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了，荊棘搬來沈府，粗粗才幾日，卻覺得過了一個世紀之久。

沈穆衣總能看著荊棘坐在房前對著院裏的臘梅樹發呆，他又何嘗不知到底是什麽緣故。

“小姐，披見衣服，仔細涼了身體。”虹蜜取了輕柔的碎綠色裘衣，輕輕披在荊棘的身上，面前這位女子，眼波如初春的露水，面如凝脂，眉間卻有一分郁結，仿若帶著對冬日離去的埋怨。想來她的青春也是百般傳奇，先入□□，成為秦王心尖中的人。又能尊為狀元爺的表親，嫁於當今的都虞候，成為帝王家的人，封為沈淑人，何等榮耀風光。

虹蜜替荊棘緊了緊快要滑落的裘衣，心中疑惑萬千，卻不敢細問，自己能作為陪侍婢女嫁入都虞候府，已是太大的恩賜。

“虹蜜，今日是正月幾？”荊棘依舊望著眼前的臘梅樹，已在慢慢抽著新芽，最後一朵花開盡，冬日便走了。

虹蜜楞了一下，馬上回答道，“回小姐，是正月十八。”

荊棘立起身，感嘆地說道，“原來已經十八……”眼中的陰影又加深了一層，離成親之日只剩下十日左右，時光倒真的毫無情面可講，不論你想留他，還是不留他。想著時光，眼中竟慢慢浮現出墨林的臉，那一日舞畢，再擡眼與墨林倒是如隔世一般。

虹蜜見荊棘用纖細的手指揉著額頭，關切地說道，“小姐，雖立春，風依舊寒冷，沈大人說，邪涼入骨，還是到房中歇歇吧。”

荊棘沒有拒絕，任由虹蜜扶著到房中去。沈穆衣遠遠看著，分明是紙片一樣的人兒，眉眼卻像盛了千斤的重量，而我無法同你分擔。取出懷中的短刀，刀柄處分明刻著一個墨字，之前荊棘交待他轉達給墨林，一時慌亂，也忘了。此時，倒有些不想交予墨林，他有你的千般深情，而我，在你的生命中甚至找不到一點存在的證據。

遠遠見鐘禮走來，沈府的管家，為人忠厚可靠，沈穆衣很是倚重。見到他，拱手行禮，面露難色，說道，“大人，秦王來了。”

沈穆衣收好短刀，準備前去迎接，墨林已不是第一次來，自從荊棘搬來以後，他都快把沈府的門檻踏爛了。每次來卻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提，只是找沈穆衣喝茶聊政事。兩人之間仿佛又某種默契所在，心照不宣。

“恭迎來遲，望秦王恕罪。”沈穆衣一上前便行禮。

墨林看著沈穆衣，扶起他，眼神如舊，微微笑了笑，“不必多禮。”

沈穆衣自知墨林素來愛喝茶，所以一直都細細備下，此時便是清淡的老君眉。墨林拿起茶杯，許久沒有言語，突地望見遠處院子中的臘梅樹，他知道，她就在那裏。卻找不到什麽理由再走近。墨林放下茶杯，眉眼笑笑，“穆衣，倒是十分有心，知本王愛這老君眉，不過，今日這茶味道似乎不太一樣……”

“因是加了臘梅花瓣。”荊棘從門外走來，這是自都虞候壽辰以後，兩人的第一次相見。

墨林的眼神微有些浮沈，馬上收回了眼，輕輕叫道，“荊棘……”

荊棘行了禮，言語之間全是官場客氣，末了望著沈穆衣，眉眼中擠出一個笑容，“沈哥哥，我有話想同秦王說。”荊棘自成了沈穆衣表妹以後，一直叫他沈哥哥，雖不喜這個稱呼，倒是喚起了之前的一些回憶。

沈穆衣看了看荊棘，又看了看墨林，點點頭，一時間，房裏只剩下墨林和荊棘。窗帷在風下飄飛而起，帶動著荊棘的衣裙。今日的她，絳紫色的襦裙，嬌小動人，全沒了昔日殺手時的戾氣，活脫脫是一個純真的鄰家姑娘。

墨林從懷中慢慢取出一個蝴蝶杯，遞給荊棘，微微笑了笑，“你在此處多有不便，把它留著吧，若是以後……”說到此處，突然停頓了下來。

荊棘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拿起蝴蝶杯把玩起來，“不知都虞候府裏，有沒有此等好玩意兒？還要秦王親自送來。”

墨林的聲音突地沙啞起來，喉嚨中似是有千言萬語，卻毫無頭緒，只有粗粗兩個字，“荊……棘……”

荊棘的手停在空中，拼命抑制著心中的翻騰，回頭卻是一個擠出的微笑，真也好，假也罷，都不重要了。

墨林的目光更加消沈，直直盯著荊棘，似乎說話間已用完全身的力氣，“荊棘，你恨我麽？”

荊棘轉過身，不住地摩挲著手中的蝴蝶杯，“恨，墨林，我恨你……”眼中不經意間卻落下一滴淚水，像是嘲笑一般地看著自己。

沈寂了許久，墨林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得不成樣子，“我，可以補救……真的……你相信我。“

“不必……”荊棘冷冷地說道，突然感覺到，有人從背後抱住自己，力量很輕又不舍放開，驚落了枝頭的露珠，也弄散了荊棘的內心。

真的，很溫暖。為何，你現在要如此？已經是這種地步，還要來動搖我，墨林……荊棘深吸了一口氣，瞬間移動到墨林前面，靜靜地看著他。

墨林一下沒了支撐點，出神地望著環抱的空氣，啞著嗓子，“抱歉，我只是……”

荊棘的眼神冰冷而陌生，如刀子一般，一刀接著一刀插入他的心中，“墨林，回不去了。”

“為何？”從沒見過這樣的墨林，絕望地讓人心疼。荊棘不忍看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淡淡地說道，“曾經有一個女子，在生命最後一刻，被一個男子所救。他，冷峻奪目，仿佛他擠掉了你眼中的任何事物，讓你的眼中只看得到他。女子被他無心相救後，便想要護他一世，哪怕丟掉性命……哪怕成為殺手……”

“荊棘，我……”墨林的話還未說完，荊棘猛地轉過頭來，眼淚，終還是抑制不住。“你不過就只是因我生得與華眉一樣，想送我與都虞候成親，俟機刺殺。墨林，我不過就是你整個棋盤中的，一枚小小的棋子。這麽大的一場戲，連主角都稱不上……”

墨林被荊棘的眼淚嚇慌了神，她終究還是知曉一切。或許，只有在她面前，自己的震懾和壓迫，一切的驕傲自負都煙消雲散。他想拭去荊棘眼中的眼淚，卻被她躲開，手停在空中，如他的心情一般，不上不下，嘆了口氣說道，“荊棘，原本以為我墨林這一生，只是為了皇位而生。一切的人或事，不過都是工具。直到此刻，我才知，江山地位不過都是過眼雲煙……”

“早已與我無關。”荊棘眼中沒有一絲神采，黯淡得就如無月的夜空。

墨林不甘心地拉住荊棘的衣袖，眼神異常堅定，斬釘截鐵地說道，“荊棘，我帶你走，皇宮這冷漠之地，我早已膩煩透了。”

荊棘突地笑了，笑容十分詭異，看著墨林，竟是那般認真和期待，心中如刀割一般，“你能拋卻一切，我卻什麽也沒有，我已經輸不起了，墨林。”

衣袖上的力量越來越弱，墨林垂下手，終於擠出了幾個字，“你終究不會再相信我。”

荊棘不忍看他，內心掙紮得像是火燒一樣，我又何嘗不想同你離去，我又何嘗不相信你？只是，我還有必須要去完成的事。荊棘的腦中，不禁又浮現出一張臉，一張如地獄一樣的臉龐，讓她渾身寒顫。那個人，早已像是夢魘一般，不住地纏著她。怎麽也躲不及，甩不掉。荊棘怕墨林看出異樣，強壓住內心的恐懼，兩人又陷入沈默中。

過了半晌，荊棘說道，“墨林，若是他日當了帝王，一定不要成為暴君……”她放下手心中的蝴蝶杯，杯子太重，快要承擔不起。

轉過身，不帶一絲眷戀，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外，任憑墨林如何喊叫……

今日一別，他日再見，不知君是否還安好？

突地，院中的臘梅花瓣簌簌下落，最後幾朵也逐漸埋入土中，了無痕跡。但是心中的傷，卻無論如何也愈合不了。墨林，飄完最後一朵臘梅，冬便消亡。我的一生何嘗不是這樣，偶然於你邂逅，被你折入懷中，直到某一日，淡出你的記憶……墨林……荊棘剛走到門口，沒來由地吐出一口鮮血，驚傻了迎接她的虹蜜，慢慢地失去知覺。

只看到，遠處的臘梅開得如此之好，樹下的人，眉眼清麗，笑意盈盈。

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念著一首詩，聲音婉轉低沈，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沒來由地，荊棘便笑了，去年元宵時，你還帶我燃了煙火。今年早已物是人非，墨林，若是再重來過，我還是會這樣選擇，不會後悔。

因為，我愛你，更甚於自己。荊棘眼角又噙著淚，慢慢下落，這一季的冬，終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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