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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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的老人頭發花白, 枯槁幹瘦,再也看不出半點當年陳國雙璧之一的風采。

蕭鎏霜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可憐, 她袖中匕首出鞘, 就要直直刺向噩夢中的嚴玉關。

誰知她的匕首還沒有刺出去,睡夢中的老人猛然驚醒, 他伸出雙手, 狀若瘋狂,嘶聲道:“來人!有刺客!”

他說著,胡亂地將床上的被褥踢開, 赤腳踏在地上:“誰敢殺朕?!朕是陳國的皇帝!朕會建立無上的功績!”

他好像完全沒有看見蕭鎏霜和嚴城的存在,說完這番話, 又哈哈大笑起來。

“葉懷虛, 你就是再聰明, 不也死在我手上了!”

“你別過來!你敢過來,朕就再殺你一次!”

蕭鎏霜怔住了, 嚴玉關這樣, 顯然是失了心智。

“十年前, 父皇就瘋了。”嚴城終於開口解釋道。

“你知道他為什麽要建八寶塔麽?騅陽君死後, 他夜夜噩夢,不得入眠,太醫也緩解不了他的痛苦。後來求助方士,方士說,騅陽君怨氣不散,才糾纏於他, 必須要將其鎮壓。”

“於是他將騅陽君的屍骨火化,又建了八寶塔,日日都要來此供奉禮拜,想借此獲得心安。可是他的幻覺還是越來越嚴重。”

“葉家覆滅後,父皇遭遇了數次刺殺,這也加重了他的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他與朝臣在紫宸殿議事,將其誤認為刺客,一劍殺了那人。”

嚴城頓了頓,這才又道:“他在自己最後清醒的時候,把皇位傳給我,將自己封入八寶塔,從此天下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不過他這般模樣,活著與死了,也沒什麽分別。”嚴城自嘲一笑。“偶爾我來看他,他也認不出我,嘴裏只叫著兩個名字,一時是騅陽君葉懷虛,一時是梧桐。”

“看了他的結局,你會不會覺得,怨氣消解了些許。”

嚴玉關曾經是個雄才大略的皇帝,這是當初葉懷虛選擇輔佐他登上帝位的原因,也是他後來要除掉葉家,除掉葉懷虛的原因。

葉家根深葉茂,聲名更甚於皇族,唯有除去葉家和葉懷虛,嚴玉關才能將權利盡數收歸皇族,去實現他的抱負。

可惜,就算他如願除去了葉家,還沒來得及施展自己的宏圖,就被愧疚和心虛擊垮,成了一個瘋子。

蕭鎏霜只覺得心口一團火燒,怎麽也無法平靜。如果嚴玉關沒有瘋,她絕對不會手軟,一定會親手了結了他。可是他瘋了,昔日風流瀟灑的陳國陛下,已經成了一個可憐可悲的瘋子!

蕭鎏霜殺了他又有什麽意義?他這樣活著,的確與死了無異。

可是她心中那股怨氣久久也不能平靜,蕭鎏霜尖叫一聲,沖到桌案前,將上面的香爐一把掃在地上。

香灰灑了滿地,蕭鎏霜急促地喘著氣,抱起葉懷虛的靈位和骨灰。

“他沒資格供奉我小叔叔的靈位。”蕭鎏霜眼中含淚,卻一點也不顯得軟弱。

她的眉目鋒銳而艷麗,像是一把利刃劃破所有的陰霾。與葉棲凰相似的容貌看得嚴城一陣恍惚。

蕭鎏霜沒有再理會這對父子,抱起葉懷虛的骨灰和靈位向外走去。

嚴城看著她的背影,承諾道:“是我嚴氏欠了騅陽君,三娘子放心,我會讓吳章,還騅陽君一個公道。”

蕭鎏霜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嚴氏欠她小叔叔的,別的人欠她小叔叔的,她會親手,讓這些人一一付出代價!

在她就要踏出門的那一刻,瘋癲的嚴玉關忽然看向她的方向,揚聲道:“小梧桐,今日我帶你和懷虛去吃楊柳巷最好吃的桂花糕!”

就好像很多年前,蕭鎏霜還是葉棲梧的時候,那時候她不到嚴玉關的胸口高,男人一身便服,搖著折扇走進院中抱起她轉了一圈。

小小的葉棲梧氣紅了臉,連聲讓他放自己下來。

葉懷虛出了門,斥道:“陛下整日裏不待在宮中,只會來我這裏欺負我家小梧桐麽?”

“你家小梧桐整日板著臉做個大人模樣,正讓人想逗上一逗。”嚴玉關放下葉棲梧,笑道。“好吧,便算我錯了,今日我請你們去吃楊柳巷最好吃的桂花糕,只當賠禮了。”

“你也只會拿這桂花糕哄人了!”葉棲梧整了整裙子,哼道。

“那你吃是不吃?”

“吃!”葉棲梧理直氣壯地說。

隔著長長的時光,蕭鎏霜的臉上毫無預兆地落下兩行淚來,她緩緩闔上眼。

手中抱緊葉懷虛的骨灰和靈位,蕭鎏霜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

底層的大殿中,佛祖拈花而笑,寬容慈悲,旁邊那盞剛剛加了燈油的長明燈很是明亮。

蕭鎏霜在走出八寶塔的瞬間,又回過身,袖間匕首飛出,將那盞掛起的長明燈擊落在地。

小叔叔,我帶你回家。

蕭鎏霜徑自出了孔雀臺,在宮門口,她看見了站在馬車旁的蕭子垣。

他身著青衣,清雅俊逸,只是站在那裏,似乎就照亮了夜。

蕭鎏霜知道,那就是她的光。

她鼻尖一酸,只覺得所有委屈都湧上心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蕭子垣上前將她抱住懷中:“怎麽了?”

蕭鎏霜將白瓷壇交給他:“這就是我小叔叔。”

蕭子垣一驚,沒想到嚴玉關會做得這麽絕,連全屍也不給葉懷虛留,怪不得自家夫人會如此傷心。

他正要安慰蕭鎏霜,卻有不知趣的人開口喚道:“醜丫頭!”

蕭鎏霜回過頭,眼中已經變回一片冷然:“閣下有何貴幹。”

“你不是葉棲凰。”紀羨魚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

蕭鎏霜轉過身,回道:“那又如何。”

“你是棲梧對不對?”紀羨魚啞聲道,“你是我的醜丫頭對不對,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要讓他誤會她是葉棲凰。

蕭鎏霜並不為他眼裏的深情動容:“其一,我不是葉棲梧,就算我是,那也同你沒有關系。”

紀羨魚一腔熱血被她冰冷的言語澆滅,他怔怔地看著蕭鎏霜:“為什麽…”

蕭鎏霜冷聲回答:“請你記住,葉棲梧,早就死在十五年前那場大火裏了。”

她不欲同紀羨魚多說,事實上,蕭鎏霜只覺得紀羨魚這樣很是好笑。

葉家還在的時候,他對和自己的婚約百般嫌棄,怎麽葉家沒了,他反而要裝出一副情種的模樣,也是好笑。

他的深情,只讓蕭鎏霜覺得莫名其妙。

“那你呢,”紀羨魚又道,“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蕭鎏霜拉著蕭子垣的手走上馬車:“自然是極好的,否則,我怎麽會站在這裏。”

紀羨魚的雙眼還直楞楞地落在蕭鎏霜身上,她索性指著蕭子垣對他道:“這是我的夫君,他待我很好。”

紀羨魚被打擊得後退一步,他還沒來得及看清蕭子垣的臉,馬車就離開了。

留他獨自站在原地,身影淒涼。

紀羨魚被送回自己別院的時候,已是深夜,他醉得不省人事,一身濃重酒氣。

別院中的仆人侍女見他如此,一片忙亂,簇擁著他回房,又有人趕緊去熬那解酒湯。

這麽大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已經入睡的葉棲漁,她起身前來查看,就看見床榻上醉眼朦朧的紀羨魚。

“我來吧。”她拿過侍女手中為紀羨魚擦汗的絹帕,輕聲道。

她剛剛擡手,紀羨魚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睜開眼,望著她笑了起來,一雙桃花眼多情動人。

葉棲漁被他笑得羞紅了臉,輕聲喚道:“二郎君…”

紀羨魚笑著,一邊帶著醉意開口:“你知不知道,你三姐沒有死。”

葉棲漁臉上的血色瞬間全部褪了去,她強笑道:“是麽?那她…在哪裏…”

“她就是蕭鎏霜啊…蕭鎏霜不是什麽葉棲凰,她是葉棲梧,她是我的棲梧,是我的醜丫頭…”紀羨魚笑著,桃花眼裏卻落下兩滴淚。

葉棲漁完全混亂了,蕭鎏霜不是她的長姐麽,什麽時候又變成了葉棲梧?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紀羨魚甩開她的手,又喃喃道:“我沒有認出她,我怎麽會沒有認出她…”

葉棲漁看他這樣傷心,再也忍不住,上前想抱住他:“二郎君,她已經有了夫婿,你忘了她吧!何況她有什麽好!心機深沈,陰險狠毒,你不要再念著她了!我願意陪著你,陪著你一輩子!”

紀羨魚一把將她推開,語氣森寒:“你也配同她相提並論!”

葉棲漁跌坐在地上,星眸含淚,楚楚可憐地看著紀羨魚。

“你也配說她的不是。”紀羨魚帶著幾分醉意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葉棲漁,“若不是因為她,我為什麽要幫你?我容你留在身邊,不過是因為你是她的堂妹!”

他冷笑一聲,攜著渾身酒意出門去,徒留葉棲漁在房中默默流淚。

那夜之後,京都開始戒嚴。

尹東來逃出之後,召集京都軍打出清君側的旗號圍攻京都,軍中有忠於嚴城的將領提出異議,都被他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好在京都中還有一支守衛城池的兵士,再加上侍衛,讓沈漸勉強湊出鎮守京都的人手。

嚴城急發詔令,命人進京勤王,但離京都最近的一支軍隊,也要急行軍十日才能趕到。

沈漸必須靠著有限的人手,撐過這十日,一旦尹東來打進京都,這陳國以後怕就姓了尹。

因此京中氣氛很是凝重,再沒有了之前那般繁華熱鬧的景象。

楊柳巷的一家小院中,自那日離開孔雀臺,蕭鎏霜和蕭子垣就隱匿在此處。

葉棲凰出現,順理成章召集了葉家暗衛,如今也在一處民居中住下,只等洗清葉家罪名。

“主子,今日那沈漸押了尹家人到城頭,讓他們勸降尹東來,”念秋興致勃勃地為蕭鎏霜轉播,“誰知那尹東來果然夠狠心,彎弓搭箭,一箭射死了自己的親弟弟,那尹家家主尹修!”

蕭鎏霜面上沒有什麽波動:“他本就是這樣的人,若是不夠狠心,當日尹家式微至那般,他如何爬得上驃騎大將軍的高位。”

“可主子,萬一他真的攻破京都呢?”念秋有些擔心,要真到了那地步,他們主仆就只能卷包袱跑路了。

“沈漸沒那麽廢物,連守城十日都做不到。”蕭鎏霜說著,在房中葉懷虛的靈位前上了一炷香。

蕭子垣也同她一樣,對著靈位恭敬地上了一炷香:“擒下尹東來,嚴城為你小叔叔洗清冤屈的旨意,也該下來了。”

蕭鎏霜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後道:“你也該走了。”

蕭子垣握住她的手:“夫人,等我來接你回家。”

蕭鎏霜看向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好。”

我等你,來接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不吊你們胃口了,反正周二白天全是課,晚上趕出來發,周二的更新請查收~

蟹蟹31202989 小天使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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