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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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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穿越了山下重重森嚴至極的關防,在大內侍衛及禁軍的註視下,範府幾位年輕人下了馬車,沿著秋澗旁的山路往上爬了許久,一拐過水勢早不如春夏時充沛的那條瀑布,便陡然間看到一方依著慶廟式樣所築的廟宇出現在眾人面前,出現在那面山石如斧般雕刻出來的山崖上。

懸空廟依山而建,憑著木柱一層一層往上疊去,最寬處也不過丈許,看上去就像是一層薄薄的貼畫,被人隨手貼在了平直的懸崖面上。山中秋風甚勁,呼嘯而過,讓觀者不由心生凜意,總忍不住擔心這些風會不會將似紙糊一般的廟宇吹垮卷走——傳說這是慶國最早的一間廟宇,是由信奉神廟的苦修士一磚一石一木所築,總共花去了數百年的時間,用意在於宣揚神廟無上光明,勸諭世人一心向善。

慶國皇族每三年一次的賞菊大會,便是定在懸空廟舉行,這已經成了定例。賞菊大會,更大的程度上是為了融洽皇族子弟之間的利益沖突,加深彼此之間的了解,從而避免那種魚死網破的情況發生,至少,不要再出現幾十年前兩位親王同時被暗殺,一時間慶國竟是找不到皇位接班人的恐怖情況。

慶國皇室如今人丁不盛,所以賞菊會上還會邀請一些姻親乃至皇室最親近的家族參與。依照最近這些年的慣例,秦家葉家這兩個軍中柱石自然是其中一份子,秦家在軍中擁有相當的實力,葉家長年駐守京都,而且家中又出現了慶國如今唯一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大宗師,地位也有些超然。

除此之外,就是幾位開國時受封的老國公家族,至於範家能夠位列其中,倒不是因為範家如今的權勢,臣子家的權勢並不怎麽放在皇家人的心中——而是因為範家的那位老祖宗,親手抱大了陛下和靖王這兩兄弟,其中親密,非為外人所道也,單以私人關系論,範家倒是皇室最親近的一家人。

範閑隨著範家一家子從唯一的山道上山,馬車及護衛都停在了山腳下,由重重布防的禁軍看守,而山上則是宮典統領的大內侍衛小心把守。

除了範閑,範家人都不是第一次來賞菊會了,當然他也不是,只是範家人不知道,範若若同他講這賞菊會賞的是金線菊,據說是懸空廟修成之後,當時的北魏天一道大師根塵,親手移植此處,從此便為京都一大異景。

他知道根塵,苦荷老禿驢的太師祖,也是海棠朵朵的師宗,海棠給他的天一道心法,便是這位大師創下的。想到海棠,範閑突然有些懷念和她一起喝酒的日子,不知道這輩子還有無機會。

“哎哥,你還讓你那護衛跟著二皇子呢?他這算升官發財了嗎?”範思轍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發散的思維,他擡頭一瞧,遠在上一層臺閣,身著華服的二殿下伴在淑貴妃身側,正對著山崖下的滿目金黃說著什麽。他擡手,掖了一把袖口,額前的那一綹發隨著秋風輕輕拂動,露出形狀姣好的額頭,但他瞇了一下眼,似乎是覺風有些大,摩挲了一把肩頭,很快,他那新來的護衛心細地在他肩上批了件白色的貂皮大氅,光是看著便是精貴的派頭。

太子因林珙之事沖撞聖上而被罰禁足,至今還未解禁,因此今日的聚會,便缺了太子,本應是由二皇子領頭,但這人寧願在母妃身邊陪著,也不打交際,皇室外圈子弟沒頭蒼蠅似的,三三兩兩聚著,餘光總是往那處飄。

“那便是範家公子了麽?”淑貴妃本是賞菊,老實話說,每三年一次這異種菊花也是審美疲勞了,很難再看出什麽出塵的美來,註意力自然就找找其他的解乏,而範家的公子,她便一直想見見的。

李承澤隨著母親的視線向下看去,範閑今日著了一身明藍,在鋪天蓋地的金黃中,鮮艷得引人註目。那抹藍很襯他,李承澤想,他說:“母妃想見見他?”

“那是自然。”淑貴妃眺望著,她想能寫出《紅樓》和《登高》的人物必定不是凡夫俗子,況且她也想看看,這人對承澤有幾分真意。

“這有何難?”李承澤一笑,吸了一口氣,轉瞬走了兩步,扒著扶欄,上半部身子都傾了出去,他沖山腰大喊,“範閑!——”這一聲綿長悠遠,在山谷中蕩氣回腸,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範閑本就註意著那處的動靜,李承澤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能說嚇著了他,但確實出乎他的意料。他擡頭望去,半個身子掛在外邊的人還騰出一只手來向他揮揮,嚇得滕梓荊連拖帶拽要把他拉下去,又不能對皇子動粗,艱難地拉鋸著。範閑心下愉快,回頭跟若若說了一聲,在眾人的目光中,腳踩巖石,飛踏突檐,就這麽徑直地朝那處飛去。

淑貴妃看滕梓荊終於把人扒拉下來,李承澤還是看範閑過來了自己松的手,她掩面不太明顯地輕笑一聲,那範家公子也就腳步穩健地落在了廊裏,快步走了過來。

李承澤從淑貴妃身後探了頭,說:“範閑,我母妃想見見你。”

“微臣拜見淑妃娘娘。”範閑做了個揖,“本來該入宮前去拜訪的,一直沒尋著機會,還望娘娘多擔待,多擔待哈。”

淑妃溫文爾雅,語速緩慢:“範公子今次是初來懸空廟,便趕上好時節,對這美景可有什麽感嗟之言?”

這是要考他啊……範閑心思一轉,張口就來:“時值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峭壁,滿城盡帶黃金甲。”

“滿城盡帶黃金甲…”淑妃沈吟,“小範詩仙果然心懷天下。”

漫山遍野的金線菊開得正盛,山風陡然吹得更大了。

每三年一次的賞菊會都會配備菊花酒,時值午宴,隨行的太監和宮女端著酒案上來,腳尖落地,分外小心謹慎。

宮裏的妃子皇子們都坐在上頭,遠親近臣分坐兩邊,慶帝和太後就坐那中間,長公主挨著太後,皇後挨著皇帝。

這次沒有陳萍萍和範建聯手放的那把火,範閑也不會自去慶帝面前找晦氣,有多遠就想躲多遠,省得又被揭茬,上輩子便宜老子就在這兒揭了他寫石頭記的身份。他能躲掉,李承澤卻躲不掉,太子不在,二皇子的桌案被安置在離皇帝皇後最近的地方,李承澤覺得連菊酒佳釀都不美了。

但好在,今日的重頭戲本就不在品酒。

大皇子和東夷公主的親事基本定下,趁著宗親皆在正好宣了旨,他本是置身事外,自顧自挑著面前涼菜裏的土豆絲,太後竟然開口把火燒到了他身上,這太後一向不甚親近他這個二皇子,怎麽今日想起來給他和葉家搭線…李承澤不由得看了一眼一旁的長公主,對那禮尚往來的微笑膽邊升起一陣惡寒。他還不能明著反對,葉重是皇帝要送到他手上的一塊烙鐵,這一時筷子都下得不是滋味,只能拖著。

歌舞升平之中,林相穆然起立,李承澤便瞅著一步以外的皇帝老子,在酒杯後邊,微微抽動了嘴角,他把酒杯放下,威嚴震懾:“林相有何事啟奏?”

“老臣家有冤屈,還望陛下看在老臣為慶國做出的貢獻上,為老臣做主。”

這把家宴搞成公堂,底下不免竊竊私語,皇家人討論起八卦來,可沒民間什麽事兒了。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長公主,試圖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來。

“說來聽聽,林相一生為國,朕和太後都給你做主。”

“臣,謝陛下恩典。”林若甫鞠了一躬,直起身來,聲震如雷,直指王座之側,“老臣之女並非天生體弱而是有奸人毒害所致,體內積毒已達十數年之久!此人心思歹毒蓄謀已久,在婉兒尚且年少就下次毒手,實在德不配位辜負聖眷,還請陛下嚴懲不貸!”

林婉兒的病癥在座的無一不曉,這陡然一聽,臉上神色都微妙了起來,林相言之鑿鑿的,看著不像是有疑的樣子,而這位林相的鐵血行事誰都清楚。再說下手的是誰,就是本來還有疑惑的眾人,一擡頭都一目了然了。

“哦?如此歹惡,林相查出是誰了嗎?”

眾人同時在心裏罵了一句裝什麽蒜,你旁邊那位臉色都白成透明,手都抖成篩子了。

“回陛下,對小女下手的罪人,乃太子生母,當朝皇後。”

“你胡說!”一襲華服的女人慘白著臉,上唇打著下牙,“林相!本宮從未得罪過你,更是把晨郡主當做自己的孩子,你為何如此陷害本宮?”

“皇後娘娘,您真要老臣把證據呈上來嗎?”林若甫毫不讓步,也無畏無懼,他搖搖頭,“不太好看,臣並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麽大。”

“怕不是沒有吧!”皇後鎮靜了些,“陛下明察,臣妾冤枉。”

“聽見沒,皇後說她冤枉!”慶帝點點頭,一招手,“那就呈上來看看吧。”

地上跪了一溜太醫院的人。

林若甫悲愴:“小女心性善良,事情已被揭發還同老臣請求,太醫無辜望寬宥,可在老臣看來,為何太醫院為小女診治多年,竟無一人發覺其中有詭?”

慶帝也順著他的思路問罪,隨便點了一個頭最低的:“是啊,胡太醫,你可是咱們太醫院的金字招牌,怎地也診不出?是太醫院的俸祿給少了?”

“臣罪該萬死!”胡老太醫把頭都嗑到地上了,哆哆嗦嗦,“晨郡主年幼便是由臣診治,臣自問一直盡心盡力保郡主安康,但何種藥材都對郡主無用臣也疑惑!不曾深究,是因為皇後娘娘一開始便說…郡主鳳體金貴,不宜與外人接觸,診治只可懸絲把脈,臣如何能得知啊!”

這倒是個好理由,既不是死命令,就算事發也不用殺人滅口,要辦最多治個好心辦壞事的罪。

果然皇後不認:“陛下,這話是臣妾說的,何錯之有?”

“嗯,林相,皇後所言有理,何錯之有啊?”慶帝又把鍋甩給林若甫。

“憑這一點自然不成,但是,皇後娘娘是覺得當初下毒之人,處理幹凈了嗎?”

那個人應該已經死了十幾年了。

皇後心裏咯噔,林若甫的眼神太嚇人了,今日太子不在,她連個倚仗都沒有。林婉兒是太後的親外孫女,是長公主的親女兒,這兩個平常會跟她站一道的人,今日絕不會幫襯她,就算只有懷疑,也許她們比林若甫還想要她死,她只有陛下了。

“林相在說什麽本宮根本聽不明白!”

“會明白的。”林若甫又一招手,一個滿身繃帶被擡進來的人讓在座的各位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人,被範閑打了黑拳的郭寶坤,可見這在京都作為茶餘飯後的笑料流傳度之廣。範閑瞄了一眼,就知這人只會傷得比郭寶坤更重。

“這便是下毒之人?”慶帝問道。

“小女身中的毒是毒也非毒,更準確地說,是蠱術,而這人,便是南越的一名蠱師。不知太後可記得,十五年前,宮內舉辦的一場賀歲宴,南越的一支戲班子在宴席上表演了一出折子戲。”

太後心頭正燒,聞此言回憶起來:“確實是有,哀家記得,晨兒當時很高興,還得了一只糖葫蘆…是那只糖葫蘆?”可是當時試過毒,並無異樣。

“此蠱種於死物無反應,種於活物日積月累侵蝕心神,宿主,不會活過二十歲。”林若甫說著便要落淚,指著地上那個殘廢,憤怒地發聲,“皇後!這毒不會當時即發,你連等這人回到南越都等不及,要在慶國以內將其滅口!”

“不可能!他當時已經咽氣了!”皇後瞪大了眼,激動地推翻了面前的桌案,出口才發覺不對,頓時驚恐萬分地怔住。

慶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來,飽含冰涼的戲謔之意。

“沒錯,您手下的人是等到這人咽氣才埋了他,可您忘了,他是蠱師!他在自己身上下了生死蠱才騙了您的眼睛,也是遭到反噬才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林若甫在說什麽她已經聽不進去了,皇後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陛下…陛下早就知道!

“皇後,你可有旁的要說?”

慶帝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給了她最後的一點憐憫和體面,她是太子生母,今日之後,太子將換個母親。

皇後安靜下來,於大殿之上慘然一笑。她愛過這個男人,可她因為這個男人都變得不像自己,她因妒生恨,當了他手裏的一柄刀刃,她殺過一個驚才絕艷的女子,她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都因此而死,她還對一個小孩子動手腳,全都是報應。她當上了皇後,她的身後空無一人,她的兒子是太子,可他從不會多看一眼。

所為何求?

“有。”皇後慘白著臉喃喃,“陛下不想知道,臣妾為何要如此嗎?”

慶帝其實並無興趣,後宮善妒,皇後同長公主之間並不和睦也是事實。皇後此舉,他確實知道,當年就讓陳萍萍查過,但能幫他牽制住林若甫,他也就隨著她去了,而林若甫查出來了,這其中,鑒查院扮演著什麽角色就值得玩味了。他的心思,大部分都在往這邊飄,皇後說著什麽,不甚在意。

皇後哈哈大笑,她要死了,她的男人,她的陛下,心思都不願放在她身上。

她太恨了。

“因為李雲睿!長公主!她勾引我的兒子!惑亂當朝太子!陛下你以為我是為了我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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