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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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最近這些日子, 大理寺上下是一片喜氣洋洋。大理寺卿是溫如故的人,大理寺自然也算溫如故的勢力。溫如故壓過太尉郎貫之得了驗收洛城渠的差事, 這可是一份天大的功勞, 由不得他這些黨羽不高興。

吳章算是其中的另類。他今年五十有九,曾經官至禦史, 如今卻落魄到成了大理寺中的小吏, 與陸景昭一個少年郎做了同僚。

他落到如此的原因也很簡單——吳章曾與騅陽君葉懷虛交好,兩個人詩酒相和,雖然年紀相差了十多歲, 卻是成了忘年交。

葉家得意時,吳章並未沾到多少好處, 他生性剛直, 作為禦史, 從來直言進諫,即使是葉家子弟犯錯, 也照參不誤。若不是葉懷虛的名頭擋著, 早有葉家人將這個出身寒門的倔老頭子收拾了。

誰知葉家一朝傾覆, 吳章也遭了連累, 從堂堂禦史,被貶為大理寺一小吏。這還是因為他清名遠揚,在士林之中頗有威望,這才留得性命。

當日和葉懷虛交好的朝臣及其屬下,多數都直接沒了性命,其他的也貶官的貶官, 流放的流放。當權者想要收拾人,連羅織罪名也不用。

眼看著葉家覆滅,尹家崛起,先帝嚴玉關一番作為卻未讓京都變得清明,吳章這些年變得越發寡言。

“吳大人。”迎面而來的陸景昭笑著向吳章打了個招呼。

“小陸大人。”吳章還禮。他對陸景昭的印象很是不錯,行事周全,能力出眾。最重要的是,雖然為人圓滑,卻還有底線在。

聽聞他是吳郡陸氏子弟,肯來大理寺做一小吏,也是難得。

陸景昭笑著將食盒遞給吳章:“家中下人做了些雲片糕,我卻不愛吃甜,想著吳大人家中有一孫女,不如將它送給你,也不算浪費。”

吳章膝下原有一子,後來染病去世,兒媳和離回了娘家,只把唯一的女兒留給他和老妻撫養,如今也不過七八歲。

吳章出身寒門,家境貧寒,官至禦史時也從不收受賄賂,只靠著俸祿生活。但這京都居,大不易,處處都要銀錢,吳章手邊常是拮據。和葉懷虛交好時,他逢年過節總會送上不薄的節禮,沒有銀錢,全是吃的用的,吳章便收下了,吳家的日子那時算最好過。

到了現在,吳章不過區區一小吏,俸祿微薄,只能維持溫飽,家中飯菜常常是連葷腥也不見。他夫妻二人吃苦便罷了,只是讓唯一的孫女陪著自己受苦,吳章心裏實在難受。

自陸景昭入了大理寺,便多次找借口為吳章送些吃食,吳章推拒不過,只能受了。

這次也一樣,陸景昭將食盒塞進吳章手中,不等他說什麽,便快步走開了。

吳章嘆了口氣,將食盒放在一旁。

黃昏時分,到了下衙的時候,大理寺的小吏們成群結隊走了出來,吳章拎著食盒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西城一間尋常的民居中,吳章剛推開門,就見一個小女孩兒笑著撲進他懷裏:“祖父!”

歡快得像一只小麻雀。

吳章臉上浮起慈祥的笑意:“誒,笑笑今天跟著祖母乖不乖?”

“乖,我跟著祖母學刺繡,祖母誇我學得好呢。”笑笑歡快地答。

吳章牽著笑笑的手進了正廳,將另一只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今日有位哥哥給祖父送了雲片糕,笑笑想不想吃?”

笑笑吸了口口水,想著雲片糕的甜蜜滋味兒,連忙點了點頭。

吳章打開食盒,端出一個白瓷盤,上面堆著數塊雲片糕,純白如雪,上面撒著細密的糖霜。笑笑的目光全落在雲片糕上,吳章卻看見食盒底部有一張紙箋。

他皺著眉取出紙箋,只見那上面不過寥寥幾字:今月十五,故人來訪,但請一見。落款是扶搖客三字。

吳章被驚得後退一步,坐在了凳子上,神色惶然。笑笑註意到他的異常,急忙上前:“祖父?!”

吳章沒有說話,只是老淚縱橫。

笑笑被嚇住了,也顧不上什麽雲片糕,連聲叫道:“祖母!祖母你快來!祖父魔怔了。”

聽著聲音的吳妻出了房門,見了吳章如此,也覺得納罕:“郎君?”

吳章這才回過神來,顫著手將紙箋遞給她,吳妻看了,疑惑道:“這扶搖客,是你哪位故人?”

“當日騅陽君葉懷虛,最愛讀莊周,尤其喜歡那一篇《逍遙游》。他常說,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這是何等壯麗的場面,只恨不得身化鯤鵬,脫去這人世煩惱。”

吳妻怔怔地看著他:“所以…”

“當年葉家,還有人活著。”吳章肯定道。

吳妻有些結巴地說:“可當年葉家上下一百六十七口,除了死在火中的騅陽君,屍體不都被皇族查探之後,葬入京郊葉氏祖墳了麽…”

怎麽還會有漏網之魚?

吳章回答:“或許是葉氏,有什麽手段,騙過皇族耳目,留得了一點血脈。”

吳妻捂著心口:“這麽多年了,他們回來做什麽?京都已經沒有葉氏了…”

自己的夫君已經被葉懷虛連累得丟了官位,如今他們還想將他牽連進朝堂鬥爭的漩渦中麽?

吳章沈沈地嘆了口氣,他當然也想到這一點:“葉家的人回來,當然只可能是為了翻案報仇。可當年的事,哪裏是那麽簡單的…所謂覆仇,只怕是鏡中月水中花。”

“那郎君可還要見他們?”

“見。”吳章的回答卻出乎吳妻預料。

面對她不解的目光,吳章解釋道:“當年我與騅陽君交好,算得上知己,葉家遭難,我卻為了明哲保身,閉口不言。”

就算吳章清楚,哪怕自己說了,也無濟於事,只會白白賠上一家性命,可他心中總是愧疚的。

“如今葉氏來人,無論如何,總要見上一見,否則我心難安。”吳章說著,搖了搖頭。

吳妻只道:“我不懂這些事情,家中大事一向是郎君做主。只希望郎君做決定時,多考慮幾分笑笑,你我殘軀,笑笑卻還年幼。”

吳章道:“夫人放心。”

他心中憂慮,京都此後,恐怕將有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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