這樣的稱呼令夏夷則有些面熾,他暗自慶幸是在黑暗中:“初春正是百獸繁衍之時,又是青丘之國與此地再次相連的日子,弟子猜……師尊是希望父皇消了春獵。”他躺回了自己枕上,卻不由得往裏湊了湊,伸手一攬清和肩膀,倒似小時候師尊常安慰他時的那般姿態,將清和慢慢攬至自己懷中。

清和只道自己這徒弟,大約是見自己松了口,因此頗有幾分得寸進尺的意味,可叫他推拒,未免矯情。索性大方的枕了靠了。

闔目時清和想,那撤了春獵之事若是由他開口聖元帝也無有不允,只是若由三皇子開口,便是宅心仁厚的好名聲。

他既明白,夏夷則又如何不明白。

青年只松松攬著師尊,他身上很暖,這是自易骨後一個極大的改變,清和靠著他,加之帳內的火爐和困頓之意,兩人止了話頭依偎著,極快便都落入黑甜夢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