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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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至安到公司後, 阿宇很少讓祝蔚去了,究其原因是怕沈至安做出什麽不入流的事,以祝蔚的性格大概率不會和她計較, 即便這樣阿宇還是想避免她倆之間有交集。

空閑時間一多, 祝蔚感覺有點虛度,她和阿宇商量想考研,阿宇問她想在國內還是國外念,國內的話他肯定支持, 要是國外,雖然不會攔著祝蔚去讀, 可那樣就會異地,他......有點受不了分開。

“我先試試吧, 不一定考得上。”

“肯定能。”

阿宇的回答迷之自信。

說學就學, 祝蔚每周都會在市圖書館自習室待四天左右, 一開始阿宇車接車送,幾天後祝蔚堅決不讓他送了, 說學習就要有學習的態度,阿宇這樣會助長她的惰性。

除了學習, 周末的時候祝蔚會去恰西看看, 或者和付西文還有顏其華約個飯,日子過得滿滿當當。

周淮元來過幾次, 一次見了祝蔚和阿宇, 另外兩次卻只見阿宇一個人, 回家祝蔚聽阿宇說,周淮元不想考公務員了, 想跟阿宇合夥給恰西開分店, 地方選在沈陽或者哈爾濱都可以, 沒想到阿宇竟然同意了。

他說之前張羅開分店是給杜己睿和關俊良的幌子,這次是真想幹,但讓他點頭周淮元參與進來卻是因為周淮元他爸在當年關國強那起事故案子的重啟中幫了忙,所以才能短時間內給鄭立定罪。

關國強一家的死因是否清楚直接影響鄭立的判刑,這次就算有一千個律師也改變不了他的死罪,何況精神鑒定結果鄭立是正常人,心理扭曲和精神問題是兩種概念。

作為關國強唯一的兒子,這件事最後不可避免被享有知情權的關俊良知道了,鄭立則依然保持之前的口供,咬死所有案子都和關俊良沒關系,卡裏那一百萬是借的,請求如數返還給關俊良。

案子審判之後,左棲鳴到恰西找阿宇喝酒。

下午兩點多,場子裏一片寂靜,晚春和煦的風吹過整個奉天城,柳絮四處飄散,從通風口飄到恰西場子裏,被陽光一照,似雲朵從天而降。

吧臺處,祝蔚站在裏邊,把襯衫袖子挽上去,十足的老板娘架勢,她問左棲鳴,“想喝什麽?”

“我報備了,今天可以陪阿宇喝點。”

後廚還沒到上班時間,祝蔚在線上給他倆定了點吃的,她從吧臺拿了幾瓶酒,放在兩人面前,“你倆喝吧,我去樓上待會兒。”

“謝謝弟妹,辛苦了哈,一起喝點唄?”

左棲鳴眼神跟過去,被阿宇強制拽回來,“誒?誒?我耳朵!”

阿宇松手,左棲鳴假裝疼得直咧嘴,“逗你玩呢。”

“是不是活夠了?”

“沒有沒有,喝酒。”

左棲鳴拿過一瓶酒,用牙咬開,遞給阿宇,他沒接,自己用打火機開了一瓶。

“嫌棄我啊?”

“嗯。”

“嘁!”

左棲鳴喝了兩口酒,對著頭頂黑漆漆的天棚打了個滿足的嗝,“感覺好幾個月沒喝酒了,都快忘了什麽味兒,啊~好喝!”

“這段時間辛苦了。”

阿宇突然來一句正經的,左棲鳴開玩笑地罵了句,“擦!跟我客氣啥。”

“等你結婚,我幫你辦婚禮,我這邊人多。”

左棲鳴和女朋友雖然只處了半年,但彼此都覺得合適,女朋友也是體制內的公務員,各方面條件比較契合,相處也舒服,家裏催著結婚,兩人一商量,打算中秋節辦。

“你出力就行了,反正我不讓你當伴郎,太搶風頭。”

左棲鳴從外賣盒裏掏出一塊炸雞,“你和祝蔚打算啥時候結?”

“證領了,婚禮祝蔚不想辦。”

他倆家裏沒什麽人,平時身邊只有朋友,親戚基本不來往,婚禮只是形式,辦不辦沒區別。

炸雞剛咬上又拿下來,“領證?啥時候領的啊?也不告訴我一聲。”

阿宇笑笑,“剛處沒幾天就領了,去年十二月份。”

左棲鳴驚訝得好半天沒說出話......

“還是你牛逼!總不聲不響幹大事兒!不過祝蔚也挺厲害,剛談對象就敢上賊船,你倆絕配!”

說實話,那會兒阿宇也不確定祝蔚會不會答應他,只是心裏有直覺,祝蔚會答應。

“說到底還不是你這模樣招人,我要是女的......”

“不行。”

“擦!”

左棲鳴踹了一腳阿宇的凳子,他身子晃了晃,馬上又坐穩。

“說正事啊。”左棲鳴啃完雞塊喝了口酒,“如果趙敬淳是鄭立替關俊良殺的,那他無非是想用一次沈默換錯殺關國強一家三口的命。”

阿宇臉上也回歸嚴肅,“現在能見他了嗎?”

“嗯,再不見怕是永遠見不著了,等我給你安排,但你要做好準備。”

“什麽?”

“鄭立要是拒絕,你就見不了。”

阿宇喝了口酒,酒精的味道蔓延開來,他捏著酒瓶,低頭沈默半響,說:“告訴他我的名字吧,見不見看天意。”

“為什麽要見他?”

“想最後得一個求證。”

左棲鳴看著阿宇沈靜的側臉,心裏不是滋味,時至今日他還有放不下的東西。

“你說鄭立殺的那幾個人都是在雪天,可趙哥死的那天沒下雪。”

左棲鳴想了想,“要偽造自然死亡不容易,時機容不得他選,我猜是這樣吧。”

前提那個假物業確證是鄭立。

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左棲鳴總喜歡鉆牛角尖,死腦筋,一條道跑到黑,他師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倔驢”,可工作幾年下來,經手案子多了,他發現很多事情不是他鉆牛角尖就能解決的,有時明知道真相如此,可就是缺少證據,在被現實甩了幾個沈重的巴掌之後,左棲鳴只信奉一句話:“盡人事,聽天命。”

“阿宇,要是沒得到你想要的答案,這也是最後一次了,日子還得朝前看。”

“嗯。”

阿宇又開了瓶酒給左棲鳴。

“其實這案子能破,最應該感謝祝蔚。”

“我知道。”

有兩個關鍵點都是祝蔚點破的,她像一條繩索,牽出真相和光明,就算左棲鳴不說,阿宇心裏也清楚。

......

兩天後,阿宇接到通知,鄭立同意見他。

因為鄭立被判死刑,所以人沒有轉到監獄,而是留在看守所,除了阿宇,關俊良也提出要見他,但最後他只答應見阿宇。

來之前,阿宇本打算一個人過來,怕到這種地方祝蔚會不舒服,她說沒事,等到看守所她留在車裏等,不進去。

時隔半年再見到鄭立,阿宇有點不敢認,雖然頭發剪短,但肉眼可見全白了,憔悴得像個馬上要撒手人寰的老人,但他眼神很平和,知命樂天的那種平和。

可不管他表現出怎樣的淡然,都不會有人同情這個殺害幾條人命的劊子手。

“我早該想到的。”鄭立第一句竟然這麽說,他盯著阿宇的眉眼,“仔細看,你和你姐還真有點像,要不是警察告訴我,我壓根沒往那想。”

“步宇、步瀾。”他念著兩人名字,“你為啥要見我?不是都給你姐報完仇了嗎?”

鄭立一直沒想通自己怎麽漏了馬腳,明明過去十八年都安然無恙,在預感事情有點不對勁的時候他只是為了安全起見,也想就此和關俊良了斷,去南邊找個暖和的,一年也不會下雪的地方養老,可就在他馬上要遠走高飛的前一晚,戲劇性地被警察抓捕。

直到前兩天聽到阿宇大名,心頭的疑惑才算徹底解開,他以為他監視著阿宇,到頭來卻被這小子不聲不響捅給了警察。

“我想和你聊聊關俊良。”

“我是個要死的人了,你問我什麽我都不會說的。”

阿宇點點頭,“我知道,我沒指望你能在臨死前指認他,我只是想得個求證,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這些作為不了證據,警察也奈何不了他。”

鄭立看著阿宇,“你想求證什麽?”

“趙敬淳和餘茶的死,是不是關俊良指使你做的?”

“......”

鄭立嘴巴動了動,轉頭看向別處,隔了幾秒又轉回來,終究沒說“是”或“不是。”

阿宇直視他渾濁的雙眼,“有些事,不是你死了就能平息。”

“我欠關國強一家三條命,抵了,等九泉之下見到他們,也不算虧欠。”

阿宇聽完這句話,立馬明白什麽意思,他點點頭,站起來轉身離開。

答案已經明了,鄭立是否親口承認,對他來說不影響結果。

死前見的最後一個認識的人,鄭立望著阿宇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眼前竟然閃現多年前一個冬日的黃昏。

步瀾騎著自行車,身穿一件粉色的棉襖從糧庫下班回家,十九歲的步瀾風華正茂,漂亮得不可方物,也是那一天他對這個姑娘起了色心,動了邪念......

鄭立清楚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在他充滿惡念的內心深處只有這一塊小小的凈土,也正因為這一點,他才答應見阿宇。

等他日下了地獄,他祈求百鬼將他徹底撕碎,永遠不要再來人間。

雖然這人間不會因為少了他一個而徹底清明。

......

看守所外面,祝蔚站在路邊樹下,正仰頭看什麽,身上的黑色風衣連同她長長的頭發一同被風吹動,阿宇出來看見這一幕,不禁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裏聽過的歌詞,“衣袂飄蕩,長發飛揚。”

剛要朝她走去,一輛賓利開過來,停在阿宇身旁,他看車牌號就知道是誰了。

關俊良從車上下來,沖阿宇招了下手,“你怎麽過來了?”

耳邊回響最後離開時鄭立的話,“我欠關國強一家三條命,抵了。”

阿宇沖對面人皮笑肉不笑,“關總你應該知道吧?”

他擡頭,一臉問號地看著阿宇。

“鄭立殺的第一個人是我姐。”

關俊良張大嘴巴,像是才知道一樣,“你不是在南寧長大的嗎?”

“老家在化城。”

“這樣啊,鄭立當年沒改名的時候和我家住得近,和我爸關系不錯,誰知道他能幹出這種事啊!你想開點,人馬上要槍斃了,也算罪有應得。”

關俊良說到這嘆了口氣,“我尋思他快死了,過來看一眼,誰知道他不見我,我就順便過來看看關海,誒!你不介意吧?”

阿宇看著他,“當然不介意,又跟你沒關系。”

要不是因為左棲鳴,阿宇肯定會被關俊良精湛的演技唬住,除了鄭立這種死刑犯,看守所是不允許探視的,可既然他進不去,為什麽還要來?

“關總,沒別的事那我先走了。”

“你過來是......?”

阿宇迅速組織一個謊,“讓他多活了快二十年,我覺得對不起我姐,過來罵一頓過過嘴癮,求個心理安慰。”

“警察通知你的時候怎麽說的?案子過了那麽久都能把人抓著,不容易啊。”

阿宇實在不想理這個人渣,但眼下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他接著裝,“我和我姐因為爸媽離婚從小就分開了,聯系不多,警察通知我媽說案子破了,我媽告訴我的,說犯人抓著了。”

關俊良拍拍他肩膀,“都過去了,回老家給你姐燒點紙,告訴她犯人抓著了,讓她安息。”

“嗯。”

“趕緊走吧,蔚蔚等你呢。”

“好。”

“阿宇!”

剛走出去幾步,阿宇回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你現在過得不錯,別鉆死胡同。”

阿宇沒回應,背過身時臉上又恢覆見鄭立一樣的冰冷。

......

祝蔚看著柳葉上的飛蟲楞神,直到阿宇走到身後才察覺,“這麽快就出來了。”

“嗯,看什麽呢?”

“蟲子。”

“小心飛你身上。”

“樹葉比我有誘惑力。”

阿宇攬過她,“關俊良來了。”

祝蔚從剛才散漫的狀態中一下脫離出來,好像被什麽擊中了一樣,渾身汗毛豎立。

“咱倆趕緊走吧。”

“不用,他進不去,咱倆越在這站著他越煎熬。”

祝蔚餘光瞥了一眼阿宇身後,關俊良果然在往這邊望。

“餘茶和趙哥,都是鄭立替關俊良殺的。”

“那人跟你說了?”

“沒說,算默認吧。”

“你想怎麽做?”

阿宇笑了聲,“餘茶我管不了,但趙哥的命,得有人來背。”

蟲子驚起,飛離樹葉,乘著風在廣闊的春天裏盤旋著,尋找下一個堅固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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