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重新回到座位，許攸身心俱疲。

好累。

談斯年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點水。”

許攸怕脫妝，沒喝。她口紅塗得大紅色，顏色鮮艷，漂亮又精神，好看是很好看，就是防水效果不太好，還沾杯，總不能剛來就跑去補妝吧？而且周圍她誰都不認識，地方又陌生，還是個路癡，萬一去趟廁所找不回來怎麽辦？讓談斯年去接她？多尷尬啊。

談斯年也不勉強，他收回手，輕聲問，“記住多少？”

許攸木著臉，沒答。

剛開始她真很專心在記來著，覺得自己記不住全部，那記住三四個四五個總沒問題吧？但是！她flag立得太早了，打臉來得又快又急，這邊剛把人家身份和臉對號入座，換到下一輪，上一輪的三四個人臉就模糊了，再到下一輪，好嘛，身份全搞混了，胖的那個是某公司魏總，可她又覺得另一個差不多胖的好像才是魏總來著，就這麽混著混著，她就把自己搞懵逼了。

這麽丟臉的事她哪好意思說出口，只能沈默是金。

她不吭聲，談斯年心裏就有普了，有些無奈。他真沒覺得記人這事有多難，這本就該是所有助理秘書必備的基礎技能之一，給人做下屬，這點能力都達不到，肯定是不及格的。

但他也沒不滿，許攸到底不是普通下屬，他對她天然就多了幾分包容心——嗯，本來也沒指望這丫頭能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大差不差過得去就行。

想了想，趁著這會兒宴會還沒開始，這邊也沒人過來打擾，談斯年就低聲在許攸耳邊挨個重新介紹，每講到一個人，他的視線就掃過去，讓許攸記一記這個人。

“你眼神太露骨了。”

許攸趕忙垂下眼不敢再瞅著人家的臉猛盯，不過啥叫太露骨？就不能換個詞？她有那麽猥·瑣嗎！

談斯年成功收獲白眼一枚，他不以為意，喝了口水，看看時間，“先記這些吧，時間差不多了。”果然，他話音剛落，就有人走上了前方高臺，站在中間的話筒前準備說話。

那是個中年女人，看上去四十來歲，打扮雍容，外表得體，不算很漂亮，但非常有氣質。

“非常感謝大家百忙之中出席今天的晚宴，不勝榮幸。我父親孫老先生因為身體原因無法親身前來，所以今晚，由我來招待諸位。”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

許攸：“……”雖然不懂這有什麽好鼓掌的，但還是隨大溜跟著拍了幾下手。

“繁花集團到今天已經走過四十六個年頭，從一間小小的成衣鋪子到今天擁有六十五個品牌，七十二間工廠，旗下職工近十萬人的規模……”冗長的資本簡介後，是一串的感謝名單，前後花費了大概二十分鐘，之後女人結束發言，讓來賓欣賞節目，每桌也跟著開始上菜。

許攸從張天那裏拿到的資料裏有詳盡的關於繁花集團的介紹。這是家主營服裝的大公司，實力雄厚，歷史算悠久，有高端定制、輕奢款、還有些流水線品牌，許攸就曾經買過他們家的衣服，只是那時不知道牌子是屬於繁花的。

廣域涉及的眾多行業裏就有服裝業，談廣思當初下海也是從服裝起家，而去年，廣域還和繁花簽訂了一些合作項目，所以兩家關系還是不錯的。

剛才那個女人是繁花現任董事長孫沅的獨生女孫清，關於她的介紹張天給的資料中並不詳細，只提了寥寥幾句：畢業於清華，留學法國，能力出眾，性格強勢，離異，有個獨生子，是繁花現在的實際掌權人。

許攸把這些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就不再多想。臺上的節目已經開始了，她以為會是那種員工表演什麽的，沒想到人繁花這麽牛，竟然請了真明星！

那個拿話筒的不就是最近特別火的歌壇小天王嗎？！這個咖位還需要來這裏走穴撈金？

不可能吧？

正想著是不是認錯人了，小臂突然被談斯年碰了下，然後聽到他在耳邊低聲戲謔，“口水要流出來了。”

許攸臉僵了下，特別無語。這人之前都挺紳士的，對她也還不錯，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這麽反常，嘴欠的都不像他了。

印象裏，也就當初他死纏爛打追自己的時候這麽壞過。

看來時間雖然是把殺豬刀，但到底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小混蛋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變成隱性混蛋，而不是徹底銷聲匿跡。

小天王唱了兩首歌，等他下場，第二個上去的還是個明星，如此接二連三，等孫清端著酒杯走到他們這桌時，許攸已經看到不下五個大碗明星了。

開始時她還震驚，覺得這些明星都這麽成功了不應該還缺這點錢。但後來想想，明星雖然外表光鮮亮麗，但他們也需要人捧，需要人脈，來這裏表演助興應該不是因為錢，而是由繁花這個品牌所能給他們帶來的利益。

所有的社會關系都離不開利益牽扯，許攸想起大學老師曾經說過的話，到這時才終於有了切身體會。

如果之前媽媽讓她進廣域是給她打開了嶄新的世界大門的話，那麽現在，她開始了在新世界大門內的第二階段的進化。而以後，隨著接觸的人事物越來越多，在不久的將來，也許她就會完成升級，徹底融入這個社會，直至成為別人眼中的老油條。

這大概是每一個初入職場的人都要必經的一個階段，沒人可以幸免。

他們這一桌坐的人談斯年基本都認識，之前已經帶著許攸打過招呼互做介紹了。桌上不是這個總就是那個董，身份都不低，各自帶來的女伴有秘書有助理有老婆也有姐姐妹妹，許攸被介紹的身份就是秘書。

孫清先籠統的敬了一杯酒，之後逐個交談，輪到談斯年時，她像個長輩般拍拍他的肩，“你爸又偷懶讓你替他跑腿，你回去和他說，明天我做東，給他介紹個朋友認識，讓他給我回個電話。”

談斯年笑得溫文爾雅，“知道了，清姨。”

像許攸這樣一看就沒什麽身份的女伴人家孫總是不會降低身份來攀談的，全程許攸都安靜如雞，當個合格的花瓶。等孫清走了，她才狐疑的問談斯年，“她為什麽不直接給談叔叔打電話？”不會有什麽奸·情吧？

談斯年一眼看穿她在想什麽，失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爸的工作電話最近經常關機，她可能一直聯系不上，今天趕巧了，所以才提了一句讓我轉達。”

許攸見他這麽坦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太敏感了，把人往不好的方向想。

宴會大概十點鐘結束的，之後好像還有別的活動安排，但談斯年沒打算參加，許攸也沒興趣，她快累死了，就想回家洗個澡躺沙發上貼面膜吃草莓，和老媽八卦下今晚的所見所聞。

兩人坐上車，談斯年喝了些白酒，沒醉，但也微醺。他松了松脖頸的領帶，從車載小冰箱裏拿了瓶水擰開，先問許攸，“喝嗎？”

許攸嗯，接過來灌了好幾口。剛才在桌上她都沒怎麽動筷子吃東西，水也只是沾沾唇，優雅是優雅了，但也辛苦，現在總算不用顧忌妝容口紅了，大口喝水的感覺真好啊。

談斯年另開一瓶水灌了大半，示意小陳可以開車了，之後他看著她問，“今天的體驗怎麽樣？”

許攸說長見識了，“不過和我設想的不太一樣。”她以為會看到衣香鬢影，紙醉金迷的奢華場景，結果看到的卻是大型‘婚宴’現場既視感！

談斯年笑，“孫老年紀大了，就喜歡這種熱鬧的氣氛，很看不上你說的那種偏西式的宴會方式。”

許攸恍然，原來如此。

“下次帶你參加個你設想中的宴會，其實沒什麽意思，還不如今天這種既可以看節目又不會被人圍著問東問西的，以後你就明白了。”

許攸不置可否，如果可以，她都不想參加第二回 宴會了，不管是今天這種傳統的還是他口中偏西式的，都太鬧了。

回到家，媽媽果然還沒睡。

許攸換了鞋子，嬌嗲嗲說，“媽，我想吃草莓！”

趙淑華沒好氣的嗔她一眼，“行了，知道了，洗澡去吧，我給你洗草莓。”

許攸歡呼，“媽媽真好！”

洗完澡換了睡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太累了。雖然沒發生什麽意外事件，也一直坐著沒怎麽動，但她就是累。

大概是神經太緊繃了。但沒辦法，人生第一次實在難免，就算後來放松了些，但也不敢真的松懈，就怕自己有什麽失禮的地方惹人笑話。

趙淑華在外面喊她出來吃草莓，許攸到客廳直接往三人沙發上一趴，就不動了。趙淑華摸摸她還有些潮的頭發，無奈，“頭發也不吹幹，小心明早起來頭疼。”

許攸撒嬌，“媽媽，你幫吹吧。”

趙淑華點點她的腦門，“多大了還讓我給你吹頭發！”雖然這樣說，但還是去洗手間拿了吹風機出來給閨女吹頭發，許攸則半坐著抱著果盤吃草莓。等頭發吹幹，母女倆才聊起宴會詳情。

許攸大概講了講，說到孫清讓談廣思給她回電話時，見媽媽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奇，“媽，你怎麽不擔心啊？”

趙淑華風情萬種的挑眉反問，“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許攸：“你不擔心談叔叔和那個孫清之間……”

“沒什麽好擔心的，”趙淑華很淡定，“男人要出軌你也攔不住，這種事管是管不住的，還是順其自然的好，整天疑神疑鬼的反而消耗彼此之間的感情。我們這個歲數，都是過盡千帆的，什麽事沒經歷過，尤其你談叔叔這樣身家背景的人，他如果多情，也不會看上我。”

許攸想想，覺得挺有道理的。但這些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反正如果以後她男人和別人有什麽暧昧的話，她肯定是淡定不了的。

一周後，許攸又跟著談斯年參加了一場晚宴，是那種她設想型的宴會。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男人女人穿著各樣的禮服三五個聚在一起小聲交談，許攸如果是旁觀者，她會覺得養眼，但等她變成其中一員，那就很苦逼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談斯年說之前繁花辦得晚宴更舒服了。

這種偏西式的美是美，但也特別考驗人的交際能力，如果你口齒伶俐，那你就是這場宴會最靚的崽，如魚得水的那種。可如果你不善言辭，那完了，你會過得特別痛苦，因為你得絞盡腦汁找話題和人聊天，不但自己要想話題，還得能接上別人拋來的梗，更要耐著性子聽人大放厥詞巴拉巴拉。

許攸現在就面臨這種情況。

談斯年被宴會主人叫走談點事，許攸不適合跟，只能獨自留下。偏偏她又太漂亮，身邊沒了男伴，立馬就成了別的男人爭相結交的對象。剛開有好幾個男人圍著她獻殷勤，後來來了個繁花集團的大股東，其他人就都散了。

許攸一邊微笑聽這位繁花的、年紀不會低於四十的大股東講自己的人生起伏，一邊在心裏狂吐槽，什麽垃圾也想泡老娘，瞧你這張馬臉配不配！談斯年個混蛋再不出來真頂不住了，臥槽，不是說這種宴會男人都很紳士教養很好的嗎，怎麽還有這種死纏爛打要電話的！

“……許小姐這麽年輕漂亮，只給人當秘書可惜了，我可以介紹許小姐到我們公司做服裝代言，以後還能進娛樂圈拍電影，比朝九晚五掙點辛苦錢可強多了。”

許攸：“……”我樂意！我驕傲！

“謝謝靳總，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工作。”

“哎呀許小姐不要這麽快拒絕啊，年輕人還是要勇敢一點，好好闖一闖，不要把自己禁錮在一畝三分地，以後年紀大了要後悔的。”

“靳總的好意心領了，不過我對我家的小秘書還是很滿意的，靳總就不要挖兄弟墻角了。”

許攸聽到這聲音差點淚奔，談斯年可終於回來了！

背後挖人墻角被主人聽個正著確實尷尬，靳總幹巴巴的笑了笑，和談斯年碰了下杯子，就訕訕走了。

“以後再遇上這種人，不用搭理。”談斯年和許攸叮囑道。

許攸吐槽，“我也不想搭理，他跟狗皮膏藥似的甩不掉有什麽辦法，你現在還來晚了，剛才我面前圍了四五個的，嚇死人了好嗎！”

談斯年蹙眉，“抱歉，是我考慮不周，走吧，到那邊吃點東西，等會兒咱們就走。”

許攸搖頭，“不想吃。”她剛才緊張死了，煩這些人，又不敢來硬的，怕自己一個弱女子處理不好吃虧，真心苦逼，這會兒一點想吃東西的心情都沒有。

談斯年看了看時間，“那我去打個招呼，咱們現在就走。”

他這樣遷就，許攸反而不好意思，“還是不要提前走了，怪不禮貌的，你別把我自己一個人扔在這裏就行。”

談斯年莞爾，“行吧，我保證從現在起和你形影不離。”

許攸回他個白眼。

她已經對他偶爾的嘴欠免疫了，反正這人骨子裏就不是個特別本分正直的老實人。

後天是五一假期，這次可以歇四天。許攸已經和媽媽決定到周邊草莓基地去摘草莓，再到農家院去吃魚，之後就窩家裏宅著哪兒也不去了。

計劃的很好，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假期還沒開始，趙淑華和談廣思竟然雙雙車禍進了醫院，把許攸和談斯年活活嚇個半死。兩人急匆匆趕到醫院，確定二老真的沒有生命危險，只是一個傷了腿，一個傷了胳膊而已，都不是重傷才稍稍松了口氣。

兩人現在還在急診室裏包紮沒出來。

許攸真是要被嚇死了，臉上的妝都哭花了，談斯年把紙巾遞過去，拍拍她的肩，“去洗手間洗洗吧，這邊我先看著。”

許攸不想去，她不親眼見到媽媽根本放心不下。談斯年不好勉強，就讓小陳去外面買點水和濕巾回來，不管怎麽說，這頂著兩個熊貓眼也太不雅觀了。

兩人是從宴會直接過來的，他們一個西裝革履一個禮服翩然，男才女貌的，站在醫院急診室外面還是挺紮眼的，來往的人總要瞅幾眼。

小陳很快就買好東西送了回來，許攸接過濕巾道謝。她包忘車上了，只能用談斯年的手機當鏡子對著卸妝。其實臉上妝花得不太嚴重，就眼尾那裏暈染了，只是剛才哭的時候用手背蹭了幾下才顯得那麽誇張，用濕巾輕輕擦幾下就幹凈了。

現在是晚上九點半，早晚溫差大，白天熱晚上涼。談斯年見許攸只穿著吊帶禮服，披肩不是忘在宴會就是掉車上了。就把西裝外套搭她肩上，瞧著她驚惶未定的杏眼，剛要再安撫兩句，急診室的門開了。

許攸和談斯年立馬圍了上去。

醫生說沒什麽事，傷得不算嚴重，都是輕微骨折，打了石膏休養一段時間就行了，讓在醫院觀察幾天，沒有其他並發癥就能出院。

小陳去交費辦理住院手續，談斯年打電話回家把陳嫂和另兩個幫傭阿姨叫了過來，爸爸和趙阿姨現在這樣，他和許攸兩個人肯定是不行的，他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照顧病人？

作者：上章中間部分大修了，大家重新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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