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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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與魔界的界限處,有一名素衣無塵、廣袖長袍的男子在等著一個人——

一個該來也不該來的人,所幸那人也沒有讓他等待太久。

“你回來了。”

沈孤鴻對著來者淡淡道,他就連頭也沒有回,因為他知道來者不可能是他人,只會也只能是那個人。

“我回來了。”

與他語調幾乎沒有差別的聲音響起,或許應該說他們兩人的聲音本就沒有區別,因為他就是他。

而來到此處的人正是沈孤鴻的身外化身。

“浩然宗弟子此次在玄武秘境可無事?”沈孤鴻問道。

沈孤鴻或者應該說沈孤鴻的身外化身頷首,不置可否地道:“自是無礙,少英已是可以獨當一面,這浩然宗遲早會是他的。”

在說完過後他卻感受到了些許不對勁,皺了皺眉,有些驚詫地道:“你現在莫非連蔔卦的餘力也沒有了。”

沈孤鴻沒有回答,他也無需回答,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為了解他的人。

身外化身再一次皺了皺眉,他與沈孤鴻本是一體,自是能互相感應,可無奈玄武秘境卻是斷了他們兩人的感應,以至於對方不知曉他在玄武秘境的所見所聞,信息閉塞了這麽久,到現在才得以聯通。

沈孤鴻結印的手停下,終於回頭看向了身外化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似乎沒頭沒腦地喃喃道:“修身界與魔界的結界越來越淡薄了。”

結界破,魔界入侵,修真界亂,這本就是既定的事實。

身外化身的臉色也略顯凝重,冷冷道:“暗影帝國的人也來玄武秘境了。”

暗影帝國位於修真界與魔界兩界的另一個邊緣,於夾縫中生存,可比之修真界,對方明顯與魔界要更加交好,這次來玄武秘境,分明來者不善。

身外化身繼續道:“我碰見的是暗影帝國的使者石遙以及一個黑衣少女,想必那姑娘就是弒血劍魔姬如夫人的女兒。不過……暗影帝國內部怕也不是鐵板一塊,那使者和公主頗有貌合神離之感,也不知和平的表象能維系到什麽時候。”

沈孤鴻只是頷首,面部一絲表情也沒有變化。

靜默些許過後,在荒涼寂寥的修真界與魔界的間隙處,白衣墨發的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問道:“那麽……他呢?”

這個“他”沒有說明是誰,但兩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身外化身卻不接茬,半是戲謔半是嘲諷地笑了笑:“我本以為你會先問我遇到了什麽事。”

“……”

身外化身輕輕地笑了一聲,又嘆了口氣:“我遇見了道尋子,他沒有死。”

“道尋子”這個名字讓沈孤鴻心神巨震,他眉心微鎖,繼續聽身外化身言簡意賅的把玄武秘境的事一一道來。

其實身外化身是可以回到本體之中的,這樣記憶聯通,他最近經歷的事本體也會身臨其境,可偏偏現在還不是他回本體的契機,他還有要事要處理,要不了太久時間浩然宗就會有客來訪。

聽完後,沈孤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大抵是沒有想到他的身外化身會如此行事,隨從本心,像烤魚道歉這些事做起來還真是一點猶豫也不帶的,然最不該的還是那個擁抱,以及那句承諾。

天知道他為此隱忍了多久壓抑了多久,卻被這化身輕飄飄的任性一舉擊潰,來日他又該如何面對南冥,如何面對肩上的責任,如何面對自己的“道”?

縈繞在他周身的冰寒的氣息越來越濃郁,他在雙方的良久沈默中,冷冷道:“你本不該如此。”

“為何不能如此?”

拳頭緊握,指尖深深刺入掌心覆又松開:“你沒有那段記憶,又怎知你這麽做對不對。”

“可你想做,我也想做,所以就做了,如此而已,你喜歡他不是嗎?他也喜歡你,你為什麽要對他避而不見,承擔嗎?這不是全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所以你到底洗去了我什麽記憶,如若只是不想他受仙道之人非議,你,亦或者是我,不可能這般冷落他,是不是你……”

“你想說什麽呢?”沈孤鴻打斷道。

“是不是……如若不是你需要修覆修真界與魔界的結界,你沒有算出此次去玄武秘境他是大兇之卦,你是不是會親自出去,然後,然後……”’沈孤鴻’閉了閉眸,然後才開口道,“同意與他和離!”

他的話竟是少有的淩厲,許是命魂在他身上,比之全部魂魄在時,他更加的容易情緒外露,也亦不會那般壓抑自己,所以會格外在意南冥的情緒波動,甚至不惜做出烤魚這等事。

他輕輕地喟嘆了一聲:“你又何必?你總是這般,莫非真要等他與你形同陌路了才好嗎?”

“何必分這麽開,我們本就是一個人,本尊也是為了他好。”

沈孤鴻清透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輕輕嘆口氣,看向遠方:“你知道的,命數無常,你就不應該讓他對我還有一絲一毫的期望。”

一月過後。

臨水而望,湖面平靜,清風徐來,帶起道道波紋。

白面書生臨湖而立,淡淡的看著水鏡中的黑衣少女,含笑問道:“公主殿下當真不來遙這裏嗎?”

水境中的黑衣少女倨傲地冷笑一聲,揚了揚她高貴的頭,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本公主說要歷練就要去歷練,本公主想要做什麽,自然就去做什麽,莫非還要經過石卿同意不成。”

石遙輕笑了一下,那溫柔的笑容幾乎能讓人如沐春風:“遙怎敢冒犯公主,不過不是公主說要與遙一起嗎?”

“哼!說過的話豈能句句作數,這不是石卿教本公主的嗎?”黑衣少女繼續冷傲道,可她眼中卻有著一閃而過的落寞,大抵是想起曾經有個溫柔的大哥哥,對她說過會保護她一輩子。

石遙如同沒有在意到少女的其它情緒,只是溫柔囑咐道:“公主既然想去歷練那便去歷練吧,不過修真界強者無數,還望公主一路小心。”

說完他便在姬如玥的冷哼一聲中關閉了水境。

望著一碧如洗的湖面,石遙發了一會兒呆,眼中閃過一抹覆雜。權力,野心,欲望,塵世間的情感糾葛總是摻雜了太多太多混亂的因素,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卻也別無選擇。

原來當初那個會和他說哥哥抱的天真小女孩,也學會防備與欺騙了,看來人心都是會變的,他如是,小公主亦然。

唇邊緩緩浮起一抹冷笑,石遙冷哼一聲,這個小公主果然是不能繼續留了,

不久,他就回到了湖邊小舍,來到那個正在磨琴的白衣男子身邊,輕輕笑了笑,問道:“尊者在做什麽?”

道尋子手中的動作微頓,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繼續磨著手中骨琴,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他自是不屑再多此一舉的回答。

“這琴好生精細,尊者是要送與誰嗎?”石遙隨他冷漠的態度置若罔聞,繼續好脾氣地問道。

道尋子在沈默些許過後,才輕哼一聲,冷冷道:“未必是要送人,也可能是殺人。”

石遙無聲的笑了笑,垂眸暗嘆:這世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此琴正是仙道的仙器雨凰琴,其主人為仙道第一人沈孤鴻。縱使尊者不說,遙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殺人的琴,如此精致的琴用來殺人,不也枉費尊者如此辛苦磨它嗎?”

道尋子哂笑一聲,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神情中閃過一絲不屑:

“本座不過是耗費點精力磨一把琴,使者卻是連自己的半個主子也不願放過。”

石遙笑了笑,似乎並沒有因為他這句話產生什麽情緒波動:“小公主到底是個孩子,可如果要一個身份尊貴的孩子記恨上,那遙還不如把那個孩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抹殺掉。”

“使者如何想的,與本座何幹。”

道尋子一語結束了兩人的對話,繼續磨著手中骨琴,再不作答。

這一次的沈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石遙都已經泡好了第二壺清茶。

許是這人近來對他的態度好上了不少,石遙才又開了口:“尊者,強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

“可本座就喜歡不甜的。”道尋子冷笑一聲,打斷道。

他繼續磨著手中去古琴,畢竟他活了那麽久,世間萬物在他心中不過是須彌芥子,唯有那冰霜雪冷的小師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落筆處帶著血淋淋的刀口,讓他痛苦也讓他快樂,因此不願舍棄,也不能舍棄。

是那麽顯而易見的事情,他也懶得否認。縱使得到沈孤鴻需要付出如何恐怖的代價,他也心甘情願。可他又真的只是想要得到他嗎?他其實……還想親手殺了他。

石遙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道尋子這話顯然讓他語塞了,繞他是舌燦蓮花的外交使臣,卻也不知該說什麽。

道尋子繼續道:“黃泉路奈何橋上的孟婆,早已不知喝了多少孟婆湯,哪怕早已忘記了那人的容顏,他不也依舊忘不了那人的背影嗎?”

石遙皺了皺眉,道:“可那人不過轉世一次,就已將他拋在九霄雲外,然他卻苦苦守著奈何橋數千年,值得嗎?”

道尋子笑了笑,這笑容已稱得上是愉悅:“可感情從來就沒有值與不值一說,愛就是愛了,如是而已。”

石遙忍不住一楞,看著道尋子的目光變得很覆雜,嘴唇顫了顫,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真的……如是而已嗎?

但這份愛又能有多純粹呢?你可以愛他憐他,同樣也能不擇手段地毀他傷他,這樣的愛又有誰能承受得起,又和刻骨銘心的恨有什麽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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