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飛艇的時候，沈延年的心就怦怦狂跳著，可真正到了地方，沈延年才知道，那些那錄像資料，連現實的千萬分之一都沒有顯現出來。

在北地那高聳入雲的連綿山脈後，有一片寬闊無垠的平原，奔流的大江從山脈延綿一路向西，黑色的礦石土地並不是這裏唯一的顏色，河流兩岸，還有呈帶狀的綠色植株，在炙熱陽光下，反射著盈盈的光。

那是一片片淺灘，黃色的土壤露出水面，看著還算肥沃。

對比去年長羽雕拍攝的畫面不難發現，在豐水期的時候，這片土地都是被河水淹沒的，至如今，夏天到來，水位下降，才露出了那兩岸的泥土。

甚至他們一路行來，看到的那些片片沼澤似的土地，對比河流泛濫的行進圖都能猜出，這裏以前，必然也是河水經過的地方。

老祭司他們還在驚呼，還在為眼前的土地而欣喜若狂，沈延年卻徹底呆住了：

“難道，這些土壤，都是河流沖刷沈澱形成的嗎？”

去年和今年河流兩次豐水期，長羽雕都來拍攝過，沈延年很清楚觀測到，這條大河越到中部，就越沒有一個清晰的河道，這有點類似現代的黃河，因為地形變化，河流經常變換河道，在附近引起洪澇……

而現在他們觀測到的這些沼澤、土地，無一例外都曾是河流經過的地方……

那條河，帶出來了這麽多的沙土嗎？

沈延年呆滯半晌，突然大喝起來：“來人，來人！”

有些事，現代學過地理的人一看就能猜到，但對於待在這片土地千百年，卻從來沒有系統學習過地理知識的人來說，卻可能是永遠想不到的。

當沈延年的猜測說出的時候，老祭司呆住了，夏呆住了，所有人都呆住了。

“水、水帶來了土？”

老祭司喃喃著，不敢置信。

沈延年也不理她，直叫人去拿水下探測器。

“放下去，都給我放下去，看看水底，水底的沈積物是不是土，一切就都知道了！”

沈延年臉上漲紅，眼睛裏星光璀璨，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一片世外之地，簡直是人類的天堂。

那連綿的土地，哪怕有沼澤又如何？有水有土，人就能在這裏安居樂業！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等待著探測儀傳送過來的畫面。

河水真的很深，光線透不到底部，探測儀在水裏飄搖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沈到底，底部昏暗的環境在畫面裏來看，就是渾濁黑乎乎的一片。但沒關系，探測儀會主動采集標本。

所有人就看著那小小機械伸長了機械臂，然後在河底采集了一罐標本，然後再慢慢上浮、上浮……

“天啊！”

老祭司的手死死拽住了沈延年了，眼睛錯也不錯地盯著屏幕，沈延年吃痛，看眼老祭司，卻見他毫無所覺，至於其他人，亦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連夏和幾個小樹人，也都是死死盯著屏幕。

沈延年這才意識到這個發現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有多大意義。

這些人自小到大就已經習慣了這世界的貧瘠，他們珍惜每一片土地，每一寸土壤，但他們怕從沒想過，河流能夠沖刷沈積起土地。地球人最常見的大片草原，對他們來說，都是奢求。

沈延年突然覺得挺諷刺的，地球上，人類挖空心思到處尋找礦藏，為了那些資源，人們毀壞環境！為了種植，人們不惜大火燒山，將森林化為田土，然後又在瘋狂的經濟追逐下，叫肥沃的土地變成了荒土，沙地……

而這個世界，礦石資源滿地都是，曾經一文不值的土壤卻變得彌足珍貴。

為什麽讓人類來到這個世界？為什麽讓他來到這個世界呢？老天這樣安排，到底是為什麽？

沈延年沒有想到回答，探測儀已經浮上了水面，所有人哄搶而上，最後被夏快手快腳地用藤蔓卷住探測儀遞到了沈延年眼前。

“快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

夏的聲音都發抖了。

乘坐飛艇時他就看到了這片土地的寬闊，那樣廣袤的北方世界啊，哪怕土地只集中在河流附近，那也是一片哪怕想起來就叫人呼吸困難的巨大的土地！

他們曾經居住的領地對比這裏，恍如滄海一粟！

這裏能養活多少樹人？多少樹人啊！

沈延年輕輕接過了探測儀。

他慢慢打開機括，取出裏面的標本。

透明試管裏，頂部是粘稠的泥水，越往下，便越能看到土壤的變化，黑乎乎的，細膩水滑……

“這是淤泥！”

沈延年聲音都有些發飄。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見過這東西了。

老祭司咽口唾沫：“淤泥是什麽？這是土嗎？”

“……”沈延年怔了怔，這才恍然，這個世界的人，怕是根本沒見過河流底下的淤泥。他有心解釋，可擡頭環顧四周期待的目光，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一句：“是的，這是土壤！”

轟。

所有人都沸騰了！

“老天爺啊！”

老祭司普通跪倒在地上，明明是喜悅的，眼淚卻簌簌地流了下來……

同時哭泣的，還有沈城礦洞裏那兩千白族殘兵。

如果說當年的恒叔木梁他們在李都還有個人樣，那麽在這裏的兩千白族殘兵，真的幾乎就只剩了個骷髏模樣。

身高兩米的大男人，體重只有八十二斤是個什麽概念？

身上一點都沒有了，只有一層皮貼在骨架上，臉頰凹陷進去，破爛的布條已經不能稱之為衣服，松垮地遮住重點部位，至於腳上的鞋子？那不過就是草鞋而已。

但當白燁看到他們的眼神時，他們就知道，這些苦難，沒壓垮他的族人。

在無聲痛哭了一陣後，白族族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能活到現在的，都是當初的戰士，哪怕如今身體壞了，卻壓不垮他們的精神。

“族長！”

所有人的眼睛裏閃爍著仇恨的光：“您需要我們做什麽？”

白燁看著這些族人，這些本該他守護著平安過日子的族人，這些現在幾乎已經不成人形的族人，牙根緊咬，雙手死死握成拳：“都跟我走！”

白族人面面相覷，心中擔心外頭的守衛，但見白燁長身立於洞口，一股熱血沖上頭來，族長說走就走，大不了，跟那些狗崽子同歸於盡！

可才踏出他們容身的黑暗洞穴，就停外面有奇怪呼嘯聲飛來，隨後，十幾個黑色東西飛在白燁等人頭頂，風被卷起的聲音格外響亮。

白燁毫不遮掩自己身形，闊步走在前方，其餘人心頭狐疑，哪怕千百般小心，兩千多人卻依舊免不了發出聲音。

可奇怪的是，直到他們所有人都離開了礦山，後面依舊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族長？”

被救下的水鶴低聲喊了一聲。

白燁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個平板，上面，赫然就是他們最熟悉的礦山裏曠工休息區。裏面上百號打手護衛在無人機的機槍下倒下，連躲的時間都沒有！

水鶴眼淚再次噴湧而出：“死的好！”

他們三千多的族人啊~

“你們在天上看到了嗎，我們族長給你們報仇了！”他笑著笑著，再次哭了出來。

沒有人攔著他，因為更多人也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白清臉色鐵青地走到白燁身邊：“大家的狀態很不好，個個都帶傷，而且營養嚴重不良，最少得修養一兩年才能把底子養回來！”

白燁臉上劃過一道嗜血的光，問道：“沈城裏現在還在到處搜尋刺客下落？”

白清點頭。

白燁低笑一聲，眼底寒光湧動，叫了白清過來，好一通囑咐！

天明，沈城。

自打城主府內沈家繼承人一夜被屠，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陷入了一片恐慌，高層四處搜查刺客下落，不但是為了給沈家人報仇，更多的，是他們自己也害怕啊！

那麽固若金湯的城主府，刺客是怎麽一夜之間殺光了所有沈家男丁的？

最可怕的是，他們都去查看過沈家的屍體，那傷口痕跡，他們完全看不出來到底是怎麽形成的。

可這怎麽可能呢？

就當人心惶惶之際，青天白日，突然十幾架無人機攜帶著白布飛上了內城墻頭，另一架無人機對著，放映起了那天晚上，沈家發生的一切。

槍子飛出，沈家人甚至都不知道怎之前麽回事，就已經命喪黃泉。

這樣的死法，比之前所有人料想的最糟糕的結果更加可怕！

而白燁，就這麽出現在了沈家人的畫面之後。

他冰涼冷漠的雙眼直視著前方，似乎在看每一個人，又似乎眼裏容不下一個人，他身後，是飄揚招展的一面旗。

白族的旗！

廣場上登時炸開了鍋，沈城高層心驚肉跳。

所有人都曾親眼看到兩年前白族人如何綿延著隊伍走進沈城，也更看到過沈城主下令砍下白族將領的腦袋在城門口堆起京觀！更知道，當年白族是如何狼狽逃竄！

“白族，他們回來了？！”

丞相面若死灰。

沈城將軍嘴唇顫抖：“他們要跟我們開戰了！”

今天的這一切，就是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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