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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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花大手筆給皇後築造了一間花園暖房的事兒很快就傳了出去。

相比於宗婦女眷們的艷羨打趣, 朝臣世家之間的思量就多了些。

這與崔氏有著姻親的鄭氏都快到被天子清算得來舉家灰溜溜滾回老家的地步了,天子卻一如既往,乃至更加高調地寵愛崔皇後, 這代表什麽?

說明崔起縝那老狐貍還是很有一套的, 竟然能巧舌如簧誆騙得來天子對他既往不咎,還對他女兒愈發寵愛起來。

哼, 想必崔氏一族都是有些狐貍精血脈在身上的!

陸峮若是知道那些心機深重的老頭兒心裏在想什麽, 一定會大呼冤枉——

對自己婆娘好,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哪就牽扯到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事兒上去了?

可別叫嬌小姐誤會了他的心!

陸峮面色肅然,很是不痛快道:“近日世家朝臣, 小動作是否太多了些?”

沈從瑾等一眾天子近臣聽得這話,心中一凜。

又聽得陸峮不悅道:“竟對著朕與皇後的私事兒指手畫腳起來了, 難不成是嫌自個兒家裏糟心事還不夠多?”

鄭循清這一出事,連帶著許多世家都風聲鶴唳, 不免人人自危,將往日裏許多狂放不知收斂的子弟都拖回家關著了, 生怕他們給到處巡邏著找朝臣錯處的天子給逮著機會,讓他們成為繼滎陽鄭氏之後下一個被天子清算的世家。

沈從瑾默默喝了口茶, 朝臣們這麽著急,除了在試探天子對其餘世家的態度,也是在思量天子對皇後究竟是虛情還是假意。

雖說當初答應了崔氏三年內不會送世家女郎進去, 但若有身世淒慘的平民絕色偶遇天子……

這其中的緣分誰又說得清楚, 是吧?

但看著陸峮那副堅貞不屈的樣子,沈從瑾心情悠然地又喝了口茶,當初叫陛下娶一個媳婦兒都費了他們老鼻子力氣了, 再來幾個?他可不摻和了。

陸峮與眾人商量一番,又給世家找了些麻煩。

天子即位之後新確定了國號為盛, 盛朝的第一次恩科考試,就在明年三月。

世家不想失去物美價廉的智囊幕僚,難保不會做些動靜出來驚擾學子備考。

他們要做的,就是將這把火燒得更猛更烈,到時候被風一吹回頭燒到那群世家子弟身上,那可有得熱鬧了。

·

昭陽殿

崔檀令正在收拾著膝上的繡籮,她這些時日重又拾起了對刺繡女紅的熱情,不同於之前只是想著學會了就能讓她阿娘別再嘮叨,現在倒是真的想給自己親近的人做些東西了。

綠枝看著她一雙素白纖手紛飛靈巧,一個繡著蒼翠松柏的香囊就做好了,笑道:“娘娘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崔檀令應了一聲,將那個香囊拿起來又瞧了瞧,雪青色的古香緞織造而成的香囊瞧著低調又精致:“正好送給阿耶。”

前端時日不知道阿耶是在和陸峮背著眾人玩了一招裏應外合,崔檀令很是氣了他一番,二兄更不必提了,父子倆一碰面必定是要吵嘴的。

如今想想,還有些愧疚。

正好趁著明日他過五十歲大壽時將這份禮物送給阿耶。

崔檀令很滿意,紫竹過來將絲線繡籮等東西拿開,好奇道:“娘娘不是叫綠枝姐姐準備了禮物嗎?怎得又想著要繡個香囊送過去呢?”

難不成和陛下的褲頭一樣,都是她們娘子玩兒剩下的布料拼起來湊合湊合的玩意兒?

崔檀令搖了搖頭:“阿耶年紀大了,又老是被我們惹生氣,我有些擔心他哪日就被氣得撅過去了。這香囊裏可以裝一些養身補氣的藥丸子,身子不舒坦了就可以隨時隨地吃一顆。”

竟是這個緣由。

紫竹與綠枝她們對視一眼,欣慰道:她們娘子真是個孝順的奇女子。

這一天忙忙碌碌的也快過去了,比從前要累一些,可是也要充實很多。

崔檀令從羅漢床上挪下來,趿拉著軟底繡鞋準備去庭院裏的花園暖房逛一逛。

綠枝看著她人比花嬌的娘子在群芳薈萃的暖房裏逛來逛去,臉上卻有些憋悶,不由得疑惑道:“娘娘心情不好?”

不應該啊,方才還有說有笑的呢。

而且娘子這幾日每回來花園暖房時都很高興,對著那些美不勝收的牡丹笑得比對著陛下時還要甜。

“我只是難得有這種。”崔檀令猶豫了一下措辭,“忙碌的感覺。”

她從前懶慣了,最近難得的勤奮倒是讓她生出些其他感觸來。

綠枝聽了便笑了,她知道娘子在別扭什麽,也不點破,只道:“閑是一天,忙也是一天,各人有各人的選擇與命數罷了。娘娘既然有幸可以自個兒選擇是忙還是閑,又何必要糾結呢?一切都隨娘娘高興就是了。”

崔檀令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嬌嫩華艷的牡丹花瓣,她從前也是這樣想的,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她就對那樣只需做個前半輩子等著耶娘兄長保護,後半輩子又輪到夫婿孩子養著的生活產生了幾分疲憊與厭惡。

她好像只是一個寵物,不過是在她的飼主之間輾轉,過上了平穩幸福卻又對外界一無所知的生活。

奚朝還在風雨飄搖之時,長安城外烽火連天,長安城內仍舊歌舞升平。

在那時起崔檀令明白了,自己的安逸建立在許多人的苦難之上。

所以她才會因為奚無聲與阿耶他們無視外邊兒生民百姓的態度而生氣。

但是細說起來,她和他們是一樣的,都是淩駕於民眾的辛勤苦難之上才得以有綾羅綢緞加身的富貴日子。

從前她得過且過,可現在,她也想做出一些小小的改變。

“綠枝,若你沒有入府,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陸峮知道她那憊懶性子,在花園暖房中擺了一條貴妃榻,叫她賞花累了還能坐下歇歇。

聽到崔檀令仰頭問她,綠枝認真想了想,隨即又笑著搖頭:“奴婢家中有五口人,除了奴婢與耶娘,還有兩個兄長。若是我沒能入府伺候娘子……大抵是按照耶娘與兄長的安排,嫁給相鄰的農戶人家,織布浣衣,種田勞作,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她說起時還有些慶幸,還好她耶娘將她賣到東市的牙婆手上,她才得以有機會被管事選中入府,又被盧夫人親自挑了送去臥雲院伺候。

這個世道上,女子能做的事兒其實很少。

男兒再苦再累,好歹能賣一身力氣,挑街走巷的,一日也能賺十幾二十文。

同樣是艱辛世道,女子手裏邊兒沒有銀錢使,又該怎麽辦。

想到自個兒開香粉鋪子的謝微音,崔檀令托腮,忽然道:“人還是得有門技藝在身上才好,你說是不是?”不等綠枝反應,她又嘟囔道,“我覺得我的刺繡手藝也能讓我吃飽飯。”

從前謝微音像是一株隨時都搖搖欲墜的花,風一大,人們的聲音一高,她就會被吹倒。可是現在她自個兒經營起了一家香粉鋪子,崔檀令叫人悄悄去關照過生意,但不用她刻意去買,登門購買的客人數量也很是可觀。

修竹回來同她說,謝娘子就在鋪子裏站著招待客人,臉上帶著大大方方的笑,已經與之前的樣子大不相同了。

這很好。

崔檀令想了想,有一門手藝傍身,總是叫人不心慌的。

但尋常人家的小娘子鮮少有機會接觸到調香與刺繡,調香所需要用到的香料又多又雜,且要鍛煉出聞香識貨的嗅覺,所耗費的金銀不知幾何。

女紅說來更容易讓人接受,但大多數出身平民的女郎多是能用針線縫縫補補,做幾件衣裳已經很了不得了,絲綢緞紗等布料昂貴不說,被農活兒磋磨得粗糲的手也不適合再學刺繡,稍有不慎就會將緞面磨壞……

崔檀令郁卒地在長榻上翻了個身,詩詞書畫更是不用想了,那些只能是錦上添花,對於生在民間的小娘子來說,卻是鏡花水月,沒什麽實用地兒,填飽肚子,叫自己過得越來越好才是正理。

綠枝見她憂愁地顰起眉,給她出了個主意:“娘娘心善,不如撥筆銀子專門用來建設善堂,讓大街上那些無家可歸的小乞兒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這也是一件行善積德的好事兒呢。”

善堂……學堂……

崔檀令若有所思道:“你說的不錯,倒是可行。綠枝你說,若是有免費教你技藝學識的學堂,讓你學會算賬撥算盤,染織衣裳……會有人去嗎?”

學堂?

綠枝臉上神色變得小心翼翼了一些:“旁人可能會以為,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或許都怕進去之後會再收錢呢。”

倒也是。

這也只是她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念頭,就這麽貿貿然直接去做了結果想必也不會太好。

還是得細細思量才是。

傍晚陸峮回來時,便聽得她趴在自己懷裏說了這件事。

說完還擡起頭來看他,雙眼亮得像是夜幕之中高垂的星子,帶著點兒不好意思,又含了些故作平靜的期待:“郎君,你說這樣可行嗎?”

陸峮自然是先點頭,隨後又搖頭。

“你要做這件事兒,就不能讓旁人知道是你要做,是崔皇後要做。”

他說得認真,線條堅毅冷峻的臉上神情卻很溫柔,他按住慌忙想要開口的崔檀令,嘴角翹起:“我知道,兕奴不是貪圖名利。”

這還差不多。

崔檀令睜得圓溜溜的眼睛垂了下去,不瞪他了。

陸峮將人抱在懷裏,香馥馥又暖呼呼的一團抱著觸感極好,他忍不住捏了捏她腰間的軟肉,好不容易又養出了些肉,陸峮這些時日愈發喜歡捏她的腰。

崔檀令拍掉他的手,陸峮重又覆了上去。

她也就懶得再動第二下了。

“現在外邊兒多的是對著咱們夫妻倆虎視眈眈的人,若是讓旁人知道是你要做善事,他們只會用惡意加以揣測,還會派人故意來搗亂,你的心血不就白費了?”

他說得誠懇,崔檀令輕輕哼了哼:“誰跟你夫妻倆?”那群人盯著的明明就是他。

陸峮聽了這話臉色一變,摟著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除了我,你還和誰拜過堂成過親?”

崔檀令被他抱得緊緊的,只能拿腦門兒去砸他。

陸峮得意地笑出聲,放開對她的束縛,又捧起她柔白細膩的面頰狠狠親了好幾下:“夫妻同心。見我在外邊兒忙,你也想來幫一幫我,是不是?”

呸!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崔檀令矜持地別過臉去不理他。

說出真話來還得了?不得叫這人飛到天上去?

崔檀令聰明地選擇閉嘴不說話。

見著她扭過頭去不看他,臉卻悄悄紅了,陸峮笑著想去鬧她,卻聽得綠枝隔著珠簾在外邊兒輕聲說道:“娘娘的藥膳燉好了,可要現在呈上來?”

藥膳?那不是該下午的時候加餐時吃的嗎?

陸峮望過去,崔檀令臉上露出幾分心虛:“下午的時候不餓,吃不下去。”

才高興她長了些肉出來,這下又開始不拿自己的身子當回事兒了。

陸峮虎下臉:“胡鬧!這是養身子的東西,怎麽能不吃?”別當他不知道,準是嬌小姐嫌棄那藥膳滋味怪,見旁邊兒沒人管得住她,索性就不吃了。

綠枝識趣兒地將藥膳端了過來。

崔檀令還因為方才陸峮嗓門兒大了些而有些不高興,卻又被他舉著勺子作勢要餵她的動作給逗笑了。

“好了,我自己吃。”

她那麽大個人了,就是她阿娘給她餵藥吃都要覺得不自在,何況是這明顯存心逗弄她的壞坯子。

藥膳的蓋子一打開,彌漫開的那股味道叫崔檀令下意識顰眉。

陸峮從前窮的時候連山頭上長的野菜也使勁兒往嘴裏塞,聞著這味道自然不覺得有什麽,見嬌小姐不大高興地盯著那盅藥膳,心也有些軟了:“要不再放會兒,涼一些再吃?”

崔檀令怏怏地搖了搖頭,正要舀一口,又被陸峮喊停了:“拿些蜜餞過來備著吧,待會兒你吃完了再吃幾顆蜜餞就好了。”

崔檀令舉著勺子,有些無力地瞪著他:“你到底還想不想讓我吃了?”

樹一捧著幾碟子蜜餞甜果進來,見崔檀令又在與陸峮吵嘴,不由得會心一笑。

說是吵嘴,但是這麽一對兒容貌都十分出彩的鴛鴦嘰嘰喳喳說話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笑起來。

樹一將幾個小碟子擺在紫檀小幾上,視線不經意間瞥過那盅藥膳,聞了聞味道,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崔檀令看著她不太對勁的神色,自然知道樹一不是因為也覺得這藥膳味道難聞才露出這副表情來的。

她沒忘記樹一是什麽出身。

果不其然,樹一在得了她的允許後舀起一勺湯嘗了嘗,擰著眉想了許久才道:“屬下覺得這藥膳氣味不對,像是被加了其他東西。但具體是什麽藥材,屬下分辨不出。”

她沒敢將心中的猜測說出來,這樣狠毒的計謀……背後之人為何會將這樣的東西用在娘子身上?

“娘娘,還是請周太醫過來瞧瞧吧。”

陸峮握住崔檀令微微冰涼的手,提高了聲音:“胡吉祥!”

靠在門外發呆的胡大監慌慌張張地扶著帽子跑了進來,緊接著又急急忙忙地往太醫署的方向跑去。

這趟差事雖然累,但胡吉祥心裏邊兒還有些幸災樂禍,不知道哪個蠢蛋王八敢對著皇後娘娘下手,平日裏看著陛下對皇後那緊張樣兒,哎喲,有人要倒黴嘍!

最近一直很倒黴的胡吉祥想到之後有人會比他更倒黴,忍不住樂了。

周太醫邁著老腿兒走來時,看了一眼走在他身邊的胡吉祥,笑呵呵道:“大監這身子,有些虛啊。”

說完,不理喘得跟個破風箱似的胡吉祥,自個兒進了昭陽殿。

陸峮叫他去瞧瞧那盅藥膳裏加了什麽東西。

周太醫低頭去嗅,雖說經過一段時間的熬煮,裏面藥材氣味混雜在一起,但對於周太醫這樣經驗老道的醫者來說,還是輕而易舉地嗅出了其中一絲微妙的不尋常。

他放下藥膳,對著肅容坐在榻上,儼然處於發怒邊緣的天子拱拱手:“回稟陛下,藥膳中加了白楠藤。此物藥性寒涼,雖可平熱疏絡,但因其藥效過於霸道偏寒,如今已經極少使用了。這味藥材若是用在娘娘身上……只怕會敗壞了娘娘的身子底子,今後在子嗣一道上,便要艱辛許多。”

周太醫說得慢,就怕措辭太直接,會直接引爆天子的怒火,連帶著把他這把老骨頭也給燒壞了。

子嗣。

陸峮握著崔檀令手的力道不自覺加大了些。

周太醫說完這番話的下一瞬,他就明白過來背後是誰在搗鬼了。

不讓嬌小姐有他的孩子,皇後無嗣,就能順理成章地要求天子廣召秀女入宮,綿延後嗣。

這樣他們就能將承載著家族後望與野心的人塞到他的身邊。

可他陸峮是人,不是那群吃了睡睡了吃逮著誰都能發.情的豬。

就算他這輩子與嬌小姐沒有孩子,他也不會讓別人出現在他身邊,傷了她的心。

崔檀令咬了咬唇:“郎君……”

她看著他,他氣得來額頭上青筋迸起,臉色亦是冷得可怕,胸膛起伏又快又猛。

這是氣得狠了。

陸峮低下頭來摸了摸她的臉,聲音像是春風化雨,一瞬間就柔和下來:“沒事兒。明日不是要回娘家給岳父慶祝生辰?我陪你一塊兒回去。”

這是早就說好的事兒,陸峮再說一道,也是想讓她安心。

她擔憂的不是不能回家這事。

但看著陸峮望向自己的眼神,崔檀令又點點頭:“不許再生那麽大的氣了,傷身。”

那樣子看得真嚇人。

陸峮一楞,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一下,答應下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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