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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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則縱馬前行,這白馬顯是匹良駒,半刻不停歇,竟真的令他在酉時之前趕到了長安城門。

他恰是在將近城門時聽到了擊響的街鼓,這鼓聲共分五波,最後一波落下,城內坊市便得緊閉門戶,是為宵禁。若於那時再碰到巡街的武侯——便是天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夏夷則不願多生事端,因而忙催馬前行。

城門處的監門衛看見遠遠一騎白馬絕塵而來,待到近了才看清馬背上的青年極是貴氣俊美,其實十二衛中的將士也多為世家子弟,同夏夷則年歲相仿,只是他們並非金吾衛,因此少有人能認得這位三皇子。

“這位公子可是長安人士?趕得時間倒巧,再過片刻便要關城門了。”問這話的是位領頭的年輕人。

夏夷則翻身下馬,動作流暢利落,他遞過一條寬約兩寸的銀牌,只答了句:“出城辦事,這個時候趕回來也算是巧了。”

那將士漫不經心的看了眼手中的銀牌,隨手便還了他,趁著夏夷則接過去的當口拽住他的手腕,對上他不動聲色的目光,頗為爽朗的一笑。隨後壓住他的肩膀湊到耳邊,低聲說出的話又快又輕:“武將軍,望仙門,子時三刻。”

夏夷則登時明白過來,這少年告訴他的,是約見他的人,地點,和時間。內宮中必然發生了什麽——武將軍,莫非是江陵的武灼衣?他心頭不禁一跳,佯裝隨意的拂開搭在肩頭的手臂,拱手道了聲多謝。隨後轉身蹬上馬背,唇間微喝一聲,白馬載著他不消片刻便消失於監門衛的視野。

“你小子!跟人家說了什麽?”

“嗨能說甚麽。”那少年郎抓了抓頭發:“平康坊翠鸞閣的劉娘子,最喜歡這個調調的,給介紹個好去處。”

東市西側所鄰,便是平康坊。此時已是宵禁,坊門雖關,內裏秦樓楚館卻仍是紅燭高照歌舞翩遷,二層的一間僻靜廂房內一坐一站兩道人影,站著的是位柳葉眉水杏眼的襦裙女子,端的嬌俏可人。而那端正坐著的,正是黃昏時進了城門的夏夷則。

他思慮良久,只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得進宮,因而便得等著時間,而宵禁過後在街上亂晃委實危險。唯一的去處便是這平康坊,他信手點出的這名女子甚是乖覺,自與他進了廂房,便自始站在身旁笑著為他斟酒,半分不該說的話也沒有。

酒是長安裏有名的石凍春,盛在玉碗裏泛出上好的琥珀般的色澤。

因清和好酒,以至夏夷則每每看到好酒總會先想到師尊——昨夜山道風寒,不知師尊是否會因此抱恙

他端著玉色酒盞,漫不經心間的餘光瞄到站在身後的女子,左右等著也是無聊,便開口道:“你同我說說話罷。”

那嬌俏的女子柳眉一皺,頗惹人憐,眼前這位公子既然開口,她便沒有不說的道理,因此索性大起膽子,同夏夷則溫柔道:“妾也不知說些甚麽,不若同公子行個酒籌吧?”

夏夷則搖搖頭,不知想到什麽,似是有趣般的微微一笑,那嬌俏女子站在他身邊,只能看到青年唇角笑意溫柔,竟是不由自主的開口道:“公子您生的真好。”

夏夷則聽得這話也不生氣,只反問了句:“是麽。”他原沒指望這女子回答,因此神思一晃又想到了別處去。

若說到生的好容貌——夏夷則與清和相對十數年,稚兒年少時只曉得師尊是生的好看,但看的時間長了,便成習慣。

直到他長成少年,那日也是方才入冬的季節,他端著棋盤去找清和手談,扣門後進去。卻見清和正立於窗邊,手裏端著雨過天青色澤的瓷碗,裏面的酒液是溫過的,他也不喝,只在兩只手間翻來覆去顛倒著暖手。而清和聽到夏夷則進來,便回頭沖著徒弟笑了笑。屆時他身後的窗欞出攔過一只鵝黃色的臘梅,剎那間只叫夏夷則覺得——唯眉眼如畫四字方可形容。

那是多久前的事情——總歸肯定是他少年時見到的,此時恍惚想起來,又想到自己所處之地,所做之事。古人雲莊公夢蝶,可這莊公夢蝶與蝶夢莊公究竟哪一個是真,哪一個又是假。

夏夷則不願去想,窗外響起了重疊的梆子音。子時到了。

他默默的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那女子欲再倒,卻被青年伸手止住,女子心中知道恩客這便是要走了,而夏夷則自懷中摸出顆帶著細碎鏈子的金飾香囊,他將香囊輕輕放在桌上,便起身推門走了。

徒留這嬌俏的女子歡喜的收了起來,心中忍不住念兩句這位客人雖然奇怪,出手卻是極大方的。

夏夷則出平康坊時,恰趕上一隊巡街的武侯從坊門出經過,但他仍極為小心的於暗處隱藏身形,而步伐也是既穩又快。

便是如此行了將近多半的路程,夏夷則卻覺出不對,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而且耳聰目明,身後那腳步,自己快他便也快,而自己慢那腳步也慢了下來。

夏夷則心中冷笑一聲,眼見前方有條漆黑巷子,頓時身形一閃躲了進去。

那腳步聲急匆匆的跟上來,似是左右盤望兩圈便也進了巷口,夏夷則等的便是此刻,黑暗中青鋒光芒一閃,當的一聲卻是被人架住。

“夷則——!”對峙間一道清亮女聲傳入耳中,這聲音極熟,夏夷則還持著劍,此時卻也不由微微一楞,待他定睛看去,眼前這身著百草谷戎裝,眉目清朗的女將,不正是許久未見的聞人羽,而自聞人羽身後冒出的栗棕發色,眉眼飛揚笑嘻嘻看著他的青年——

“樂兄?聞人——你們——”

“噓——!”聞人羽撤開銀槍,扯住樂無異猛地向前幾步,三個人擠在這狹小的巷子裏屏住呼吸,直到巡街武侯的腳步聲從巷口漸漸遠去,這才紛紛松了一口氣。

三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該誰先開口,到底樂無異按捺不住,一拍夏夷則肩膀:“夷則,我同聞人可是趕路來的,怎的見了面你卻沒了聲音。”

夏夷則微微嘆了口氣:“樂兄,聞人,在下自知你們回來是為了什麽,因此只覺對你們不住。”

“這話便是你的不對,難道夏公子你竟不將我們當成朋友?當初你跟我們去流月城是說了什麽——哦對,君子一諾,五岳為輕。如今你有事,我們怎麽會不幫?”樂無異說罷便看向聞人羽:“聞人,你說對不對?”

聞人羽手中銀槍打了個槍花收了回去,卻是對樂無異的話十二分的讚同:“夷則你無須覺得什麽,作為朋友我們必然鼎力相助。閑言少提,左金吾衛上將軍傳與百草谷密信,大皇子密謀造反,囚今上於慈恩寺。北衙禁軍在二皇子率領下卻按兵不動——你——作何打算?”

“左金吾上將軍——”夏夷則心念一轉,只將黃昏時城門之事和盤托出:“我於宵禁前入城,一名將士告知我說子時三刻,望仙門處,武灼衣。”

“武灼衣?——他不是在江陵城——”聞人羽清麗眉眼微微一皺,長街上又響起了梆子聲。樂無異不管那些彎彎繞繞,接下聞人羽話音道:“既如此,我們便先去望仙門,管他什麽江陵長安,既是武灼衣給夷則的傳信,就必然一定有事。”

甫見摯友,夏夷則心情頗好,點點頭露出些笑意:“樂兄說的是,我們速去望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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