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關燈
第二日看見英武軒昂的天子出現在屋裏, 守夜的兩個宮人嚇了一跳。

崔檀令知道堂堂天子翻窗進來這事兒不太好聽,便也沒準備與她們解釋,糊塗就糊塗著吧。

綠枝見了人, 雖也有些驚訝, 但看著崔檀令神情平靜,臉卻像是三月桃花, 粉裏透紅, 便也忍不住笑了。

娘子過得好就好,其他的她管不了,只一心一意伺候好娘子和未來的小主子們就是。

說到未來的小主子……

綠枝趁著給崔檀令更衣的時候悄悄問她:“娘子, 待會兒可要服用避子丹?”

崔氏秘法避子丹,並不會損傷肌體, 反而能夠溫養母體,對一些自小身子不好的世家貴婦來說, 還常常服用此藥來調節身子。但那事兒之後都得吃一顆,總是有些麻煩。

綠枝知道之前娘子不想要孩子, 可這麽些時日過下來,綠枝對陸峮也改觀了不少。

若是娘子現在改主意了, 又想要了呢?

聽得綠枝這麽問,崔檀令先是一楞,隨後搖了搖頭:“不用。昨晚陛下沒碰我。”

她起先還擔心這素了好幾日的黑臉郎君會不老實, 沒想到人家還真的就是過來抱著她睡覺的, 上了床拉了帳子,睡得比她還沈。

大抵是累壞了吧。

聽著崔檀令這麽說,綠枝點了點頭, 又問道:“避子丹快用完了,娘子……可還要嗎?”

崔檀令有些驚訝:“那麽快就用完了?”

綠枝微笑不言。

娘子與陛下有多恩愛, 她這個做女使的最清楚不過了。

這話一出,崔檀令自個兒也覺得有些尷尬。

仙露明珠似的女郎紅了紅臉,說話亦是輕聲細語的,不難看出幾分羞怯之情:“再去配一些吧。”

現在還不是要孩子的好時候。

綠枝得了吩咐,點了點頭,給她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娘娘快去用膳吧。”

天兒越來越冷,天亮得也晚了些。

崔檀令好奇地站在廊下看了看有些霧蒙蒙的天,陸峮打了一通拳回來,渾身都在冒熱氣兒,好歹還克制著沒去抱她:“站在這兒做什麽,進去吃飯。”

別總是等他。

崔檀令點了點頭,卻沒急著去用早膳,只隔著一扇屏風聽他嘩啦啦地沖涼。

心裏邊兒在想,這人身體底子可真好,天兒都冷了,還能用冷水沖澡。

“郎君今日不回去嗎?”

陸峮沖澡的動作頓了頓,嬌小姐這是舍不得他?

“今日不用開朝會,我待會兒再趕回去。”

崔檀令應了一聲,出了浴房。

他愛折騰,隨他去。

等到崔檀令慢吞吞地在吃第二個蔥香小籠包時,陸峮挾裹著一身清新水汽進來了。

被這陣帶著涼意的水汽一激,崔檀令又想起了上回在林間縱馬時的感覺。

“今天胃口還好嗎?能吃得下東西了嗎?”陸峮看著她這樣慢吞吞地吃飯就著急,莫不成還因為病沒好才吃不下飯?

昨晚摟著她的時候,陸峮感覺到她腰上的軟肉又瘦回去了。

陸峮目光沈重,神情嚴峻,崔檀令卻不以為意:“早上起來沒什麽胃口,沒事的。”

話雖是這麽說,但陸峮還是鎖著眉頭,瞧著很擔心的樣子。

但崔檀令現在一點兒都不怕他,用完了早膳,看著高大魁梧的黑臉郎君站在門口遲遲不走,崔檀令還輕輕推了推他:“走吧。”

很快她又補充:“我過兩日就回去了,郎君別再來回折騰了。”

她是在關心他。

陸峮哼了一聲,將瘦了些卻依舊香香軟軟的女郎攬在胸前狠狠抱了抱:“晚上等著我,給我留個窗。”

……竟然又要跳窗!

崔檀令頗為嫌棄地送走了明明可以走正門卻偏要跳窗的陸峮,同綠枝說想要出去走一走,這幾日總是窩在屋裏,人都蔫兒了。

綠枝勸不住她,正巧盧夫人與爾朱華英帶著瞳哥兒來看她,綠枝便松了一口氣。

瞳哥兒看著姑姑,噔噔蹬跑過去熟練地抱住她的腿:“姑姑還痛痛嗎?瞳哥兒給吹吹!”

崔檀令笑著摸了摸他的小圓臉:“姑姑沒事了,瞳哥兒別擔心。”

爾朱華英走過來對著她擠眉弄眼:“昨個兒陛下又過來陪你了?”

她們過來的時候,正巧聽到行宮外灑掃的宮人們在說方才瞧見陛下騎著馬疾馳而去的背影。

崔檀令點了點頭,在阿嫂揶揄的目光中強裝淡然道:“不說這個了,咱們去外邊兒走走吧?”

爾朱華英嘿嘿笑了兩聲,妹妹愛害羞,她這個做人阿嫂的可不得幫著她將臉皮厚起來?

要不然天子妹夫一調戲一個準兒,哎呀呀,妹妹不反攻回去可就太可惜了。

盧夫人聽了這話微微蹙眉,打量了她身上穿著的衣裳,此時已經是初秋,湯山裏氣溫又比長安城中要冷上一些,兕奴穿著一件丁香色仙鶴紋妝花褙子配著一件杏黃緞面牡丹折枝刺繡直領錦衣,瞧著是很暖和,但是……

“你身子還沒好全,就記掛著出去玩兒了。怎得嫁了人性子還變得越來越跳脫了?”

被阿娘訓了,崔檀令低下頭,和正仰起頭眼巴巴看著她的瞳哥兒正好對上眼神。

瞳哥兒笑了,崔檀令還得顧忌著盧夫人,只能裝作憂愁不樂的模樣。

果不其然,爾朱華英就開始心疼上了:“阿娘,妹妹性子本就天真可愛,嫁了人又如何?這正是說明陛下願意寵愛妹妹,叫她保持這樣本性良善的模樣,不是很好嗎?”

盧夫人被她說得眉毛一抽:“兕奴是皇後,怎麽能這樣隨心所欲……”

爾朱華英嘆了口氣:“阿娘,在宮裏的才是皇後,在咱們眼前的,是兕奴。”頓了頓,她又有些失望,“您怎麽犯了和阿耶一樣的毛病?”

聽著兒媳婦小聲嘀咕‘莫不是睡在一張床上容易被對方傳染小毛病’,盧夫人熟練地忍下,她腦子不好使,不與她計較!

看著清瘦憂愁的女兒,盧夫人終究還是松了口:“好吧,但是最多待一刻鐘便回來。山裏風冷,你若是又病得重了,我可不來伺候你。”

阿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崔檀令笑意盈盈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討好道:“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

爾朱華英笑著挽上盧夫人另一只手:“阿娘也順帶著疼疼我唄?”

一左一右群芳環繞,盧夫人心裏邊兒舒坦,但面上還是嘴硬道:“你們有自個兒的夫婿疼,哪裏還要我這麽個老婆子來給你們噓寒問暖。”

說是這麽說,母女仨人還是高高興興地往一旁的竹林小徑走去。

小小的矮蘿蔔頭瞳哥兒抿著唇甩著腿兒跟了上去。

下次他也要叫祖母多疼疼他!

·

幾人在湯山後山逛了會兒,陸峮帶著朝臣們回去了,那些女眷也都跟著回了長安城,偌大的湯山重又恢覆了暗警。

如今這兒除了女使宮人和侍衛之外,就只有她們一家人,崔檀令陪在熟悉的家人身邊兒,心情更是好,牽著瞳哥兒去撿了許多樹葉回來。

瞳哥兒板著小臉,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樹葉給整齊地疊在一起:“都給姑姑做書簽!”

書簽?

崔檀令摸了摸他的小圓臉:“謝謝瞳哥兒,不過姑姑沒帶書過來呢。”

“沒關系。”瞳哥兒搖了搖小腦袋,懂事道,“阿娘給姑姑送!”

爾朱華英瞪了一眼這臭小子,怎麽把她給妹妹準備的驚喜給提前說出來了?

崔檀令也瞪了一眼這不正經的阿嫂,陸峮的學習能力的確不弱,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很強,一旦開了竅,在帳子裏十分中用,她大多數時候都是只有裝暈……或者直接暈過去的份兒。

要是將阿嫂的那些小冊子拿回去,叫他發現了,以為她還想玩兒新花樣可怎麽辦?

想想都覺得累得慌。

爾朱華英看著她突然間紅得像三月春桃的臉,湊過去笑嘻嘻道:“妹妹是不是感動極了?”

阿嫂又逗她。

見姑嫂兩人打打鬧鬧地往前邊兒去了,盧夫人笑著從女使手裏接過一張絹帕,遞給瞳哥兒:“將樹葉裝在這裏邊兒吧,回去制好了再送給姑姑,好嗎?”

瞳哥兒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用絹帕裹好了那些樹葉,也不勞動旁人,自個兒捧著又哼哧哼哧地去追他阿娘她們了。

盧夫人慢慢悠悠地跟在後邊兒,看著她們開心玩鬧的樣子,臉上帶上了舒心的笑意。

這樣真好。

·

待崔檀令過足了游玩賞景的癮,幾人這才又回了湯山行宮。

眼看著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崔檀令也不叫盧夫人她們又折騰一趟:“阿娘,阿嫂,你們就別回送風山莊了,留在這兒陪我用膳吧。”

雖然送風山莊離湯山行宮並不遠,但既然女兒開口了,盧夫人自然不會拒絕。

這時候屋外忽然傳來了宮人的通報聲。

說是宮裏邊兒送東西過來了。

崔檀令擡眼,心裏邊兒想的竟然是陸峮不會把他自己給送了過來吧?

不過很快她又搖了搖頭,他那樣魁梧健壯的身子,哪口箱籠能裝得下啊?

來的人是在座各位的老熟人兒梁平安。

梁內監笑瞇瞇地對著她們依次行了禮,拍了拍手,身後的小內侍們便殷勤地呈上了那些……綠油油水亮亮的小青菜。

見著皇後娘娘玉白柔美的臉龐被那些小青菜映得愈發光華皎皎,梁平安笑著道:“陛下牽掛著娘娘,一議完政事兒便去菜園子裏摘了這麽些新鮮的蔬菜。娘娘您可別說,這天兒啊越來越冷,有的大人是支起了暖棚才有這新鮮菜可吃呢,許是陛下對娘娘的一片心意感動了上天,宮裏邊兒的菜園子長得好著呢!連老天爺都想叫娘娘您吃上鮮嫩可口的小青菜!”

難為梁平安誇了這麽大一串兒了。

崔檀令擡了擡手,綠枝便會意地遞過去一個鼓囊囊的荷包:“勞煩內監走這一趟了。”

梁平安這錢拿得是越來越不虧心了,陛下愛種菜,娘娘要吃菜,他作為一個人中間人,能有什麽錯?

這是人家小夫妻倆的情趣!

手裏邊兒拿著豐厚的賞賜,梁平安又嘴甜地說了一長串兒吉利話,直到崔檀令都有些煩了,他這才笑瞇瞇地說出了重點:“陛下說他今晚再給娘娘送些來,娘娘別心疼,將這回送來的小青菜吃完就是。”

都吃完?她又不是他養的那群小雞仔,見著綠菜葉子便發了狠地去啄。

不過他總歸是好意。

打發走了梁平安,爾朱華英看了一眼被宮人們端去小廚房的小青菜,笑了:“咱們這位天子妹夫,可真是個會疼人的。”

就知道阿嫂要打趣她。

崔檀令輕輕哼了一聲:“阿嫂待會兒多吃些吧,回去也同阿兄說說,叫他也跟著學學。”

“欸,這就不用了。”爾朱華英圓潤漂亮的臉上偏生長了一對狹長嫵媚的狐貍眼,這般微瞇著眼睛看人的時候,便增了幾分少婦的嫵媚嬌嬈,“陛下有陛下的好,你阿兄也有你阿兄的好,這可不能混作一談。”

看著阿嫂眉眼間蕩漾的融融春色,崔檀令識趣地不追問。

哼,從阿嫂嘴裏跑出來的定然也是不正經的東西!

想到這裏,崔檀令摸了摸瞳哥兒懵懂的小臉:“還好咱們瞳哥兒是個好孩子,從小就知道心疼咱們,是不是?”

雖然不知為何被誇但也很高興的瞳哥兒悄悄挺圓了小肚子。

一家人高高興興地用了午膳,盧夫人還對著陸峮送來的那些小青菜做出了如下點評:“挺新鮮的。”

接著又問崔檀令:“你沒跟著一塊兒下地吧?”

若她的嬌嬌女兒在這些小青菜的成長過程中也出了力,那盧夫人品出來的就不是新鮮微甘,而都是苦澀了。

崔檀令搖了搖頭,給傻乎乎也跟著她們一塊兒擡起頭來的瞳哥兒倒了一杯桂花漿水:“沒有,阿娘知道我這性子的,站得久了都嫌累,何況真去做那些農活兒。”

盧夫人放了心,不過:“不過來年開春時,按著禮制你也得跟著出席親蠶禮。陛下重視桑織農耕是好事兒,這天下穩定哪,我便也能少操心你一些。”

她話裏的含義有些沈重,崔檀令佯裝不懂,只笑道:“陛下待我如何,阿娘這幾日也瞧見了。我會過得很好的。”

天子女婿其他的地方先且不論,在待兕奴這方面,的確是挑不出什麽錯。

盧夫人擡眼看了看這碧雲殿,若不是真心喜歡,怎會寧願叫自己忍了來回奔波的辛勞也要來陪她,又怎會見著新鮮長成的小青菜就記掛著病體初愈的她胃口不好,巴巴兒就叫人送了過來?

想起這事兒,盧夫人轉過身去叮囑綠枝她們:“這湯山行宮從前宮裏的貴人常來,這裏還留著的恐怕多是前朝的老人兒了。你們伺候的時候上些心,別叫那些人沖撞了兕奴。”

綠枝肅著臉點了點頭。

崔檀令倒是沒太在意這個,有女使宮人們陪著,行宮內外都有侍衛戍守,哪裏來的狂徒能傷著她?

不過話無絕對,崔檀令今日還就真的犯了這個邪。

·

用過午膳,盧夫人她們自回去松風山莊歇息了,崔檀令一個人在碧雲殿裏歇了個晌,正猶豫著是吃頓小點心再接著睡,還是起來再去呼吸呼吸林間的清新空氣。

病了這幾日,崔檀令雖然躺得很熟練,但被管著不能出去和她自個兒不能出去,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她一時開始有些貪看起湯山蒼翠滿目的山景來。

綠枝不敢又叫她出去吹風,萬一病加重了可怎麽好?

崔檀令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院子裏站一站。

哼,待今夜陸峮翻窗進來時,她再叫他帶著自己出去走一走。

她還沒有見過深夜時分的山景,那模樣會是蕭瑟陰冷,還是月光融融,星辰滿天?

秋風泠泠,站立在庭院裏中的美貌女郎卻能抵過滿園春色。

望著這樣絕殊離俗,姣治嫻都的娘子,綠枝她們心中也陡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情。

她們的主子就是全長安城最好的女郎,旁的十個疊起來疊成羅漢也比不上!

崔檀令站在庭院裏,正巧看見兩個身著藍衣的宮人捧著一只色彩格外絢爛的彩雞說說笑笑地在紅墻下路過。

那彩雞,生得比陸峮那日逮回來的那只還要好看。

崔檀令有些好奇:“紫竹,你去問問她們,是在哪兒逮的這只彩雞?”

若是還有,她就叫侍衛去抓一只來,等著陸峮過來了便和他一塊兒烤來吃掉。

嗯……等他過來,只能算是吃夜宵了吧?

那兩個宮人被帶到皇後面前,看起來十分緊張,回起話來亦是結結巴巴的。

“回,回娘娘,這彩雞乃是奴婢們在後山溝裏逮到的,想拿回去加餐……”

崔檀令倒是沒想過貪要她們這只現成的,只問:“這種彩雞很難得嗎?山裏還有其他的嗎?”

藍衣宮人點了點頭:“有很多的,娘娘若喜歡,奴婢再去給您抓一只來。”

崔檀令難得有了興致:“帶路吧,我也去瞧一瞧。”

若是真的好吃,便叫陸峮再逮一些回去養在宮裏。

崔檀令此時沒有意識到她現在碰著一件事兒就能想到那黑臉郎君有什麽不對,只在綠枝她們有些擔憂的眼神中換了件更厚實些的衣裳,跟著藍衣宮人一塊兒去後山瞧瞧彩雞。

這一瞧,便瞧出了事兒。

·

陸峮正在紫宸殿內同沈從瑾他們討論政事,嘴皮子都險些說到冒煙兒。

好容易解決了一個大家爭議不休的點,他叫朝臣們出去放放水活絡活絡腦子,自個兒則是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原本繃緊的嚴肅神色也微微松快了一些。

這樣難得的松快時光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給打斷了。

陸峮認出那人是他留在湯山行宮保護嬌小姐的周武鐵。

他屏退了殿內的其他人,努力壓抑著心裏的壞情緒,沈聲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是嬌小姐病得又重了些,還是她提前回來了,想叫周武鐵過來知會他一聲?

兩者都不是。

周武鐵跪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羞愧道:“臣無能,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被叛賊給劫走了!”

‘咣’的一聲。

年輕威武的帝王失手打碎了手裏的茶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