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陽光和煦而明媚。空氣中漸漸褪盡了冬的冷酷和浮躁，越來越多的是柔和與溫暖。慕夕坐在石凳上，看著翠意盎然的綠蘿爬滿了花架。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投到石子路上，被分割成不成規則的形狀。好久沒有安靜下來好好看看身邊的風景，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這一切有多麽耐人尋味。

“想什麽呢？”

江明雪提著一個塑料袋回來了，在她旁邊一坐，遞過來一瓶酸奶：“給，你喜歡的牌子。”

慕夕微微一笑，接過來擰開蓋子。

江明雪說：“哎，你說你這人是不是有強迫癥啊？酸奶只喝一個牌子的，牙膏只要薄荷味的，真難伺候。”

慕夕沒有回答，伸手摸了摸她鼓鼓的肚子：“你預產期快了吧，什麽時候休產假？”

明雪打趣她：“人家要上班上到生。堅持站好最後一班崗，多麽高的覺悟！哪像你，躲在這裏享清閑。”

慕夕說：“少來。你上班的時候突然要生了，直接讓同事把你推進產房，多方便。省的從家裏再往醫院趕了，你這叫假公濟私。”

終於見到她有心思開個玩笑了。明雪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少來，到時候讓你挺著個大肚子上班試試，半天你都堅持不下來。”

慕夕收起笑容，認真的說：“明雪，真的謝謝你。”

明雪說：“幹嘛啊？這麽嚴肅嚇唬人啊。”

慕夕低下頭：“宇軒都告訴我了，聯系不上我的時候你比誰都著急，所有的人都是看在眼裏的。如果不是你及時發現報警，恐怕我死在那裏都沒人知道……”

明雪打斷她：“胡說八道什麽呀，什麽死不死的。少跟我在這兒煽情，你這不是好好的嗎？再過幾天就出院了，你就自由啦！”

慕夕苦笑：“又是這個鬼地方。我真不喜歡這裏，偏偏又一次要住到這裏……”

明雪說：“這個地方多麽神聖啊！有多少新的生命在這裏誕生，又有多少即將結束的生命讓我們硬給拉了回來。用人們最常說的，最老套的話，就是救死扶傷。比如說你吧，雖然不喜歡這裏，可是過段時間呢，就能活蹦亂跳的回去了。想想出院以後，不就好多了嗎？”

這是入院以來第一天見到她的笑容，但還是那麽萎靡不振。遭遇如此變故，短時間內誰都很難走出陰影。明雪工作之餘盡量多陪她聊天，給她講笑話，盡量疏解她的心結：“誒，你別老這樣悶悶不樂的好不好，慕夕，忘掉過去吧。那個禽獸……已經死了，所有的災難都過去了。你就放寬心，好好地養傷，快點好起來。出來這麽久了，我陪你回病房休息一下好不好？”

慕夕點點頭，兩人邊走邊聊著。

“明雪，我以為我已經解脫了，可是還有一個人，我欠她……欠她太多……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

明雪安慰她：“一定程度上說，沒錯她是救了你。可是這不能成為你和宇軒交往的負擔，你不要把她對你做的一切當做債務來償還。宇軒愛的是你而不是她，如果你再把他推出去，對於你們三個都不公平。”

慕夕再度沈默了，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卻見一個陌生的婦人正在門口坐著。見二人越走越近，她的目光始終緊捉住慕夕不放。

慕夕想起在閔筱柔的病房門口見過她，剛要開口，卻見婦人優雅的起身，在二人面前站定。

“方小姐，想和你聊聊，不知是否方便。”

她的話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威懾力，讓人從內心深處產生一種距離感。她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慕夕，一旁的明雪在她眼裏仿佛就是空氣，連看都不帶看一眼。

慕夕不覺渾身泛起一股涼意。她和明雪對望一眼，明雪說了句：“有事兒隨時打電話。”轉身就走了。

慕夕有禮貌的問：“請問您是？”

楊默詩只說了句：“你跟我來。”

慕夕帶著疑惑的看著她，沒動。

她自嘲的一笑：“不好意思，忘了你剛剛經歷了死裏逃生，目前對於一切都帶著警惕。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楊默詩，是閔筱柔的母親。這下，你不害怕了吧？”

慕夕慌張的回應：“楊伯母，您好……”

楊默詩自顧轉身就走，將她帶到了一個窗口。透過玻璃看進去，穿著病號服的閔筱柔雙手抱膝坐在墻角。她的臉色比身後的墻壁還要蒼白，才短短幾天兩腮已經瘦的深深凹陷下去，平日裏明亮自信的雙眼此時已經沒有了任何神采，黯然的如同陰沈的黑夜，呆呆的看著前方。

慕夕不禁捂住嘴巴，眼淚滾落下來。

楊默詩緩緩的說：“這就是我女兒現在的樣子。曾經的她是那麽有活力，充滿了自信和挑戰；她在公司是一個出色的管理者，在家是一個懂事孝順的女兒，無論走到哪裏，她都努力讓自己做到最好的角色，她一直都是我們最大的驕傲。而現在，她患上了抑郁癥和失語癥，不許任何人接觸她的身體，就連我這個做母親的都不能。只要有人靠近，她都像一只充滿了鬥志的鷹，一旦碰觸，就被她發瘋的攻擊。”

慕夕已經泣不成聲，楊默詩看了她一眼，繼續說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個非常偶然的巧合，有一個人無意中經過了她的視線，她的眼神不再戒備，變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溫柔。當那個人在醫生的示意之下，小心謹慎的餵她吃藥時，她竟然一反常態的平靜，沒有任何的攻擊和反抗。”

微風從窗口吹進，拂起閔筱柔額前的幾縷碎發，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嘴角輕輕地向上彎了一下。僅僅是一瞬間，這種幾乎被人當做幻覺的笑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默詩眼睛紅了，聲音開始發顫：“沒錯，也許你已經猜到了那個人是誰。我的女兒現在最需要的那個人，同樣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只是他，他的眼神始終沒有為筱柔停留……”

慕夕哽咽著說：“伯母，我懂了……我什麽都明白……”

楊默詩的手扶住她單薄的肩膀：“孩子，你不懂。或者說，你沒有完全懂。一個做母親的心，是任何人都無法完全體會的。今天跟你說了這麽多，也沒有任何為難你的意思。我也明白，現在的你也是那麽無助，也是需要人安慰。可是孩子，筱柔她已經崩潰了，這樣下去會要了她的命啊！我的要求並不過分，只要你、只要你們幫她度過這個最艱難的時刻，只要我的女兒能恢覆成一個正常的孩子，我們全家都對你感激不盡的。不管你要什麽，我們都會滿足你，都會給你……”

慕夕抽泣著打斷她：“不要，伯母，請不要再說了。我已經無地自容了……筱柔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為了保護我，我欠她太多太多，還怎麽敢提出任何的要求……對不起，伯母，我還沒有向您道歉，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她雙膝跪在楊默詩面前：“伯母，請您原諒我……”

楊默詩趕忙扶起她：“孩子，不要這樣。快起來快起來。誰都不想發生這樣的事，可是現在已經這樣了，我們只能堅強的面對現實。伯母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奪你所愛，只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向你祈求，幫幫我，救救我的女兒……”

慕夕回到病床上，呆呆的坐在那裏，敲門聲響起時她都沒有發現。

站在門口的艾森見敲了許久沒人答應，便推門而入。見慕夕在發呆，就把手中的鮮花放在櫃子上：“哎呦餵，幾天不見，你變成這德行了啊？”

慕夕擡眼看了他一眼：“你幹嘛來了。”

“給你發獎金。”他繼續戲謔的調侃，見慕夕沒有反應，只得好聲好氣的說：“不逗你了，怎麽這麽不經逗了。”

慕夕吸了一下鼻子，簡單的說：“謝謝。”

艾森失望的說：“怎麽學的這麽見外了。你沒事兒了吧？不認識哥兒們了？”

慕夕強顏歡笑：“哪能，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

他關切的問：“怎麽樣了，不要緊吧？”

她點點頭：“沒什麽大礙了，我現在就想出院。”

艾森往床邊一坐：“這可不是你想出就能出的，不過看你恢覆的還算可以。只要你沒什麽事兒了，我就放心了。今天第一次代表公司來看你，也是最後一次。”

慕夕一時沒聽明白：“怎麽？”

艾森自信的一笑：“哥兒們辭職了。單幹。”

慕夕明白了：“你自己創業？”

艾森笑著說：“當然。早就在準備了。老爹一直想讓我跟著他幹建築，可我沒興趣啊。這不，好容易萬事俱備了，哥們自己開了一間酒吧。”他拿出一張名片放進慕夕手裏：“記得給我捧場啊。”

慕夕問：“這麽多啟動資金，是你爸給你的？”

艾森說：“他堅決反對，一毛錢也不給我。我自己攢了些，問朋友借了些，又找銀行貸了一部分就齊活了。”

慕夕開始對他有些敬佩：“你平時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其實還是蠻有想法的。我很佩服你的魄力。祝你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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