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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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閑在江南鬧得天翻地覆,這回沒把老三帶在身邊,做起事來更沒顧忌,明老太君被逼死,範閑在民間的形象一落千丈,不過他本來就不在乎這種虛名。

李承澤在京都也沒閑著,消極懈怠地躲避著宮裏讓他多去葉府走動的暗旨,成日泡在澹泊書局,幾乎成了二掌櫃。這麽一月過去,京都中人都知道了,去澹泊書局買書要是碰上二皇子在能大飽眼福還能買一贈一。

把最後一卷《聊齋志異》看完,李承澤擡頭,範思轍摟著算盤珠子,無精打采地扒在櫃臺上生無可戀。

“怎麽了?”他發揮人道主義精神關心一下。

範思轍緩慢地轉過頭,哀怨地看著他,眼角下垂耷拉著,像只被人遺棄的小狗。

雖然不是親兄弟,某種意義上,還是挺像的。李承澤心情好,存了點逗弄的心思:“啞巴了?不說本皇子怎麽為民解憂啊。”

範思轍一個激靈,嘴快得很:“殿下打算何時回府?”

“天色還挺早的。”

範思轍又塌下身子叫喚:“哎喲,您這千金之軀再跟我這小店待著,我就虧死了…”

“不就多送一兩本書,還能餓死你不成?”

“餓不死。”範思轍回,“但掙得少啊!您不想著掙,盡想著怎麽散財,這不合適啊,反正在我這兒不合適,我求您了,您哪兒來的趕緊回哪兒去吧!”

要是範若若在,又得在他頭上來一下,怎麽跟二殿下說話呢。

李承澤合上書冊,伸了個懶腰,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說吧,缺多少,你哥不在,給你點零花。”

“您真是我親哥!”

“別,你這是占咱們皇帝陛下的便宜,要殺頭的。”對著飛撲上來抱大腿的,李承澤抹了下脖子,嚇唬小孩。

範思轍天天跟著範閑後頭吃屁吃過來的,對皇家也少了份敬畏,這小場面還真嚇不到他,也許臉皮厚也是近墨者黑。

滕梓荊去接了兒子放課,帶著滕小荊到書局,他這陣子已經去上善私塾念書,先生沒有因為二殿下的關系多照顧他,也沒有因為他貧寒的出身看低他,沒有特殊對待,這讓滕梓荊很滿意。路上買了兩根糖葫蘆,滕小荊抱著,說我要帶給二哥哥。

滕小荊抱著糖葫蘆,滕梓荊抱著他,刮了下他圓嘟嘟的鼻頭,說你怎麽管範閑叫叔叔,叫二殿下就是哥哥了,真要說起來,你二哥哥比你小範叔叔還早生上兩年呢。

滕小荊說哥哥就是哥哥,叔叔就是叔叔,爹就是爹呀。

滕梓荊一楞,你叫我啥?

小孩機敏地護著糖葫蘆,埋進父親的胸口,他覺著對面來者不善,滿身的黑色,很像父親之前那一身行頭。

滕梓荊早都察覺,就是沒想到對方真能在大街上攔住自己,這真不像是四處的行事風格。

一手扶上腰後軟劍,他沖昔日同僚說有何指教,二殿下放他出來接兒子,他還趕著回去覆命。

對方搖搖頭,說院長有請。

自從去了儋州執行對範閑的刺殺任務,他就再沒回過鑒查院了,對鑒查院來說,他也算半個叛徒。不過鑒於範閑在院內的地位,他倒也不怎麽擔心陳院長會真的把自己怎麽樣,但是來人並沒把他往鑒查院內帶,而是筆直朝向城外。

陳萍萍人不在鑒查院,在陳園,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管院內事務,範閑不在這段時間,事情都交到了言冰雲手上。

這還是他第一次上陳園去,以前在鑒查院都沒這資格。

陳萍萍和一般的文武百官不一樣,他在慶國朝廷裏的地位太過特殊,而且一向稱病不肯上朝,所以才有時間長年住在城外的園子裏,而京中那個家基本上是沒怎麽住過。陳園外的匾額上那兩個潑墨的大字便是先皇親題的。

滕梓荊心下嘀咕著老院長要見自己,八成是為了範閑的事兒,範閑是陳萍萍最為看重的,也是他欽定的接班人,別看現在京中是言冰雲掌管諸事,這以後整個鑒查院都是範閑的。

陳萍萍在聽戲,青春漂亮的三五姑娘演了一出仙女下凡尋真愛,一慣陰寒的眸子裏多了一絲愜意,枯瘦的雙手輕輕撫摩著自己腿上多年不變的灰色羊毛毯子。聞見人來了,耳朵動了動,招手讓他坐下。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說話,滕梓荊耐著性子,最後實在忍不了了。

“院長,我還趕著回去。”

“回哪兒?”

“範提司讓我保護二殿下,要寸步不離。”他把範閑推出來,就算陳萍萍不賣自己面子,也要考慮不打範閑的臉。

陳萍萍掃過來一眼,其中屬於上位者的淩人讓他釘在了原地動彈不能,他知道陳萍萍腿斷之前也是個萬中無一的高手,但坐在輪椅上的陳萍萍要比當年跟在誠王世子身邊的陳五常更恐怖。

“我很好奇,範閑為何要你保護老二?”

“院長,我只是個護衛,知道自己的職責就夠了,我不問緣由。”

“範閑選你,看來沒錯。”陳萍萍揮手讓一眾歌女舞姬散了,“說說你以為老二如何。”

滕梓荊想了想,說:“心思灑脫得不像個皇子。”

“哦?”陳萍萍提起了興趣,“你是說他對那個位子沒有興趣。”

“我看來,沒有。”

“那範閑呢?”

“就更沒有了。”

奪嫡之爭為何突然提起範閑?滕梓荊不明白。

“那你告訴我,既然不想要爭那個位子,他倆一天到晚的在一起圖謀什麽呢?”

“這題可難住我了。”

陳萍萍拿出一封信扔給他,信封上是空的,沒有落名。

“鑒查院半道截的,範閑那小子,把文采都用在這種地方?”

他在陳萍萍的註視下打開了信封,薄薄的紙折了兩折,不是宣紙是普通的印刷紙,可能是自知字寫得醜,沒用毛筆,看上去歪歪扭扭的螞蟻似的的字體是用類似石鉛寫的。

開頭沒什麽特別,簡單說了下自己在江南的所作所為,只是言辭中間不免有些得意的炫耀,講著講著便偏離了公事,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江南的景色綺麗和當地趣聞來。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給你講的東夷城裏那棵大青樹和數螞蟻的傻子的故事,我在江南的住處,院子裏也有這樣一棵樹,但是時節不好,已經落葉,螞蟻忙著搬運過冬糧食,也沒空理我一個閑人。」

「招標那幾天起得早,有幸看到了西湖日出,和京都的晨曉之時不同,京都的太陽是蒼白的,江南的日出是熱乎乎的,金燦燦的,看一眼便不會忘,你一定喜歡,我替你看了,你也不虧,回去我講給你聽,不行我讓王啟年畫下來。」

「海棠來了,我跟她說我把天一道心法給了你,她追著我砍了三條街,不過我沒受傷,她打不過我。還有,不準拿秘籍墊桌角,我會回去問滕梓荊的。」

「這趟我還見到了葉師叔,他的流雲散手真的不錯,你要不要找葉靈兒討教兩招?算了,開玩笑的,不許當真。」

「我很快就回來了。」

信的最後還附了一首小詞: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

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煙雨暗千家。

寒食後,酒醒卻咨嗟。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詩酒趁年華。

好一個詩酒趁年華。

但用鑒查院最高密級郵路寄一封全是閑話的家常信,確實是有夠鋪張浪費的。滕梓荊想,嗯,也難怪院長生氣。

他信誓旦旦,我會轉交給二殿下的。

陳萍萍能把信拋出來本就沒想扣下,剛想開口給他布置個任務,院外一陣喧鬧,隨即又安靜下來。他微微夾了下眉,他這院子周圍布滿了黑騎,還有慶帝撥過來的虎衛,可以說比之皇宮還戒備森嚴,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闖的。

陳園的老仆人駝著背出現在堂口,幾步走過來,說門口是二殿下求見,還有兩個護衛和一個孩子。

陳萍萍不在意地撣了撣膝蓋上的灰色毛毯,“他來做什麽?”

“老院長貴安,我來要回我的人。”

李承澤牽著滕小荊慢步踏進門檻,手裏還拿著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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