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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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帶著皇後與朝臣, 浩浩蕩蕩地往湯山去了。

旁人他管不著,但是陸峮不想委屈了嬌小姐,提前使喚了人去好好打整了幾道湯山行宮。

綠枝扶著崔檀令進了湯山行宮的碧雲殿, 打量了一遍周遭, 笑道:“這兒布置得頗為雅致,周遭風景又好, 待會兒奴婢們陪娘娘出去走走吧?”

崔檀令雖是個憊懶性子, 但乍一到了這樣風景絕佳的新去處,也不免生出些新鮮感來。

左右陸峮還要在前邊兒和朝臣們寒暄客氣一番,說不定待會兒還要帶著眾人進林間騎著馬兜一圈兒, 應當沒有那麽快回來尋她。崔檀令便叫綠枝她們準備準備,待會兒出去走走。

現在已快到了十一月, 湯山卻仍是滿目蒼翠,呼吸間鼻間都是清新明快的清冽之氣。

崔檀令閉上眼, 深深呼吸了一下,覺得身體裏的郁氣都被這陣清冽山風盡數蕩開, 一張柔白面龐上也帶了笑。

綠枝看著她高興,自己也高興。

主仆幾個又沿著湯山行宮外的小路走了走, 直到有宮人來報,說是皇後娘娘的娘家人過來請安,崔檀令這才收了游興, 準備回去見阿娘她們。

·

盧夫人這些時日察覺到了崔起縝的不對勁。

一去打聽, 她那張保養得宜的美艷面龐頓時帶了幾分怒意,崔起縝這老王八蛋,把她女兒嫁給泥腿子出身的新君便罷了, 現在竟然還想要讓兕奴變寡婦?

夜間被自家夫人好一頓撓的崔起縝十分無奈:“你也將我想得太無情了些。”

盧夫人冷笑一聲,沒說話。

“你也得替我想一想, 總不能叫崔氏在我手上敗落下去。”崔起縝嘆了口氣,想要去拉她的手,卻被盧夫人十分敏捷地躲開了,“陛下才登基多久,所行所為哪一件是有利於世家的?我只不過想略給他些教訓而已。”

他的聲音很平靜:“崔氏不會出亂臣賊子,但也不會甘願做天子隨意驅使的走狗。”

他只說到這裏就沒再說下去了,盧夫人還是提著心,生怕哪一日就傳來她的兕奴成了寡婦的消息。

等到了湯山行宮,盧夫人見著了崔檀令,看著她笑意盈盈,華容婀娜的模樣,一看就知道近來被照顧得很好。

盧夫人慈愛地摸了摸她的臉:“近來過得可好?”

崔檀令笑著點頭:“陛下不曾給過我委屈受,綠枝她們伺候得也很盡心。阿娘,我過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盧夫人的笑容裏藏了些旁的東西,崔檀令見了,只頓了頓,笑瞇瞇地招呼爾朱華英與瞳哥兒,將白嫩嫩的小圓臉郎君抱在懷裏逗了逗:“咱們瞳哥兒長高了些呢。”

是嗎?

瞳哥兒不自覺地將小胖身子挺得更直了。

爾朱華英見了只笑:“妹妹別誇他了,他就是想早些長大,早些求他阿耶給他一匹馬兒,好出府去找你呢。”

“真的嗎?”崔檀令低頭去看瞳哥兒,見他含羞點頭,不由得笑出了聲,親了親他的發頂,“瞳哥兒還記掛著我,我很高興。”

瞳哥兒羞答答地倚在姑姑香香的懷裏,小聲道:“想姑姑。”

盧夫人也眼帶笑意地看著她們說話笑鬧,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清了清嗓子:“英娘,你先帶著瞳哥兒回去吧,我與兕奴有話要說。”

爾朱華英不依:“阿娘,我還有禮物沒送給妹妹呢。”

看著阿嫂臉上不正經的笑,崔檀令便知道了,她要送的大抵也不是什麽正經禮物!

送禮這事兒隔日再說。

爾朱華英哄著瞳哥兒出去撿樹葉玩兒了,殿內一時間只留下崔檀令與盧夫人兩人。

有什麽事需要這樣嚴肅?

崔檀令臉上放松愉悅的笑意很快就被盧夫人接下來的話給沖散了。

看著女兒顰起的眉頭,盧夫人目帶憐惜:“我與你說這事兒,也是想著,你能不能規勸一番陛下。別將事兒做得太急了,根基不穩,恐傷了自己啊。”

崔檀令摩挲著手裏捧著的鬥彩蓮花茶盞,這還是陸峮看著綠枝她們在收行李時,開口叫她們帶上的。

迎上崔檀令不解的眼,陸峮解釋道:“這兩日用這套茶盞你水都喝得多了些。”

連她換了套茶盞喝水更多這樣的小事都會註意到。

她的郎君,有時候總會做出叫她覺得心下一陣柔軟的事。

這樣的人,願意為天下百姓做實事,那是他的責任,亦是他不會輕易更改的信念。

崔檀令不願也不會去阻攔他。

世家不願意做的事,旁人去做了還要加以阻攔,這是什麽道理?

“後宮不得幹政,阿娘。”崔檀令將鬥彩蓮花茶盞放在珊瑚小桌上,面色淡然,“陛下要做什麽都隨他去。我與陛下既是夫妻,便不會做不利他的事。”

是好是壞,她都跟著一並收了。

沒道理受了他帶來的好處,卻要在緊要關頭捅他一刀。

盧夫人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唇,輕輕嘆了一聲。

·

陸峮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只毛色十分鮮亮的野雞。

見崔檀令盯著看,他笑了:“雞用來烤著吃,它的尾巴毛就拿來給你做個毽子,怎麽樣?”

鄉野間鮮少有什麽可以玩樂的東西,陸峮有時會看見村裏的小丫頭們會在老樹下的空地前踢雞毛毽子。

崔檀令點了點頭,誇了他一句:“陛下真是會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嬌小姐怎麽突然開始用四個字兒的成語來誇他了?

啊!想必是聽說了他近日偷偷學習的成果吧!

為了叫他在私底下還能有學習的機會,嬌小姐竟然考慮得這般周全。

她好愛他。

看著這英俊魁梧的黑臉郎君又要湊過來親她,崔檀令蹙著眉頭推了推:“陛下……”他們下午的時候定然去林子裏跑馬行獵過了,陸峮身上不免沾了些血腥氣。

一時高興,忘了嬌小姐是個愛講究的性子。

陸峮笑了笑,湊在她耳邊低聲道:“等我回來。”

說完,又親了親那柔白耳廓,只覺得他的嬌小姐哪哪兒都長得漂亮,看著就讓人喜歡!

·

女使們將陛下獵回來的這頭山雞拿去膳房給廚娘們處理了,崔檀令則是在等著陸峮出浴。

聽到浴房裏邊兒傳來叫她的聲音,崔檀令不想搭理他,這人素了好幾日了,這樣貿貿然進去,那她待會兒還能有享用那只山雞的力氣嗎?

崔檀令悄悄對女使們比了個‘噤聲’的姿勢,自個兒提著裙擺悄悄溜出了房間。

這樣她就不算是故意不搭理他了。

是真的沒聽見!

綠枝見著女郎身著綠衫翩躚的靈動身影,臉上帶著幾分欣慰的笑,能叫娘子久違地生出些童心來,這說明,這樁從前誰都不看好的婚事,也是有它的可取之處在的。

陸峮喊了幾聲都沒能把嬌小姐給騙進來,只能悻悻然地自個兒穿好了衣裳出去。

崔檀令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花叢間的流螢。

察覺到魁梧男人投過來的視線,她有些難耐地微微攏住雙臂,不知想到什麽,玉白面龐紅了一片。

好在陸峮還惦記著她沒吃飯,耐心地陪著她用過了一餐飯,沒有再動手動腳。

山裏邊兒的走地雞滋味果然很不錯。

崔檀令吃得很滿意,夜裏她那生得十分魁梧英俊的郎君撲過來的時候,她也只是意思意思地推了推他。

“可以了?”

他熾熱的鼻息都落在她光滑雪白的脖頸間,被那樣專註而狂熱的眼神盯著,崔檀令有些難耐地別過頭去,比霜雪都更加細膩潔白的肌膚上浮現上玫瑰一般的柔媚紅暈。

他帶著粗糲繭意的手落在她身上時,她戰栗得更厲害了。

恍惚間,崔檀令生出一種錯覺,好像,她就是躲在草叢裏瑟瑟發抖的兔子。而陸峮,則是那個舉著劍卻偏生不肯給她個痛快,只用自己的唇舌慢慢挑動撚磨,似乎想要用另一種方式嘗一嘗小白兔滋味的黑心獵人。

直到手心裏的獵物忍不住尖叫出聲,獵人才心滿意足般地離開了幽深溪谷,溪谷潺潺,在他唇瓣上留下了些許水漬。

這不能解渴,反倒叫獵人更本能地騰起將獵物拆吃入腹的欲.望。

拂開她面頰上汗濕的發,他拿起自己的弓箭重又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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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床時,崔檀令有些費勁兒地擡了擡胳膊,果不其然,很酸。

陸峮及時握住她想要擰過來的手,嚴肅道:“瞧瞧你這身板兒,帳子裏還沒來兩回你就哭……”

陛下後邊兒的話被以一種神奇矯健速度撲到他身上去的皇後娘娘給堵住了。

她軟軟的掌心罩在他唇上,不知想到了什麽,陸峮悶悶地笑出了聲,順勢抱著她在床上滾了兩圈兒。

崔檀令被他嚇得險些又要尖叫出聲。

這孟浪的壞坯子!

擔心嬌小姐惱羞成怒,往後就再也不允許他用那種方式伺候她了,陸峮又正經起來,老老實實地給她揉腰捏腿兒:“如何?可舒服?”

崔檀令閉著眼不理他。

直到那只手越來越不老實,崔檀令才慍怒地睜開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陸峮哄她:“我帶你出去騎馬玩兒吧?難得帶你出來玩兒一次,不騎騎馬吹吹風多可惜?”

崔檀令有些猶疑:“我不太會騎馬。”

時下女郎間愛玩馬上擊鞠,可崔檀令的性子註定讓她對這門游戲難以激起什麽熱情,故而她在馬術一道上的成就頂多就是能夠漂亮地翻身上馬,再陪著她優雅的小白馬悠閑地兜個幾圈兒。

“有我在,你還怕什麽?”陸峮十分自信,又對她絮絮叨叨念了一通,直到將崔檀令給念得煩了,見她繃著一張玉霜小臉點了點頭,五官生得頗為淩厲英俊的泥腿子陛下咧嘴一笑,瞧著竟有幾分傻氣。

被他在臉上狠親了幾口的崔檀令等他起身去叫綠枝她們進來伺候之後,有些恍惚地捂了捂心口。

奇怪,剛剛心為什麽跳得有點快?

……定然是昨晚上累著了。

·

湯山地勢廣闊,山峰連綿,一入了密林就覺得渾身一冷,竟是要比行宮裏要冷上一些。

好在綠枝給她換了件稍微厚實些的衣裳。

而且……

崔檀令往身後人的懷裏又靠了靠,背後傳來源源不斷的暖意,叫她從頭到腳都覺得暖暖和和的,柔白面頰上浮現兩朵淡淡紅暈,在深碧叢林之間像極了一朵在風中搖曳的赤色牡丹。

陸峮在背後擁著她,察覺到懷裏女郎的身體慢慢從之前的僵硬過渡到柔軟,微微揚起唇,手上動作不停。

若是有人恰巧蹲在某棵樹上,就能看見他們英明神武的陛下懷裏擁著一個仙露明珠般的美貌女郎,共同乘著一匹渾身赤黑,唯獨額前有一簇白色印記的矯健駿馬奔馳而去。

林間縱馬的體驗著實新奇。

自茂密堆疊的森森山林間陡然沖出,來到一望無垠的草原,視野開闊,乍見天光,崔檀令看著,不免從心口騰起一陣爽利開闊之感。

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展。

她原本因為疾馳而緊緊握住韁繩的手不自覺松了松,雙臂慢慢伸展開來,感受著風呼嘯著從她四肢百骸紛飛而過的奇妙感覺。

好像有什麽一直壓抑著她的東西也隨著剛剛的一陣風離去了。

見崔檀令柔潤飽滿的唇高高揚起,眼角眉梢落著融融春光,陸峮便也跟著暢快地笑了起來。

他就知道,嬌小姐會喜歡的。

又駕著馬在草原上跑了幾圈兒,陸峮幹燥溫暖的掌心貼上她有些冰涼的臉蛋,皺眉:“冷了怎麽不說?”

崔檀令現下倒是沒什麽感覺,她轉過去半仰著頭看他:“郎君,我喜歡這樣。”

原來跑馬還能這樣暢快!

陸峮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俯下頭親了親:“那我以後多帶你來。”

崔檀令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溫柔地摸了摸身下黑馬的鬃毛:“我想要自己騎馬試一試。”

這樣脫離桎梏,將自己完全交付在風中的感覺好到令人有些著迷。

陸峮看著她臉蛋紅紅,興致很高的模樣,既高興,又不解。

嬌小姐為啥不願意叫他帶著一塊兒騎馬?

夫妻共騎,豈不是更有情趣?

陸峮心中如何納悶兒,崔檀令不知道,跑了好一會兒,她舒舒服服地靠在陸峮懷裏,開始賞起景來。

崔檀令突然想起來:“郎君,你帶著我出來玩兒,那朝臣們怎麽辦?”

陸峮說得理所當然:“我是帶你出來玩兒的,他們那麽大個人了都還要我來操心?”

話裏頗有幾分不屑。

崔檀令想笑,看著他調轉馬頭,往不遠處的山林奔去,不由得有些失落:“要回去了嗎?”

陸峮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不舍,沒舍得再逗她,只笑道:“去獵幾只野物烤來吃,若是餓著你,下回你定然不肯隨著我出來了。”

……這人,明明做了讓她開心的事兒,偏偏嘴上還是不正經。

崔檀令輕輕哼了一聲,可是看著他熟練地彎弓射箭,轉瞬間馬背後的簍子便裝滿了,不由得有些驚訝。

陸峮想要摸一摸她微微鼓起來的面頰,可是想著自己剛剛碰了獵物,嬌小姐定然不樂意,只得遺憾作罷,沈穩道:“如何?”

崔檀令這時候自然不吝嗇於誇獎,直將陸峮誇得心花怒放,待找到一座林間木屋之後,他便先跳下馬,去木屋旁的小溪裏洗了洗手,這才折返來掐著她盈盈纖細的一截腰下了馬。

之後的事兒都不用崔檀令操心,她只有些好奇地探索著這座小屋。

陸峮處理好了獵物,又架起火堆,將那堆一看便很肥美的鹿肉串在樹枝上慢慢烘烤,見她好奇地走來走去,不由笑了:“這兒應該是從前的守林人休息的屋子。”

所以有基本的床凳鍋竈。

崔檀令點了點頭,見陸峮變戲法似地從懷裏摸出了幾包調料,過了會兒,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張絹帕擦了擦臉上被火光烘烤出的汗珠。

崔檀令看得分明,那條上邊兒還繡著迎春花的絹帕是上回給他拍身上的草屑後便沒要回來的。

這人身上是揣著一個百寶箱不成?怎麽什麽東西都有?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陸峮招招手叫她靠近些,也好烤烤火,瞬便給她講解為何會這麽做。

“從前上山打獵,什麽都會備上一些,傷藥、繃帶、匕首、調料……因為我不知道下一瞬會發生什麽。”說起往事,陸峮望著跳躍的火光,有些沈默。

崔檀令發覺自己不想見到這樣的陸峮。

這樣沈默不語的他有些陌生。

“郎君,你同我講一講你從前的事兒吧。”

身邊兒傳來幽幽暗香,陸峮餘光一瞥,就能看見嬌小姐蹙著眉頭,但還是乖乖坐到了他身邊。

那板凳太窄,兩人要坐在一塊兒比較勉強,只能緊緊地貼在一塊兒。

陸峮一笑:“我阿娘死得早,我與阿耶都是個活得不太講究的糙老爺們兒。”

不知為何,聽著自己很算得上是年輕有為的郎君說出‘糙老爺們兒’這樣的詞,崔檀令心頭卻有些泛酸。

她之前就知道,陸峮父母雙亡,沒有別的親朋在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若是能選,他說不定也會像長兄,或者更像二兄那樣,一心練兵習武,卻不必為生計發愁。

陸峮說起自己的阿耶,語氣是嫌棄的,可那雙銳利堅毅的眼眸中流露出的卻是懷念。

“老頭兒命沒有我好,還沒到真變成老頭兒呢,進山的時候就被熊瞎子給拍死了。”

崔檀令抿了抿唇。

嬌小姐這是心疼上了她素未謀面的公公。

陸峮笑了笑:“別傷心了,過了沒兩年,我就將那熊瞎子一家都給端了個幹凈,賣熊皮的錢正好給老頭兒修了一個可氣派的墓。”

說著,他想起一件事兒:“得再給老頭兒換一塊墓碑才是。”

崔檀令下意識問:“為何要換?”

是要將公公遷到長安的新皇陵來嗎?

“真笨。”

陸峮看著被他一句話說得微微鼓起臉來不太高興的嬌小姐,語氣含笑:“你是我們老陸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兒,自然得隨著我一塊兒將名字刻在墓碑上。好叫老頭子還有老陸家的祖宗們在地底下也能知道,我給老陸家娶了個這麽好的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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