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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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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檀令不太高興地回了昭陽殿。

她心裏邊兒在懊惱什麽無人得知, 落在旁人眼裏,只覺得皇後娘娘滿臉落寞,想來是在陛下那兒吃了掛落。

說不定還因為娘家二兄犯錯這事兒被訓了一頓!

宮中的小道消息向來傳得很快, 連幽居在明瑟殿的謝微音都知道了。

翡翠見好不容易鼓起些勇氣的娘娘因為奚無聲的事兒又變得懨懨不樂的樣子, 忍不住勸道:“娘娘,奴婢覺得皇後娘娘挺喜歡您的。您多去和她說說話也好呀。”

總比窩在這沒什麽人氣兒的明瑟殿來得好。

翡翠打量了一周, 只覺得這地兒和冷宮也沒什麽差別了。

謝微音穿得一身素色, 這樣清淡的顏色更襯得她膚色蒼白,有一種楚楚可憐的輕愁。

“皇後娘娘現在應該正為了娘家二兄的事情煩惱,我又怎好過去叫娘娘平添煩擾呢?”

翡翠眼睛咕嚕嚕一轉, 想到自己剛剛去尚食局提膳時聽到的消息:“娘娘,您在閨中時不是和汪五娘子有過交集?”

謝微音想起那個沈默寡言的汪五娘子, 人人都說自己與她都是悶罐子,即便是在宴席上碰見了, 也少有說話。

“也不算是有什麽交集,只說過幾句話……”

翡翠鼓勵她:“這有什麽?如今皇後娘娘只怕恨那汪五娘子都來不及, 你去她跟前兒順著話那麽一說,叫皇後娘娘高興了, 您的日子也會好過起來的。”

是嗎?

謝微音垂下眼,搖了搖頭:“我與汪五娘子雖沒什麽情分可言,但她已經夠可憐的了, 我又如何能為了自己再去她的名聲上抹黑一道?”

翡翠哼了一聲, 但知道她自小伺候的娘娘是個什麽性子,只得怏怏不樂地點了點頭:“可是奴婢想您多出去走動走動,成天兒待在殿裏, 胃口都不好了。”

接著她又想起那群拜高踩低的勢利眼,拿回來的膳食一日不如一日, 去問起來就要揪著奚無聲和娘娘形同棄婦的事吵嘴。

翡翠抹了抹眼睛,她自己倒是沒什麽,就是替娘娘覺得委屈!

謝微音見她哭了,有些慌了神:“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你別哭了。”

翡翠接過謝微音遞過來的絹帕,笑著哭出了個鼻涕泡兒。

·

昭陽殿

崔檀令原本有些不高興,不過得了崔起縝遣人給她送來的密信時便放心了不少。

二兄雖說歸家後會挨好大一頓打,但好歹不會出什麽大事。

只是汪五娘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呢?

這也不是崔檀令故意要將人往壞處想,實在是牽扯進這件事裏的三個人身份都有些敏感。

她二兄自不必說了,因為她嫁給陸峮這事,崔氏雖在新君入朝後仍穩住了世家之首的位置,與其餘世家的關系也變得有些許微妙起來。

焉知崔氏的人不會與新君聯合,打壓其他門閥世家?除卻帝王手中實打實的權力,能叫崔氏攬在手裏的權位也不會少到哪裏去。

劉家三郎的阿耶劉寒松與崔氏這類老牌世家關系了了,與新貴家族來往更加密切。

汪五娘子如今雖身處卑位,可她阿耶汪中丞是舊朝的保皇派,還因此丟了官身連累了一家妻兒老小。

這三股勢力派系交纏在一塊兒,不可謂不覆雜。

崔檀令沒有要綠枝她們動手,自個兒動手將那張輕飄飄的字條放在青鸞銜珠燭臺上燒了,盈盈跳躍的燭光將字條吞噬殆盡,也將她美貌無瑕的臉龐映出一點兒暖玉一樣的質感。

這時候廊下宮人通傳,說是長寧侯夫人謝氏前來給皇後請安。

想起謝微音,崔檀令輕輕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人。

“請她去偏殿稍坐一會兒,我待會兒就過去。”崔檀令去凈房洗了洗手,又重新在銅鏡前梳妝一番——去紫宸殿送了趟點心,將她的妝面都弄花了。

再見著崔檀令時,謝微音還是很緊張。

“夫人免禮。”崔檀令笑吟吟地叫了起,見她面色蒼白,瞧著比上次見面時還要憔悴些,不禁微微顰眉,“怎麽夫人的面色瞧著這樣憔悴?”

想到她那個薄情郎,崔檀令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夫人不必為著旁人的錯刻意委屈自己。”

奚無聲犯什麽事兒,與她這個深宮婦人總是沒什麽幹系的。

皇後娘娘人真好。

謝微音眼眶一熱,綿綿不斷地滾下淚珠來,她自己似乎也覺得難為情,忙側了側身,低聲道:“娘娘本是好意,無奈妾身太不爭氣……總是會叫人失望。”

阿耶阿娘是這樣,翡翠有時候看著她也總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謝微音很怕皇後娘娘也用那樣失望的眼神看著她。

聽得她這麽說,崔檀令怔了怔,她向來是個想得開的性子,從不願意因為旁人來叫自己委屈傷感。

可她也能體諒謝微音的心情。

按理說她如今是外命婦,是該遷出宮去的,可不知是陸峮他們有別的打算,還是幹脆就忘了她,謝微音只能孤零零地在明瑟殿住著。

或許出宮去住,換一番天底,心情也會更好吧?

崔檀令這樣想,便也這樣說了。

謝微音一楞,原本還在拿著絹帕拭淚的她呆呆地擡起了頭,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美人面。

“娘娘……是真的嗎?我可以出宮嗎?”

她問得激動,很快又跟反應過來一般急急擺手:“若是娘娘為難,也,也沒關系的!我能有個住處,便很高興了。”

話說到後邊兒,聲調越來越輕,像是秋風裏被狂風吹得搖曳不停的青葉。

“這哪裏有什麽為難的?於情於理,外命婦都不該住在宮裏,先前因為陛下登基一事,在這禮節上有諸多遺漏,委屈了你,現在補回來倒是正好。”崔檀令看著謝微音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原本有些不高興的她也跟著笑了起來,“好了,快回去收拾東西吧。崇寧坊有座宅子,先前就是賜給長寧侯居住的,你是他的夫人,住到那兒去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奚無聲他不是……

似乎看出了謝微音面上的猶豫是為了什麽,崔檀令又道:“你安心去吧,我會替你在陛下面前說清楚的。”

她難得碰見謝微音這樣命運悲苦,卻從不在人前抱怨哀嘆的人,便也想幫一幫她。

得了她的準話,謝微音歡喜得來就要給她跪下,還是紫竹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她。

崔檀令莞爾:“夫人不必如此多禮,今後若有空,常來宮中與我說說話便是了。”

謝微音連連點頭,她實在是高興極了,自從知道自己要代替長姐嫁入宮中,嫁給這有名無實的傀儡天子,她便沒有盼望過還能有走出這深深宮闈的一日。

歡喜勁兒稍稍過去了,謝微音又想起她來的目的:“娘娘……從前可見過汪五娘子?”

見崔檀令面色未變,她自己又急急補充:“妾身沒有旁的意思……只是相較於旁人,妾身與汪五娘子性子有些相像,常,常被人一塊兒拿來打趣,因此妾身與汪五娘子有些許相熟。”

她這樣膽怯的性子,大抵是不會幫著旁人來作惡的。

崔檀令臉上神情不變,心裏卻長長嘆了口氣,果然,她還是很討厭這樣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要揣測人心的感覺。

“我從前倒是沒有與汪五娘子有什麽交集。”崔檀令面上仍帶著淡淡的笑,這樣和煦如春風的姿態叫謝微音放松了些,“夫人大抵知道,汪五娘子與我二兄……”

她頗有技巧地停頓了下,謝微音很快點了點頭:“娘娘若相信妾身,妾身便也鬥膽說一句,汪五娘子雖因著家中敗落進了教坊司,可她性子柔弱內斂,斷斷不是那等會故意邀寵惹事的人。自然了,她也不會做出故意陷害他人的事……”

崔檀令挑了挑眉:“夫人為何能斷言她不會?”

“人心易變,何況汪五娘子突逢巨變,性子一時大變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許是她的話說得有些許尖銳,謝微音又低下頭去,聲音有些飄,卻很堅定:“妾身雖然笨,對著人的感知卻很敏銳。汪五娘子是個沒什麽壞心眼的老實人,還有娘娘您……”

她飛快擡起眼來看了看崔檀令,重又低下頭去,崔檀令觀察到她對著人說話時經常是一副緊張不安的狀態,很少直視人的眼睛。

“大抵是因為妾身遇著能給予善意的人太少了,才會把人都想得一成不變吧……”

崔檀令聽了她的話,沈默了一會兒,這才點了點頭,又閑話幾句,將人給送出去了。

謝微音有些擔心,問一旁送她們出去的修竹:“我是不是讓娘娘不高興了?”

修竹搖搖頭:“沒有的事兒,夫人安心便是。”

話是這樣說,謝微音和翡翠還是憂心忡忡地走了。

·

晚上陸峮回來時,難得見著崔檀令正坐在廊下美人靠上發呆。

“怎麽不進去?”陸峮一靠近她,便忍不住想將她摟進懷裏。

兩個人之間愈親密,他的心情就愈好。

“陛下。”

崔檀令猶豫了一會兒,拽了拽他的袍角。

陸峮低頭看著她,從善如流地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親好了。”

崔檀令顰眉:“……陛下。”

她要的不是這個。

連著兩聲都叫了‘陛下’,陸峮老實了,順著她的力道坐了下去,順勢調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將她抱在懷裏。

他身上浸染了紫宸殿裏的龍涎香,偏生他的氣勢如同草原之水狂野無垠,這樣清冷矜貴的香氣糅著他那股氣勢,似乎也演變出了別樣的滋味。

聞多了,倒是習慣了。

崔檀令靠在他堅實可靠的臂彎裏,望著在暮色四合下輕輕搖曳的花葉,輕聲道:“郎君,你說,人都會變嗎?”

“這是自然了!”

陸峮不假思索的話,卻叫崔檀令心裏邊兒不知為何悶了一下。

接著,她就感覺自個兒的腰被人捏了捏。

頭頂傳來陸峮含笑的聲音:“從前你的腰細溜溜一把,我一只手就能圈住,現在不也長了點兒肉出來?”

言語之間,頗有些驕傲之意,若不是他日日勤懇地種菜養豬,擇了這麽些水靈靈有靈氣的菜蔬肉食給嬌小姐吃,這嬌小姐從前十六年都細條條的身子能被他養出點兒軟肉出來?

崔檀令聽了,眉頭一皺。

果然,她就不該和這人說什麽正經話!

·

崔騁烈犯下的事兒說來其實並沒有那麽嚴重。

劉三郎出身再高,自個兒也不過是個白身,只是諸方勢力都在試探這背後的深意。

崔氏,是否真的起了依附新君,吞並其餘世家的心思?

崔騁序是大理寺卿,按律可以至天牢審問犯人。

審犯人這事兒他熟,審他那不著調的二弟是否又出去鬼混了這流程他也熟,只是審作為犯人的二弟,這還是頭一遭的新鮮事兒。

看著崔騁序穿著官服,一張冷玉臉龐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崔騁烈先投了降:“阿兄,你別這樣看著我行不行?”

崔騁烈長身玉立,在這昏暗陰冷的天牢裏更顯得鶴立雞群。

揉出了個雞窩頭的崔騁烈面帶沮喪:“我知道我太過沖動——”

崔騁序卻搖了搖頭:“沖動是假,你心裏邊兒介懷的是什麽,我知道。”

崔騁烈低下頭不說話了,身後依稀傳來劉三郎喊痛的呻.吟聲。

崔騁序眼中冷光一閃,側過頭去吩咐了一句:“去將他的嘴堵住。”

獄守們老老實實地照做了,之後又悄聲退下,將地方都留給崔家這兩兄弟。

見著人都走了,身後那牢裏關著的劉三郎也是個活不成的,崔騁序才開口:“那日劉三郎是否提到了兕奴?”

提及他最心愛也是最心疼的妹妹,崔騁烈握緊了拳頭:“他該死!”

汪五娘子如今淪為花娘,沒有自怨自艾,只是努力著想要攢錢下來送去西南——她的阿耶阿兄還有小外甥們都被罰去戍邊,有了這些錢,他們或許會好過一些。

這事兒被劉三郎知道了,崔騁烈想起那日劉三郎懷裏抱著汪五娘子,酒醉的臉上露出的笑意有多令人作嘔。

他說:“嬌翠兒此舉,不就同那皇後娘娘無甚分別?都是替自個兒家裏賣身求榮……要是你阿耶他們知道你送去的錢是做這皮.肉生意攢下來的,不知道會不會一邊兒用一邊兒吐,啊?”

嬌翠兒是汪五娘子的新名字。

她聽了這話,抹了胭脂的臉上都透出驚人的蒼白來,卻什麽都沒有說,只麻木地起身為劉三郎斟酒。

直到她被人用力地握住了手腕,推了開來。

汪五娘子麻木的眼裏總算映出了些光——劉三郎被打得好慘!

同兄長說完了這些事,崔騁烈梗著脖子:“就算阿耶罰我罵我我也認了!但我絕不會同劉三郎這等畜生道歉!”

“我何時說要你去道歉了。”崔騁序慢條斯理地理了理手袖口,一字一頓道,“劉三郎吸食逍遙散過量,意圖謀害人命。你一個指揮僉事,朝廷命官,為了避免劉三郎一錯再錯,犯下梟首大罪……打了他幾拳叫他清醒過來而已,只是他吸食逍遙散過量,本就虧了身子,自個兒無用沒能收住這幾拳而已。你又何錯之有?”

逍遙散從前朝開始便是禁止買賣使用的禁.藥,這個名號一打出去,劉三郎身上的罪便無可辯駁了。

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其他世家的小心思也太明顯了些。

無非是想試探與天子成了姻親的崔氏如何立場如何,是否會為了皇後女兒與未來的太子外孫而站到天子背後。

崔騁烈又撓了撓頭:“阿兄,為何都是一個耶娘生的,你的腦瓜子就這般好用?”

崔騁序輕輕哼了一聲,沒有理會他,只道:“外邊兒為了此事鬧得風雨不斷,越是這般,越是不能將兕奴牽扯進來。”

頓了頓,他又說:“她已經為崔氏付出得夠多了。”

崔騁烈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

昭陽殿

崔檀令再聽得崔騁烈被放出來的消息已經是第二日了。

她正在陸峮自個兒琢磨出來的菜園子裏站著,而她英俊不羈的黑臉郎君,正站在豬圈旁忙活著什麽。

她環顧周圍,很難想象在巍峨莊重的大明宮中還有這麽一個……頗具農家風味的去處。

崔檀令輕輕扯了扯陸峮的手。

還在嚴肅研究這群新來的狂野小黑豬為何不吃飯的陸峮循聲回望。

便看見自家嬌小姐帶著淡淡緋暈的玉白面龐,俏生生立在這滿園綠色之中,愈發顯得神清骨秀,容色逼人。

陸峮心下一蕩,但他可不再是未經人事的蠢蛋兒了,若是在這兒親嬌小姐,她肯定不高興。

於是陸峮只能沈穩地轉過頭去,不能看,看多了容易忍不住。

“怎麽了?”

見他似是態度冷淡,崔檀令咬了咬唇:“郎君,我二兄他昨日就被放出來了,是不是?”

陸峮點了點頭,繼續隔著一道柵欄觀察著那群小黑豬的狀況。

瞧著不是挺好的嗎?

餘光瞥見一頭小黑豬十分狂野地沖著柵欄奔過來,陸峮不以為意,卻看著它努力地伸長了鼻子……想要去拱嬌小姐那漂亮的繡鞋?!

陸峮當機立斷地踹飛了那頭小黑豬。

崔檀令壓住了喉間溢出來的驚叫聲,見陸峮只專心罵那頭狂野小黑豬,悶悶不樂地轉過了身。

她就不該答應陪著他來瞧這勞什子菜園豬圈!

天子要與皇後獨處,向來是不喜有宮人在一旁伺候的,因此綠枝她們只能遠遠兒地站著。

沒有女使可以扶著她,崔檀令只得自力更生地踏上了田埂,可她穿的衣衫裙擺太過華麗繁覆,伸出的繡鞋一角還綴著精巧明珠,怎麽瞧,都與這田埂不甚相配。

眼看著她腳下一滑就要跌倒,崔檀令緊張地閉上了眼,心裏邊兒彌漫上的不知道是羞惱還是氣憤。

她再也不想吃陸峮種的菜和養的小黑豬了!

腰間湧上一陣溫熱。

陸峮穩穩抱住了她,見她落了地,一張玉霜小臉還緊緊繃著,不由得笑了:“還在害怕呢?”

崔檀令很想生氣地轉身就走,但是……她走不了。

想到阿娘教她的那些馴夫小技巧,崔檀令纖巧濃密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生得清冷無瑕的女郎做出這副委屈模樣,便是石頭人看了,恐怕都要為她軟成一汪水吧。

“郎君若要專心做事兒,早前不帶我來便是了。我一個人在這兒礙手礙腳的,沒得誤了郎君的事兒。”

說著,她扭過頭去,瞧著還是有些生氣的,發髻上緋紅的珊瑚珠絡隨著主人的動作輕輕搖晃,烏黑的發,細白的頸……

陸峮看呆了,他的嬌小姐連生起氣來都這麽好看!

“你說的這是啥話?”陸峮從懷裏抽出一張絹帕擦了擦手,崔檀令餘光瞥見,發現那是自己給他用了之後就沒能收回來的絹帕之一,不由得抿了抿唇。

擦幹凈了手,自覺不會被愛幹凈的嬌小姐嫌棄的陸峮熟練地將她攬進懷裏,見原本還硬邦邦站在那兒的嬌小姐很快就軟軟地靠在他懷裏,不由得意地笑出了聲。

實際上是站累了的崔檀令:……真想叫二兄給他一通老拳亂揍!

陸峮得意洋洋地開了口:“雖說你郎君我沒讀過什麽書,可也知道‘夫婦搭配,幹活兒不累’這道理。你不用做什麽,就俏生生地立在那兒,我看著就高興,幹起活兒來自然更賣力。你說,這哪裏是沒有用處的?”

崔檀令自然不會承認自己是個毫無用處的美麗花瓶,即便事實如此,但她就是不想承認。

見她不為所動,原本冷冰冰的漂亮小臉卻緩和了很多,陸峮又笑著湊過去。

崔檀令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

可她忘記了自個兒的腰還被人家攬著呢,這麽一動作,只是將飽滿如春桃兒的妙處挺得更高了些,愈發顯得纖腰不堪盈盈一握。

陸峮的目光焦點隨之下移,隨即又變得幽深起來。

被自家郎君登徒子一般無異的眼神盯得臉紅心跳的崔檀令又氣又羞,伸出手捶了捶他:“我要回去了。”

“真生氣了?”陸峮不逗她了,見好就收,省得嬌小姐生氣了今晚不叫他侍寢。

他想了想:“氣我為什麽昨日不和你說你二兄就回家去了?”

崔檀令想了想,不全是,但剛開始是。

她點了點頭。

看著她這乖而不自知的樣子,陸峮劍眉微微揚起:“昨日我想與你說來著,可是你不是纏著我要?”

什麽,什麽纏著他要!

崔檀令粉面漲紅:“才沒有!”

她難得這樣高聲說話,陸峮看著,眼裏笑意更濃了。

他毫不掩飾,真誠待她,自然也希望她能毫無保留地待他。

崔檀令抿緊了唇,昨個兒是他自己在紫宸殿忙到了大半夜,一回來又來鬧她。

崔檀令本不想一味縱容他,可是想著政務這麽繁忙的天子還記掛著她的身體,巴巴兒地去逮了一頭剛剛長成的小黑豬自己動手烤給她吃,他自己卻沒空陪著她一塊兒享用,又被朝臣叫去了紫宸殿議事。

崔檀令便蹙著眉受了他的孟浪。

陸峮在帳子裏那般中用,她光是應付他都來不及了,怎會在帳子裏問起二兄的事?

光是想想都覺得要羞死人了!

若是知道今日他會如此倒打一耙,她昨個兒夜裏就不該心軟,該對著龍屁狠狠踹一腳,叫他老老實實吃幾日素的!

嬌小姐好像真的生氣了。

陸峮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撥了撥她耳垂上的珍珠:“我再逮頭小黑豬烤給你吃?”

就把剛剛那頭最狂野的逮出來,瞧著運動多些,肉質肯定好。

這根本就不是吃不吃小黑豬的事兒!

崔檀令氣鼓鼓地轉身欲走,可是看著那田埂,和她自小見慣的青石路完全不同。

陸峮看著她本想轉身,可是又轉過來對著他擡了擡下巴。

崔檀令努力做出一副冷傲模樣:“你抱我走。”

她想,這是對陸峮的小小懲罰。

便是她阿耶,也鮮少在人前露出與阿娘的恩愛模樣。

她幼時曾問過這話,她高興的時候喜歡親親阿娘,為什麽阿耶從來不親阿娘?是因為阿耶總是不高興嗎?

因為這事兒被盧夫人笑了許久‘老古板臉不討人喜歡’的崔起縝溫和地笑了笑,摸了摸女兒的小腦袋瓜,道:“阿耶是大人了,做事兒不能再隨心所欲,要不然旁人見著會笑話的。”

小小的崔檀令似懂非懂,長大後的崔檀令懂得了一些。

這些男人都將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麽都重,像陸峮這樣的人,是不是也不樂意在人前做出被她使喚的樣子?

可她低估了陸峮的厚臉皮程度。

高大英俊的黑臉郎君眼前一亮,竟有這等好事兒?!

綠枝她們老老實實地在天子親自劃下的菜園子基地外等著,遠遠卻看見……那泥腿子陛下將她們娘子打橫抱著,健步如飛地走了過來。

綠枝看得揪心,走那麽快,可別把她們娘子給摔著了!

直到陛下抱著娘子呼啦啦地像陣風刮過她們身邊,宮人們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了上去。

崔檀令早在他抱起自己的那瞬間就有些後悔了,這人慣是個臉皮厚的,出醜的哪是他啊?

是她自己還差不多!

陸峮一口氣將人抱回了昭陽殿,將她放在內殿裏的琉璃八寶榻時,見嬌小姐紅著臉偏過頭去不說話,陸峮笑著靠近她。

崔檀令身形雖然纖細婀娜,可她比尋常女郎要高上一些,陸峮抱著沒有吃力,但這麽長一段路走下來,他呼吸裏帶了些喘,靠近她說話時鼻間呼出的氣似乎都帶了些灼人的意味。

崔檀令更不想轉過臉來看他了。

陸峮逗她:“不看我?不看我就直接親上去了。”

說著,他又靠得近了些。

崔檀令慌忙轉過臉來。

一人靠近,一人轉頭,只是一瞬間的功夫,那張面若滴露牡丹的美貌臉龐便近在咫尺。

只需要輕輕一碰就能吻到她的柔潤唇瓣。

陸峮這麽想,便也這麽做了。

突然又被捧著臉猛親的崔檀令不高興了,可是一入了這黑臉郎君的懷抱,她身子一軟,那陣氣惱很快便也煙消雲散。

陸峮抱著軟噠噠的嬌小姐,親得更來勁兒了。

·

南州

南州地處南方,比北方的長安城要溫暖一些,可如今才過十月,奚無聲便離不開大氅厚衣了。

侍奉他的暗衛見他一直咳個不停,手裏邊兒還握著筆,忍不住勸了勸:“陛下,您身子要緊。歇一歇再寫吧。”

奚無聲蒼白清俊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搖了搖頭。

他的擁躉並不多,相比於那叛軍頭子昔日的五十萬大軍,他不過才得幾萬兵士而已。

此時若不多加利用起來,只怕明日那群人便能帶兵踏平南州。

奚無聲這般想著,落筆的節奏更急促了些。

帶兵打仗並非他所擅長,可他自幼習讀兵書史冊,光比馭兵,那叛軍頭子未必能勝過他。

外邊兒卻隱隱傳來喧鬧聲。

奚無聲蹙了蹙眉。

暗衛出去查探了一番,面色難看地回來稟報:“陛下,外邊兒那群平民是聽說了南州以外的州郡都在重新丈量土地,聽說,聽說……”

奚無聲眉心皺得更深:“聽說什麽?”

暗衛頭埋得更低了些:“聽說,那位新君要重新給天下百姓分土地,改賦稅。”

“無稽之談!”奚無聲冷笑一聲,“他上位得名不正言不順,正是要討好朝臣鞏固勢力的時候,怎麽會冒著得罪世家貴族的風險去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吃力不討好嗎?

暗衛心想,主子沒看見,可他看得分明,在說到可以重新分得更好的田地農具時,那群南州百姓臉上露出的笑容與期冀之色是那樣真實。

“好了,叫郡守他們多去城中巡視,不要叫百姓鬧事。”奚無聲冷著臉下了命令,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叛軍頭子……或者叫他一句陸峮,肯大膽去做的事。

若承認了陸峮的舉動皆是為了百姓民生,那他現在打著撥亂反正旗號,想要光覆奚朝運勢所做的這些努力……又算什麽?

奚無聲有多迷茫,陸峮不清楚,也不關心,他只往嬌小姐身邊湊了湊:“明個兒真不要我陪你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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