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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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風院

自從那次見面不歡而散之後, 崔檀令便清靜了好幾日。

奚無聲沒有來見她,可屋裏的供應卻未斷過,衣裳首飾, 吃食茶水, 送來的都是極為精細的東西。

紫蘿小心翼翼地給她稟報那些東西有多好多漂亮,自小被耶娘兄長嬌慣長大的崔檀令眼神都不帶飄一下, 只有些奇怪:“南州, 這地方很富庶嗎?”

若她記得沒錯,奚無聲如今只占據了南州這麽一塊地方,便是崔檀令再笨, 也知道一個州郡的賦稅銀錢是有限的,怎麽可能在供給他們造反要用的軍需之外, 又給出許多銀錢來供養所謂天子奢靡的生活?

如果是真的的話,南州的百姓過的得是什麽日子?

紫蘿這幾日都留在柔風院伺候她, 聽了這話傻乎乎地搖頭:“奴婢也不知道呢,不過侯爺待娘子好, 不是好事兒嗎?”

上回被崔檀令說過一次之後,紫蘿就不敢跟著管事他們叫主子了, 只敢叫‘侯爺’。

崔檀令不高興地皺了皺眉頭,待她好的人那麽多,她為何要感念奚無聲這個另有所圖之人對她的好?

想到今後可能她會被奚無聲推到千軍陣前用來威脅陸峮……

崔檀令對著那堆東西愈發看不順眼起來。

紫蘿看她又要上榻去睡覺, 不由得有些擔心:“娘子, 奴婢陪著您出去散散步吧?”

哪有人那麽能睡覺啊?難不成是娘子身子不舒服嗎?

紫蘿有些緊張。

她好不容易遇見這樣一個好伺候的主子,紫蘿不希望她死。

散步?不感興趣。

崔檀令自顧自地拉過被子睡覺了。

紫蘿憂心忡忡地把帷帳給放了下來,輕手輕腳地繞過粉彩花卉座屏, 去一旁坐著做了會兒繡活。

她手裏捏著的彩線頓了頓。

紫蘿想著,還是去請個大夫回來給娘子瞧瞧吧。

日日都這麽貪睡, 定然是得了什麽病了。

管事聽了紫蘿憂心忡忡這麽一說,想到柔風院裏那位連主子的臉面都敢駁,偏生主子還不會生氣的美貌女郎,那可是有大造化的人。

他不敢耽擱,忙請了大夫過去,順便還去奚無聲住的愨清園裏通報了一聲。

奚無聲正在與南州當地的官吏說著招兵買馬的事。

聽著底下人來報,南州裏的壯丁不願入伍,馬匹武器等也需要多花錢暗地裏往其他州郡購入……

奚無聲從前只是個表面光鮮,內裏無實權的傀儡天子,哪裏經歷過這般陣仗。

頭一次有了自己掌權的機會,奚無聲心中情緒激蕩的同時又十分覆雜。

可是想著現在在柔風院裏的女郎,奚無聲眼眸柔和了一瞬,為了配得上她,他理當做出更多努力才是。

管事等了好一會兒才見著奚無聲。

“她病了嗎?”奚無聲聽了管事匯報的事,放下手裏的太倉毛筆,清俊蒼白的臉上帶上了幾分焦灼,“底下人是怎麽伺候的?”

管事熟練地承受住了來自主子的怒火,只低聲道:“主子現在可要過去看看?”

奚無聲沒有說話,只快速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看著青年紛飛的袍角,管事嘆了口氣,拿過一旁掛在黃花梨架子上的狐裘大氅追了上去。

·

崔檀令有些不耐煩睡覺被人打擾,可看著紫蘿眼淚汪汪地看過來,她只得抿緊了唇,伸出一截皙白如玉的手腕。

被管事請來的原本是這南州最負盛名的老大夫,太醫們都留在長安城裏沒跟著一塊兒過來,為著奚無聲的身體著想,管事便將老大夫留在了府上好隨時伺候主子。

老大夫把過了脈,說的無非就是那些郁結於心,勞神憂慮,病久氣血虛的事。

崔檀令收回了手,紫蘿還在十分緊張地問著老大夫該吃什麽藥才能治好。

吃藥?

崔檀令立刻翻身睡了。

紫蘿更憂心了:“大夫,我家娘子這樣隨時隨地都能睡過去……吃的藥是不是還得再多一些?”

老大夫斟酌了一下:“娘子身子底子雖弱些,但養得不錯。是藥三分毒,吃些安神湯養一養便好了。”

正巧奚無聲此時過來了,聽著老大夫這麽說,又過去追著多問了幾句。

老大夫抖抖索索地回了話,奚無聲沈默半晌,走到茜紅色雙繡花卉草蟲帳幔垂下的拔步床前,有些艱難地開了口:“與我在一處,就讓你這樣難過嗎?”

崔檀令維持著側臥的姿勢,聲音有些甕聲甕氣,明明是極為嬌俏的聲線,卻因為她說的話而透出了幾分難掩的冰冷:“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誰被綁來做人質還能與匪徒好聲好氣說話的?

她又不是腦子有病。

透過帳幔,裏邊兒女郎的身影影影綽綽地透出來,奚無聲又慢慢道:“身子是你自己的,便是你再……”奚無聲想說討厭他,可僅僅是在心裏邊兒這麽想,他都覺得心痛如裂。

只得換了個說法:“再不喜歡這裏,也要懂得照顧好自己。”

崔檀令呵呵笑:“您少來一些,少見著你興許我便不會那麽郁結於心了。”

屠夫都是這樣的吧?要宰殺那些動物時,都要先對著它們柔聲細語一番,再給吃頓好的,好叫它們走得沒那麽痛苦。

可是她原本可以過得更好,也不用死。

奚無聲慢慢搖了搖頭,艱難道:“……我做不到。”

等了那麽多年,才等來與她在一處的機會,先前幾日忍著不來看她已是極限。心愛的女郎就在自己身旁,奚無聲覺得自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蠢小子一樣,恨不得隨時隨時都賴在她身邊。

奚無聲說的是實話,卻叫崔檀令深覺此人很是虛偽,嘴上說著為她好,卻連不來礙她眼這樣的事兒都做不到!

崔檀令謔地坐了起來,伸出手掀開帳幔,露出一張冷冰冰的玉霜小臉:“你是怕我病了,死了,到時候就不能作為籌碼來威脅我郎君他們了,是嗎?”

奚無聲面色慘白。

不知是被她的話傷的,還是更介懷那句‘郎君’。

她本應該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後!

“如果我說,我沒有想要利用你的心思呢?”披著大氅,面上卻仍透出一股驚人蒼白的青年看著她,像是在看一朵搖曳在滿園霜雪裏的花,她是嬌貴的,亦是珍貴的,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事物。

兩人交談的時候,管事已經懂事地拉著老大夫和紫蘿出去了。

崔檀令聽了這話只覺得莫名其妙:“不是為了利用?那你捉我來做什麽?”

她微微仰著頭看他,那雙冷艷的桃花眼裏此刻閃過的的確是疑惑與不解。

奚無聲正要張嘴解釋,卻突然想到一點——

她嫁過人了,為何對男女之情還是這樣遲鈍?

難道,遠在長安的那個泥腿子新君,也沒能進入她的心嗎?

奚無聲忽地就想慢慢來。

她不懂,沒有關系,他有很多耐心。

“你好好養病,我改日再來看你。”

奚無聲匆匆忙忙地來,又匆匆忙忙地走了,崔檀令看了一眼他清臒背影消失的方向,小聲嘀咕了一句:“你才有病。”

紫蘿進了屋,她看見奚無聲快步走了,卻不見生氣,不由得想進來看看崔檀令。

崔檀令還在氣頭上,見了她了臉色也沒緩和:“以後他來,你就在屋裏陪著我,別出去。”

奚無聲這樣自說自話將自己感動得不行的男人,她看著容易生氣,得有些人勸著她才是。

紫蘿看見她的冷臉有些害怕,下意識點了點頭。

·

這日奚無聲邀請崔檀令一同出門游玩。

“南州這兒地勢奇妙,十一月了楓林仍熱烈如火,你可願與我一塊兒去賞景?”

不得不說,奚無聲這副皮相還是很漂亮的,清俊秀氣的少年郎,這樣忐忑地望向你生怕你會拒絕他時的樣子帶著一點可憐勁兒。

可她看慣了粗莽坦率的黑臉漢子,再瞧這樣細弱羸弱的少年郎,難免覺得有些不夠滋味。

見崔檀令怔怔地不知在想什麽,奚無聲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她會當著自己的面去思念那叛軍頭子,只當她是因著自己的提議有些心動,便再接再厲道:“南州有許多吃食風味都與長安不同,你來這兒之後都未曾出過門。今日我陪著你好好逛一逛,如何?”

崔檀令繃緊一張玉霜小臉剛想搖頭,卻想到此處如此奢靡的用度。

她忽地就想去看一看這裏的百姓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見她點了頭,奚無聲眼中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笑意:“我先去外邊兒等你。”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你慢慢來即可,我會等你的。”

就像之前等了許多年一樣,他會等的。

看著奚無聲的背影,紫蘿湊上去小聲道:“娘子,侯爺待您真好。”

說話溫溫柔柔的,嗓門兒一點都不大,完全不像她阿耶阿兄那樣,對著她阿娘和她阿姊阿妹非打即罵。

紫蘿本能地會對與她父兄那樣粗暴之人截然不同的謙謙君子生出好感。

腦門上突然被彈了一下。

看著捂著額頭呆呆望向自己的小丫頭,崔檀令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嘆了口氣:“紫蘿,你還是太小了。”

這樣便叫好了嗎?

被自家郎君照顧得愈發口味刁鉆的崔檀令有些悶悶地想,現在的小丫頭們可太好騙了!

·

一輛奢華寬敞的馬車徐徐行駛在大街上,街旁的商販們下意識地想要收拾攤子跑路,卻被拿著鞭子的侍衛們狠狠抽了一下,低聲喝道:“貴人們要看熱鬧,你們走了,豈不是要擾了貴人的興致?到時砍了你全家也賠不起!”

被鞭笞了,商販們臉上卻不見驚恐,只一臉麻木地重新整理好攤子,低聲叫賣起來。

很快因為‘叫賣聲不夠熱情’又挨了幾鞭子。

街上的喧鬧聲漸漸濃了起來。

見崔檀令有些好奇地想要掀開簾子去看外邊兒的景色,奚無聲微笑道:“這兒多是當地民眾在擺攤叫賣,沒什麽好看的,當心沖撞著你。”

只是看看商販買賣東西而已,哪裏就稱得上什麽沖撞。

崔檀令不理他,心裏嘀咕著這人比她阿耶還愛瞎講究,也不瞧瞧現在是什麽處境。

貴人們乘坐的馬車華麗又貴氣,商販與行人們都不敢擡頭去看。

他們低著頭,姿態謙卑,心中卻在想,貴人又如何,貴人就比她們多長一個腦袋,還是多長幾根手指頭了?

出身再尊崇的貴人,不能叫她們的日子也跟著好過起來,那還算什麽貴人。

不如去拜拜觀音大士來得管用!

但看著侍衛們手裏染著血色的長鞭,她們又只能麻木地低下頭去。

五歲的小丫頭香桃被阿娘摟在懷裏,聽著阿娘小聲在她耳邊說著話,告訴她不可以嬉笑打鬧,要乖乖的,不然下次就不帶她上街來了。

噴出的鼻息弄得她有些癢癢的,香桃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

孩童清脆的笑聲在街道間顯出一種莫名的突兀來。

香桃她娘一臉驚恐,正想捂住孩子的嘴,此時貴人的車架正好路過她們身旁。

香桃傻乎乎地擡著頭,就看見馬車蓮青色的簾子微微掀起,露出一張遠山芙蓉一般的美貌臉龐。

香桃驚訝得小嘴微張,伸出手著急地晃了晃她阿娘的手,聲音清脆得像是山谷裏的小百靈鳥:“阿娘,我瞧見觀音大士了!”

清脆可愛的童音稍稍緩解了奚無聲眉心裏夾著的幾分不悅。

按照他的想法,崔檀令與他一般,都是極尊貴的人,怎能叫這群平民百姓貿貿然窺伺容貌?

崔檀令對著那小丫頭笑了笑:“真是可愛。”

香桃聽不清她說了什麽,但還是對著她甜蜜蜜地笑了起來。

小丫頭生得有些瘦,腦袋上紮著的兩個鬏黃黃的,愈發顯得那雙黑乎乎的眼睛又大又圓。

她臉上的笑容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兇狠的侍衛舉著鞭子過來,高高揮起手裏的鞭子,對著母女倆猛地抽打過去。

香桃她娘下意識地將孩子藏在自己懷裏,自己卻被鞭子抽得身子一顫,本就單薄破舊的衣裳下很快透出一塊血色來。

香桃呆了呆,她聽見阿娘呼痛的聲音,下意識地開始尖叫哭鬧起來。

“住手——”

崔檀令皺緊了眉,下一刻就要下車去查看一番那對母女的情況,手腕卻被人給握住了。

奚無聲察覺到她含怒望來的視線,握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發緊:“叫下人去就好。”

這樣的事,怎配勞動她親自下車去看?

崔檀令被他話中理所當然的傲慢逗笑了,若是與她無關,她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馬車裏不下去。

可是這事分明是因她而起,是因為她好奇掀開簾子逗了那小丫頭笑,才給她們母女倆招致了這場無妄之災!

崔檀令抽回自己的手,繃著臉下了馬車。

坐在外邊兒車轅上的紫蘿見狀忙跳了下去,還不等她動作,就有人跪伏在地上,方便崔檀令腳踩在他背上,好下馬車。

這樣的事在長安諸多貴族世家之間很常見,可崔檀令卻不習慣這種將人踩在腳下的感覺。

“不用你,起來。”

得了貴人一句冷冰冰吩咐的馬夫連忙跪著挪開了位置,崔檀令被紫蘿牽著,踩著一個小板凳順利下了車,這時街上原本熱鬧的叫賣場景都出現了一瞬的停滯。

真的是觀音大士下凡來解救他們的苦難了嗎?

崔檀令沒有註意到其他人的神色,只往春桃母女倆走去。

那侍衛舉著鞭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見著貴人過來了,更是嚇得渾身僵直,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黏在崔檀令身上,害怕中又透露一股令人作嘔的欲念。

香桃她娘不顧身上的疼痛,忙拉著春桃磕起頭來,哽咽道:“貴人饒命,貴人饒命,我們不是故意冒犯的……”

香桃一臉茫然地跟著她阿娘一起動作,還掛著淚的大眼睛愈發顯得幹凈清澈。

“紫蘿,去扶她們起來。”崔檀令輕輕嘆了口氣,見母女倆衣衫破舊輕薄,在十一月的南州,顯得格外淒冷。

她慢慢轉身看了一圈周圍的商販、行人,能出現在南州最為繁華的街道上的人,衣著打扮卻都是灰撲撲的,穿的最好的,也不過是在外面多加了一件鑲棉比甲。

最引人註意的是,是他們的神情。

深深低著頭,周身都散發出一股麻木氣息,似乎是認了命。

這就是南州百姓過的日子嗎?

若是奚無聲有重歸長安的機會,待他真的掌了權,那天下百姓,是不是都要過這樣的日子?

香桃母女倆見著衣著幹凈的紫蘿,都不敢叫她扶,自個兒就站了起來,只背下意識地佝僂著,不敢在貴人面前挺直身子站著。

香桃怯生生地看她,小丫頭似乎反應過來了,是因為她的調皮才招惹了這場禍患。

崔檀令走過去揉了揉她冰涼發黃的頭發,輕聲道:“不要怕,不是你的錯。”

香桃傻乎乎地睜著眼看她,她阿娘見狀有些緊張:“貴人,我們……”

崔檀令從紫蘿手裏接過幾條銀魚兒,遞給香桃:“拿著吧,這是我的賠禮。”

“貴人,這,這怎麽好!”

崔檀令臉上笑意淡淡的,卻不容人拒絕:“拿著吧。”

香桃母女千恩萬謝地走了,她們走到街口時,那個小丫頭還回過頭來看她。

崔檀令笑了笑,察覺到其他人偷偷投來的視線,沒再說什麽,叫紫蘿扶著上了馬車。

奚無聲看著她進來,微微皺起眉:“我知道你心善,可是這樣的事不該由你去做。”

崔檀令沒有理他,只沈默地望向車窗外。

沒有回應,奚無聲也不生氣,只放柔了語氣聲調:“你身份尊貴,只要一聲令下,會有無盡的人願意幫你達成所願,這樣不好嗎?”

“哪怕代價是付出他們的性命?”崔檀令有些無語地看他一眼,她本來以為她自己已經夠懶了,沒想到奚無聲比她還懶!

而且還更不要臉一點。

渾然不知自己又被崔檀令嫌棄得多了一些的奚無聲楞了楞,隨即點頭:“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優勢,也是他們的命數。”

……這人腦子果真有病。

“侯爺沒聽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崔檀令有些奇怪,按道理都亡過一次國了,還不知道這道理,不應該啊。

奚無聲沈默著沒接話。

崔檀令扭過頭去不看他,卻被馬車外的動靜給吸引了過去。

她掀開車簾,有一個壯漢正拿著鞭子鞭笞一個神情麻木的女子。

這是在做什麽?

若是放在以前,崔檀令會叫侍衛制止他們,再給那女子一些銀子安置自己便罷了。

可得知奚無聲的臭脾氣後,崔檀令決定要做得更過分一些。

她要將這個可憐的女子帶回去!

得知她做下的這個決定,奚無聲眉毛抽了抽,但是很令人失望的是,他還是沒有發怒。

崔檀令看著不由得思考,奚無聲到底要拿她做什麽?面對她這樣悖逆他的意思也能克制住不生氣,那麽他所圖的一定會更多。

那到底是什麽呢?難不成還指望著拿她去換半壁江山?

阿耶怎麽肯,陸峮……又怎麽會同意。

還沒開竅的崔檀令對奚無聲種種可以稱之為示好的行為毫無反應,去賞了景之後情緒也沒變得太好,兩人一路沈默著回了南州此時的天子府。

紫蘿對身旁那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女子的心情十分覆雜,既心疼她,又擔心她會來搶奪娘子的寵愛。

眼看著這人一到屋子裏就在娘子面前跪下了,竟然這麽上道就開始表忠心了嗎!

紫蘿心中更是緊張不已。

不知她說了什麽,娘子竟然叫她先退下,去給她準備些吃食。

那麽快就要失寵了嗎?

紫蘿悄悄抹著眼淚退下了。

崔檀令對上女子那張蒼白卻神情堅毅的臉,有些莫名:“你說,你是崔氏的人?”

代號樹一的女子點了點頭,伸出胳膊,上面刻著代表著崔氏的印記。

這個印記證明了她的身份。

看著崔檀令有些茫然的表情,樹一認真道:“崔公派屬下潛入南州,先前是為查探情報。但屬下前幾日收到一封密信,崔公懷疑是長寧侯擄走了您……屬下總算找到娘子,定不會再讓您受委屈了!”

崔檀令慢慢地點了點頭:“你是我阿耶的人。”

樹一嚴肅點頭。

崔檀令又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阿耶他們有在費心營救她。

那,陸峮呢?

他會不會又被臣下們攛掇著,又去娶上一位新的大家貴女?

樹一敏銳地發現三娘子的心情變差了。

樹一有些自責,三娘子定然是因為她還沒能帶著她回到長安而傷心!

事實上的崔檀令在認真想著如果回去之後發現陸峮另娶他人之後該怎麽做,她的嫁妝一定都是要搬回去的。

……能不能把那群小黑豬也帶走?

崔府的廚子手藝一定比他好!

·

崔檀令那頭在想著如何分割夫妻共同財產,陸峮那頭卻在想著如何進入南州城。

南州是一個大郡,南州城也就是目前奚無聲所住的主城,南州郡如今管得很嚴,外來人基本不可能進去。

戍守城門的士兵揮著小鞭子呵斥著老老實實排隊的百姓。

南州城是南州郡裏最繁華的主城,常有周邊的百姓挑著東西過來叫賣,在南州郡範圍內的這些百姓想要進主城,也是不太容易的。

士兵熟練地揮起小鞭子朝著下一個人走去。

可是等看到那個壯得像座小山似的獵戶時,他的腿兒和手裏的鞭子一下子都軟了下去。

穿著粗布衣裳,背上沈甸甸背簍裏正背著許多獵物的高大漢子微微擡起下頜,露出草帽下一張潦草卻又格外英俊的臉。

是陸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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