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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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然——”

當時,領著薄靳言和特警一隊幾人剛剛跑到病房外的淩歡事後講起那日傍晚的情形,總是說,她從沒聽見過,她的哥哥會發出那樣的嘶吼。

是的,是嘶吼,帶著痛徹哭腔,猶如泣血般慘烈。

淩遠一直在幾步開外看著李熏然動作。幾秒鐘的時間,他的肩膀上多了兩個槍眼,前腹後背未愈的傷口一條一條盡數撕裂,整個上身幾乎是在瞬間變得鮮血淋漓。他眼睜睜看著李熏然浴血倒下,手裏還死死攥著那把槍,即便淩遠已經飛步過來跪在了他的身邊,半摟半抱地扶起他,他也不敢放松絲毫,睜著眼一直死死盯著還在喘氣掙紮的史梵。

一直到特警沖進病房拖走了史梵,李熏然才驀地洩下一口氣,手裏攥著的那把槍“啪”地掉在了地上。

病房外是輪床滾輪和疾疾碎步的聲音,由遠及近。

“哭……喊,什麽?你還,還是不是,外科醫生?就,流點兒血……”李熏然全身疼得厲害,鮮血離開軀體,意識有些不穩,卻還是挪著手去勾淩遠的襯衫袖口,“你衣服,染著了。”

淩遠低頭看了一眼襯衫,袖子上血跡斑斑駁駁。他閉了閉眼,深吸口氣不語,只自顧抖著手去解李熏然身上病服的扣子。身後有人在往病床上鋪一次性無菌墊紙,有人在往吊鉤上掛全血血袋,有人在準備清創縫合的藥品器械……而淩遠卻只盯著李熏然除去了病服後鮮血淋漓的肩膀。

他將李熏然抱到病床上右側臥好,才想起身,就聽見李熏然低弱聲音:“別,淩遠,別走。”

而後淩遠就定坐在李熏然床邊,看床上那人漸漸陷入昏睡,看輸液針頭沒入他布滿新舊針眼的手背,看那人的肩頭、前腹以及後背裹上幹凈的紗布……

他一直坐在那裏,如一尊石膏雕像,誰都勸不動他。他雙手交叉握著,手指分別陷進另一只手的手背,掐出一個一個半月形的血痕;他藏青襯衫的前襟和兩只袖子上染的血,幾處深色、幹硬結成一塊一塊;淩歡送來明火熬得稀軟的白粥,就著榨菜腐乳,淩遠也只在妹妹的軟磨硬泡下勉強咽下兩口。

其間淩遠只起身過三次。一次是因著房間發暗他微微擰亮了床頭的小燈;一次是薄靳言敲門,他起身出去追問醫院裏是不是真的徹底幹凈了;還有一次是把李熏然掛完了的全血血袋換成備在一邊的另一袋藥水。

而後,日頭西降,暮光隱去,病房裏漸漸爬滿夜色。

淩遠的眼前一次又一次閃過李熏然舉槍抵上自己左肩的那個瞬間。他仔細回想,那一刻李熏然的臉上似乎並沒什麽表情,根本不消準備也沒有猶豫,就那樣生生舉起刀片扣下了扳機,如同已做過數次一般熟練。他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分鐘前?或是在更早的時候,他就想到過會有這樣一天,有些情況有些任務需得搭上自己的命去才能完成?而到底他是該慶幸這一次子彈穿透的只是肩膀,還是該憂懼下一次子彈穿透的或許就是李熏然的心臟?

而此時淩遠耳邊響著的卻是那人在他懷裏明明氣若游絲因痛急喘著卻還說“你衣服,染著了”的聲音。他在光線昏暗的病房裏盯著李熏然緊蹙的眉,下意識再撫摩過他細長手指上的嶙峋骨節,心臟一陣陣發緊,耐不住地後怕。

眼睛澀了又澀,鼻頭酸了又酸,淩遠抿嘴闔眸忍了又忍,總算把那陣淚意壓了下去。只因為,熏然之前叫他別哭。

李熏然睡得依然很不安穩,噩夢絆著疼痛席卷而來,把他裹挾得無處可躲。

他喃喃著淩遠的名字,坐在床邊的那人方一聽到就會俯下身去,安撫輕輕般去啄他的唇。嘗著細碎柔和的吻,李熏然會有短暫的安靜。但過不了幾分鐘,他會重新做那相同的噩夢,焦慮恐懼再起,淩遠的名字又會從那兩片失了血色的唇間漏出來,而淩遠便覆吻上去,一次又一次……

直到後來,淩遠的吻不再作效,他伸手去撫李熏然的臉頰,那床上側臥的人依然顫抖地念著淩遠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猛然驚醒,圓睜著一雙潮濕的鹿眼喘著粗氣。

淩遠怕他掙開身上傷口擡手扶住李熏然發抖的身子,卻沒想這個動作竟讓李熏然開始劇烈掙紮。淩遠此時再怎樣低聲安撫都已無用,只得將床燈擰亮了一些,把臉湊到李熏然眼前提高了聲音說著:“熏然,我是淩遠。你看著我,我是淩遠。”

李熏然這才停止掙紮定定看向近在咫尺的眼前人,楞了半晌才像是徹底清醒過來一般,低低問了句:“你沒事吧?”看著淩遠搖頭,他覆又開口,“抱我一會兒可以嗎,淩遠?”

淩遠聽罷便小心翼翼撈起李熏然,自己半邊身子坐到床上,避開他左肩新傷和手背上的輸液針頭,讓他整個人靠進自己懷裏。他兩手環著李熏然,篤定的力道不會壓痛懷裏的人,卻也不會輕到讓人覺得虛浮。李熏然的右手手肘硌到淩遠腹部還未拆線的刀口,稍有些疼。

淩遠看著懷裏那溫順伏在他胸口,仔細地、甚至有些貪婪地聽著他心跳聲音的李熏然,心臟的疼痛漸次加深。

這個一米八的男人,在外鐵血不折頂天立地,在家雖然時有撒嬌,卻從不曾如今天這般向淩遠索要過擁抱,暴露了自己身上的每一處軟弱,於是引得淩遠愈發難過起來。

“熏然,你……夢到了什麽?”淩遠騰出一只手來,輕輕順著李熏然前額已有些被冷汗沾濕了的碎發。

“一開始,我總以為你沒挺過颶風。後來……我夢到你向我走過來,我……我朝你開槍……奧地利GLOCK,鋼芯子彈,打出來的全都是貫穿傷。我想避開你的要害,可是我眼睛看不清楚,打偏了,沒避開,淩遠,我……”李熏然說著全身又開始發顫,講出他名字的時候,淚珠已經大顆大顆掉出眼眶。

淩遠襯衫的前襟被濡濕,淚漬緩緩泅開,竟帶得胸口的皮膚灼燒般發燙。他出聲打斷了李熏然的話:“熏然……你只要知道,我好好的,颶風沒帶走我,你也沒向我開槍。今天是你救了我的命,熏然。”

李熏然的哭聲卻漸響:“可是萬一,萬一今天下午,我,向你開槍了怎麽辦……你怎麽辦……我怎麽辦?”

“你不會的,熏然。我相信,你就算被控制了,也不會向我開槍。”淩遠看著李熏然哭得越發厲害,第一次在面對著他時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麽,也不知接下來除了就這樣攬著他還能再做些什麽,腦子裏竟有些亂起來。

“淩遠,我害怕……我太怕你……我還怕是我親手……淩遠……”李熏然倚在淩遠懷中抽噎了許久,強撐了這多天再也壓抑不住的種種情緒潰塌了,他終於放聲大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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