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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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沒有燃燈,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他剛剛推開的窗戶撒了一地。

借著柔和昏暗的月輝,崔檀令伸出手,碰了碰那臉似乎更黑了, 又瘦了許多, 愈發顯得線條冷硬堅毅的人。

因為連日趕路而變得幹燥的面頰上忽然落下一只柔軟溫暖的手。

陸峮沈默地望著她,卻又擔心自己粗糲的臉把她細嫩的掌心給磨痛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 他曾握過許多次的手腕原本纖秾合度, 看著纖細,摸起來卻軟軟乎乎的。

陸峮曾經一度很喜歡看她今天換了什麽鐲子戴。

翡翠清透,金鐲華麗, 玉鐲溫潤,都襯得手腕如霜雪一般細膩潔白。

可是現在她的手腕子摸起來, 還不如宮裏那些小黃雞的雞爪子來得肉嘟嘟,孤零零的沒二兩肉, 瘦得叫人心疼。

崔檀令用另一只手拂開他,固執地摸著他蓄著胡須, 顯得有些陌生的臉龐。

潦草隨意,卻又透露出一種從前從未見過的野性俊美。

真的是她的郎君來了。

崔檀令捏了捏他的面皮。

噫, 真糙。

陸峮精準地從嬌小姐眼中捕捉到了那抹嫌棄。

他還沒來得及發作,就看見眼前清瘦得像是深秋枝頭搖搖欲墜的玉蘭一般的女郎臉上徐徐滑落兩行淚珠。

陸峮一下便慌了,他想要給她擦眼睛, 可是他的手被韁繩弓弦磨得太粗糙, 身上穿著的粗布衣裳也不好,恐怕會將嬌小姐漂亮的臉蛋子擦得紅紅的……

想到他攢下的那一箱子絹帕,陸峮心頭一痛, 與她打著商量:“回去再哭吧?好不好?”

回去了她怎麽哭也沒關系,他攢了很多帕子, 每一條都有好好洗幹凈的。

這人怎麽說話的!

正哭得傷心委屈的崔檀令看著他這模樣,不禁哭得更傷心難過了。

她明明應該為了陸峮來救她而高興。

可是面對眼前熟悉的人,她心頭不知怎得,就是湧上了一股怎麽也止不住的委屈。

哭得嘩啦啦的崔檀令一頭撲進了他懷裏,也不嫌棄他現在是個不講究的窮獵戶了,伏在堅實溫暖的懷抱裏,她惶惶然多日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心裏邊兒冒著的難過泡泡也咕嚕咕嚕個不停。

“你為什麽才來救我?你都不知道,我好害怕……”

總是擺出一副無所謂淡然姿態的崔檀令在親近之人面前終於卸下了外殼,露出小犀牛最為柔軟的肚腹,本能地對著會愛護她、縱容她的人發起脾氣來。

陸峮悶不吭聲地忍受著她的兩個小拳頭全無章法地在自己身上亂砸,半晌才摟住她的腰,感受著手底下纖細得來都捏不出小肚子的細腰,堅毅如星的眼眸中陡然迸發出一陣愧意與恨意。

“是我不好,叫兕奴受委屈了。”陸峮熟練地安撫著她,親一親她光潔飽滿的額頭,又捏一捏她微涼豐軟的耳垂,總算叫嬌小姐停了哭聲。

人一不哭,理智就開始回籠。

陸峮低頭一看,嬌小姐正蹙著眉看著他身上的粗布衣裳。

他有些心虛,在山上待了幾日,和當地的獵戶們打了些交道,一是為了學會他們當地的口音好混進城來時更不叫人註意,二來也用了些銀子買了他們的弓箭背簍,獵了些東西就匆匆下山來尋她。

有些味兒,那也很正常!

崔檀令擡起頭,被淚水沖刷得愈發清澈明透的一雙大眼睛看著他:“郎君,你是怎麽找過來的?”

陸峮不想說出實情叫她心疼,只隨口道:“有心找,自然不難。”

他這時才註意到了她光裸著的一雙腳,雖然屋裏鋪著厚厚的織花地毯,但陸峮還是皺起了眉,將她打橫抱起送回床上。

“都這樣了還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是不是生怕日子太好過了,叫我在外邊兒都要操心你?”

陸峮難得對她這樣冷下臉說話,崔檀令呆了呆,隨即敏捷地鉆回到被子裏,不肯看他了。

兇什麽兇!

看著床上鼓起來的那個小包包,陸峮臉上的怒氣慢慢被笑意所取代。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坨小包包。

這一下正好隔著厚厚的被褥,戳到了崔檀令敏感的後腰上。

她有些不舒服地繼續挪動,默默地又離陸峮遠了些。

哼,虧她先前還為陸峮來救她了而感動!

甜言蜜語沒說多少,倒是先像她阿耶一樣開始說教起來了。

崔檀令將頭臉都埋在被褥裏,渾然不覺這樣發脾氣的自己有多難得。

陸峮也覺得好玩。

嬌小姐平時都不想出力氣,所以總是一副呆呆的樣子,也就在帳子裏他過分了些,她的小脾氣才會顯露出來一些,對著他又抓又撓。

“還在生氣?”陸峮又戳了戳。

這下戳到了小犀牛依舊肉乎乎的腚。

崔檀令更加劇烈地蛄蛹起來,從亂成一團的被子裏伸出一只腳來想要踢他。

陸峮輕而易舉地抓住那只呼呼亂舞的腳,笑了:“脾氣怎麽變大了?看來咱們兕奴在外邊兒也威風得很,沒有人敢欺負你,是不是?”

才不是!

崔檀令憤怒地從被窩裏探出一個發絲淩亂的腦袋,還沒說什麽,那雙微微紅腫的眼睛又開始泛起水光。

陸峮忙不疊地放開那只腳,想要捧住她的臉好好親一親安撫一番,卻被哭得抽抽噎噎的人給躲了過去。

看著她明顯帶著些嫌棄,可是眼睛鼻頭都紅著,又分明是一副可憐模樣,陸峮有些哭笑不得:“連你自個兒的腳都嫌棄啊?”

這人真討厭!

崔檀令飛撲過去狠狠撞了撞他的肚子。

沒對陸峮造成什麽實際傷害,反倒將她自己給撞得暈暈乎乎,躺在他腿上說什麽也不想動彈了。

“好了,好了。”陸峮難得成為了沈穩端莊的那一個,抱著毛茸茸的小犀牛腦袋哄她睡覺,“夜深了,快睡吧。”

崔檀令沒說話,卻往他懷裏拱得更深了些,這下她也顧不上嫌棄陸峮不講究了,只悶悶道:“你要走了嗎?”

陸峮摸了摸她黑乎乎的後腦勺,聲音在深夜的月輝照耀下似乎都變得柔軟起來:“我要帶你回家,怎麽會走?睡吧,我就在這裏守著你。”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她的呼吸聲逐漸綿長規律起來。

她睡著了。

陸峮輕輕將她放回床榻上,可是剛一離開了他的懷抱,崔檀令眼皮微動,竟是又睜開了眼。

陸峮重又將她哄睡著,心裏還在嘀咕著嬌小姐的睡眠質量怎得變差了。

看著她一晚上來來回回驚醒了好幾回,陸峮面上平靜,輕輕拍著她的背將人拍睡著了,心中怒火卻如紅蓮業火一般滔滔不滅。

奚無聲個軟蛋小白臉,到底是怎麽嚇他的嬌小姐了!竟然叫她晚上睡得都這般不安穩!

崔檀令終於睡熟過去,陸峮看著她瘦得來一點嘟嘟肉都沒了的臉頰,手掌往下挪了挪,又覆上去感受了一番,眉心皺得更緊。

竟是哪哪兒都瘦了一大圈!

此等叫他兩月來的辛勤餵養成果付諸東流之仇,他勢必要找奚無聲那軟蛋小白臉報覆回來!

·

崔檀令睡了一個悠遠綿長的好覺,第二日起來時腦子也不暈了,胳膊腿兒也不酸痛了,就是……

紫蘿殷勤地給她打好溫水準備洗臉,卻發現她額頭上不知為何紅了一塊兒。

“娘子,是被蚊子咬了嗎?”

崔檀令對著鏡子摸了摸額頭上那個包,輕輕哼了一聲,不是被蚊子咬的,是被某個身子硬朗得像是石頭一樣的人撞出來的。

想到陸峮。

今早天色熹微,剛剛放出一點亮色時,崔檀令聽得有人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念,她睡得正香,聽了這麽多話只覺得煩,一個翻身翻過去,卻正好翻進了陸峮懷裏。

然後她就被親了。

陸峮揉搓著被親得更加迷糊的嬌小姐,憐愛地親了親她不自覺微微嘟起的嘴,又重覆了一道:“你乖乖在這兒待著,我辦完事了就來接你,知道不?”

那時候的崔檀令哼唧幾聲就沒反應了,到現在她才想起更多之前沒註意的細節。

陸峮是孤身一人來的南州城嗎?雖然他武藝不錯,但現在南州城管得這樣嚴,若他們倆被發現了,僅憑他一人如何能敵得過奚無聲的三萬兵馬?

紫蘿發現剛剛心情還很好的娘子忽然又開始不高興了。

恰巧樹一這時候過來:“娘子,早膳準備好了,可要現在用?”

崔檀令隨意點了點頭,不知又想到什麽,吩咐了一句:“叫小廚房做些點心放在我屋裏。”

樹一點了點頭,又問了問:“豆團?栗子糖粉糕?還是娘子想吃些鹹口的?”

崔檀令想了想:“準備些能填飽肚子的就好。”

陸峮那人忙起來的時候吃飯喝水都顧不上,崔檀令雖然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去是做什麽,但想一想也知道他在外邊兒不會像陪她用膳一樣講究,說不準用幾個饅頭就草草打發過去了。

能填飽肚子的?難道娘子夜裏的時候經常餓嗎?

想到她小貓一樣的食量,樹一有些嚴肅地想——多半是南州這兒的口味沒合了娘子的胃口!

待用過早膳,崔檀令難得有心情站在庭院裏看景,南州氣候比長安更為溫暖,十一月的天氣池子也還沒被凍住,她看著在青石池子裏徜徉擺尾的錦鯉,餘光瞥見紫蘿跑去拿魚食的身影,輕聲道:“樹一,你覺得南州的百姓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樹一回想起她潛入南州來的這些日子,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像是被榨幹了油的花生。”從他們身上榨取了大量的賦稅糧食之後,也就丟掉了,任由他們拖著幹枯無力的軀體繼續艱難存活。

見崔檀令投來好奇的視線,樹一知道她大概不知道被榨幹油的花生長什麽模樣,便同她解釋了一番,又補充了一句:“上位者奢侈,下位者悲哀,都是這樣的。”

話說出口她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對,正想下跪請罪,卻被崔檀令扶了起來。

“你說的是實話。”樹一看著遠山芙蓉一般的女郎靜靜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幹巴巴地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卻逗得她笑了起來。

“樹一,你可知道我阿兄他們何時會來?”既然陸峮都來了,那阿耶多半是不會來的,他要留在長安穩住大局。

興許二兄會跟著大軍過來?

娘子叫的是她的真名,那便是認真在問了。

樹一不敢騙她,只低頭:“屬下先前只接到通知,務必要保護好娘子,其餘的事屬下暫且不知。”

崔檀令輕輕哼了一聲,阿耶他們總覺得她是個柔弱女兒家,從不告訴她這些大事。

大不了今晚的時候她去問陸峮。

等等,她為什麽會這麽肯定陸峮晚上的時候會來?

想到在湯山行宮的最後一面,他笑著說叫她記得留窗時的模樣,崔檀令眼尾微微翹起。

孤身一人來南州城尋她時,他也是翻的窗。

見娘子沒有不高興,眼角眉梢反倒落著幾許春意,樹一試探著道:“屬下會護好娘子周全,想必很快陛下他們就會派軍來救出娘子了!”

她這是安慰的話,崔檀令聽著卻點了點頭:“我知道。”

說起來還沒同樹一說陸峮找過來的事兒,崔檀令扭過頭將這事兒給說了,沒有理會樹一逐漸崩裂的神情,只有些愉悅道:“以後晚上聽著什麽動靜時,你別驚慌就是。”

誰叫那人有正門不走就愛翻窗?崔檀令少不得要提前吩咐近身伺候的人,萬一她耳朵靈,聽著動靜以為是賊人侵擾,卻撞見兩人……

樹一看著娘子淡然的臉和通紅的耳朵尖,笑著應了聲是。

紫蘿捧著一小碗魚食走了過來,見崔檀令心情好,既高興又有些好奇:“娘子,您今日怎麽這麽高興啊?”

自然是不能將實情告訴她的。

但是。

崔檀令笑了笑,眼尾微微翹起,那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裏立刻就漾開春水。

“知道自己被人很用心地對待,你也會很高興的,紫蘿。”

崔檀令不在乎陸峮在其中是否糾結考慮了良多,只要他來了,那就證明崔檀令在他心中勝過其他萬種。

陸峮為她做了許多,她只是給他留了些糕餅點心填飽肚子而已。

不過這也算是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是嗎?

想到陸峮看到那堆糕點時臉上會露出的笑容,崔檀令拂了拂被風撥亂的發絲,唇邊笑意愈發柔和。

這樣一點笑叫她整個人仿佛落在融融春光裏,只需一擡眉,就能在冷瑟的秋風中催生出大片如錦花朵。

紫蘿看得都呆住了,娘子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之前怎麽不多笑笑呢?

·

那邊兒崔檀令正在為久違的郎君而感到好心情,這邊兒奚無聲的心情卻著實不太美妙。

“將她送出去?為何?”奚無聲按捺著脾氣,郭荊此人對他很是忠誠,他手底下……目前也只有他這麽個可堪重用的武將,是以就算他對郭荊提出將崔檀令送出去的事很是不滿,也只得緩了緩心中勃發的怒意,問他緣由。

郭荊一臉正直:“崔氏女乃是叛軍首領之妻,與陛下所圖大業本就是敵對的。我軍與叛軍一場惡戰在所難免,有了崔氏女作人質,咱們也好多一重保障!提前將崔氏女送出去,在一個隱蔽地方藏著,免得有人劫走了她,叫我軍失了一個好機會。”

笑話,打仗何時需要一個弱女子來增強他們所謂的勝算了?

見少年天子滿臉不悅,郭荊長嘆了一口氣:“陛下……您不知此時有多艱難。如今手底下才三萬兵馬,此時起勢,本就艱難,若不多加謀劃,怎能幫助陛下重登帝位?”

三萬兵馬。

陸峮那裏,少說也有二十萬大軍。

奚無聲閉了閉眼:“我不同意。”

“陛下!”郭荊神色更加嚴肅,“此時豈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當初奚無聲私下叫暗衛去長安劫走崔檀令時,郭荊便在其中出了力,要不然靠著那幾個跟在無權天子身邊根本就沒得到什麽鍛煉的暗衛……能將事情辦得這麽順遂?

郭荊自覺他是苦口婆心絞盡腦汁只為了奚無聲好,可他忽略了一點。

自小生活在世家朝臣的重壓之下,奚無聲對於這些看似好心實則逼迫著他做出違心之舉的行為早已厭煩透頂。

看著奚無聲冰冷的臉色,郭荊臉上帶出些恨鐵不成鋼:“陛下,您——”

“好了!”奚無聲猛地高聲一句,倒是將郭荊給嚇住了。

他攥緊了拳頭,努力遏制著心頭的怒意與無能為力的悲哀:“此事不可行。將軍請回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

只留下郭荊在原地嘆氣。

早知道就該聽了老夥計們的話,不該,不該啊……

從前只知行印的傀儡天子一下子掌了權,可不就只學會了瞎胡鬧?連南州郡這方土地都管理不好,焉能管理好整個王朝?

他越急著去證明什麽,就越會失去什麽。

權力王位是這樣,那個崔氏女也是這樣。

小皇帝不懂事,只好叫他這樣的忠臣來做他不忍心去做的事了!

待到大業成,什麽世家貴女沒有?何必執著於這麽一個已經嫁過人的婦人。

·

奚無聲走出了房間,在偌大的天子府中,突然生出一股茫然不知歸路的感覺。

他在深宮高高的紅墻下游蕩時,覺得自己是留不住人間的一只孤魂野鬼,看似擁有了世間最好的一切,可是手一揚,手裏握住的只有會流逝的風。

到頭來還是孤家寡人。

渾渾噩噩間,他來到了柔風院。

此時夜色已深,蹲在門外吃烤紅薯的紫蘿見著他過來,有些驚訝:“侯,侯爺——娘子已經睡下了!”

都這麽晚了,他怎麽還過來找娘子?

難不成——

奚無聲沒有註意到紫蘿那看浪蕩子一般的驚疑眼神,只道:“我想見她。”

“你去問問她,讓她見我一面。”

“一面就好。”

青年清臒蒼白的臉上神情淡淡的,那雙眼睛卻像是初春即將融化的冰湖,似乎只要人稍稍用力一些,他就會碎掉。

可崔檀令此時實在顧不上他。

聽著外邊兒的動靜,面頰靡麗如春夜海棠的她咬緊了唇,才找回一絲力氣,用力推了推那將頭埋在層疊裙擺之下更幽深處的人:“你別……呀!”

後面的尾調隨著身體裏蕩漾開一層又一層的愉悅忍不住升高。

她很快又反應過來,捂住自己的嘴,一雙帶著瀲灩春意的眼睛怒瞪著罪魁禍首。

陸峮從層疊華麗的裙擺中擡起頭來,不甚在意地擦去了唇邊沾著的水漬,卻沒有註意到因為他的動作,面頰本就緋紅的女郎連呼吸都變得更重了些。

陸峮湊過去,慢慢逼近她:“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在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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