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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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延己沒帶親兵出門, 穿的便裝,比較低調。

因此沒人註意到角落的桌子旁坐著曾經的監管者最高執行官,都被一旁的鬧劇引過去了。

胸口的藤蔓又探出了個尖尖兒, 還戳了戳霍延己的鎖骨, 仿佛在問他不管嗎?

霍延己吃著面, 低聲淡道:“被發現你就去研究所待著吧。”

小藤蔓:戳。

霍延己雲淡風輕的,說得很絕情:“我怎麽撈你?撈了你,可就站在全人類對立面了。”

無論桑覺對人類是否有益, 他終究是個異族。

汙染物雖然沒有主觀思想,但人類對怪物們卻有兩三百年的血海深仇。作為一名人類高層,被發現和一只有思想有邏輯的怪物糾纏在一起, 恐怕只會引起更激烈憤怒的亂局。

環繞周身的藤蔓瞬間安靜了,霍延己剛端起碗,準備喝口熱湯,就覺下腹的藤蔓忽而收緊,狠狠勒住某處。

“……”霍延己額角青筋跳動,低低警告地喚了聲,“桑覺。”

藤蔓收緊的力道一點沒收, 仿佛聽不見。

他沒有眼睛,那也沒有耳朵……哼。

外面還在下雨, 雨水淅淅瀝瀝地砸在屋棚上,嘩啦啦得響。旁邊打起來的一眾吵吵鬧鬧, 吸引來無數圍觀的人。

而就在幾米外的一隅之地, 一株藤蔓正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懲罰地絞弄人類中將極其敏感的位置。

生氣極了。

因此也格外得肆無忌憚。

突出的喉結仿佛在一條緊繃的線上滾動, 霍延己眼皮微垂,扯了扯衣領, 喉間幹燥得要命。

他端起面碗將湯飲下大半,火沒降,倒是更燥了。

旁邊的嘈雜聲更甚:“你們他媽的躲在龜殼裏當個米蟲,要不是老子在外面賣命,你們還能在這裏跟老子要錢!?”

被踹倒在地的面鋪老板還沒爬起來,一直沒吭聲。

不過從鬧事者的三言兩語大概可以推斷出事情的始末——

幾個畸變者傭兵過來吃面,一開始都好好的,直到要結賬了,其中一人覺得這個收費太貴,而老板只道自己明碼標價,不肯退步,於是那個嫌貴的畸變者就直接掀桌了。

霍延己看了眼隔壁的小酒館——

桑覺明碼標價得更貴,大概也是他生意一般的原因,喝不起啊。

理論上來說,酒館遇到這種鬧事的人可能性更高,但桑覺從來沒說過。

是幾乎沒遇到過,還是因為都打走了、所以覺得不值一提?

半年下來,桑覺是真的變了很多,也相對長大了些。

他從一開始的毫無心眼、嘰嘰喳喳地能把一天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瑣事全部傾吐,到現在只是挑著事情分享,也算是成長了。

棚下的鬧劇還在繼續嗎,鬧事者揚起拳頭:“怎麽著,再看老子打死你!!”

有旁觀者看不過去:“算了吧,也不是很貴。”

“錢付了再走吧,大家都不容易……”

“我就容易了!?那個該死的黎明計劃,搞得我們還有幾年可活?就現在還得天天在外面拿命搏,你們又算個什麽東西,吸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

這人顯然是喝了酒的,正在語無倫次地發瘋。

同伴有攔著他,卻被掙開,他擡起腳,就要往摔倒的攤主身上踹,卻被突然伸過來的一雙手摁住肩膀,往後一扯。

鬧事的畸變者猛得甩肩:“你少他媽的管閑事!”

然而肩上的手不僅紋絲不動,反而加重了力道叫他吃痛。他回過頭,才看清那張鋒利冰冷的臉龐。

他楞了一下,只覺得面前的人眼熟,但因酒精混沌的腦袋一時間卻沒反應過來,不過囂張的氣焰倒是下意識消了,半天沒動。

“裂開的桌子二十幣,折了腿的椅子十五幣,合計面錢三十八幣——”霍延己揚起下巴,冷聲道,“付。”

“我憑什麽唔唔——”

旁邊認出霍延己的同伴連忙拉住他,捂住他的嘴不給說了:“他今天喝多了,我們就帶他來吃碗面醒醒酒,長官,他真不是故意的!錢我們馬上就給,老板有什麽地方受傷了我們可以去醫院——”

這個畸變者還在掙紮:“老子就不給,憑什麽……”

眼見霍延己臉色又冷一分,旁邊的同伴急了:“霍長官,他上午剛從城外回來,一起出去的兄弟死了三個,這才控制不住情緒了。”

大概是酒精太上頭,又或是猛得從同伴口中聽到死在外面的三個兄弟,這人一下子就繃不住了,跟個小孩子似的蹲在地上,抱住斷掉的桌腿嚎啕大哭。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充滿怨氣地指控道:“我們在外面拼命,你們在這安居樂業,把我們當工具人……”

淅淅瀝瀝的雨聲裏,周圍陷入一片沈默中。

這樣的沖突其實在《黎明》計劃曝光後已經上演了無數次。

畸變者一邊受拘於過去的犧牲理念束縛,一邊又覺得自己憑什麽遭遇這樣的對待,在隨時想扔挑子不幹的想法中掙紮,一邊又為了生存繼續搏命,同時也覺得自己是在為他人搏命。

畢竟他們沒多少年可活了。

就拿這個鬧事的畸變者來說,看面齡應該四十歲左右。就算能活滿三十年,也就只剩下十年的壽命了。

那到底為什麽還繼續在外面搏命?

如果只為了混口飯吃,那幹脆趁著政策更變直接在城裏找份工作不就行了?

可是他沒有。

人類總是這樣矛盾,一邊犧牲賣命,一邊又心有不甘。

就在同伴準備付錢拖著人離開的時候,面店老板也爬了起來,沈默地收拾殘局,道:“不用給了,你們走吧。”

霍延己在這,幾個畸變者哪裏敢不給,硬是要付錢。

“要給的,你讓讓……”

“不用了,直接走——”

兩方一拉扯,踩在滑膩面湯上的老板又摔了一跤。

像是摔懵了,老板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對趁機要付錢的畸變者吼道:“滾啊!!都說不用給了你們還想怎麽樣!?”

其他人又被這一轉折搞懵了,全部安靜下來,不知所措。

老板爬起來,直接拿起旁邊的碗,猛得砸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飛濺一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也陷入在極端的憤怒中,一口氣吼道:“是!你們在搏命,你們了不起,你們崇高偉大是英雄,可你問問在場的普通人,問問無奈縮在地下城的那些女人,他們誰沒有理想!?誰不想當個亂世英雄!?”

“可難道只有英雄就夠了?是我他媽不想做畸變者嗎?是我檢測不合格沒過!”老板憤怒地擼起袖子,左臂上有一個愈合的針孔傷疤,是很多年前做檢測留下的。

“你死了兄弟,我老婆昨天也死了,我跟她地下情十幾年,生怕哪天被人抓到舉報畸變者普通人相戀,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點了,結果接了官方的單在外面被感染,昨天冒著被直接擊斃的風險回到城門口,喊我出去一趟,就想再見我最後一面……你以為就你痛苦、就你犧牲了!?”

老板的聲音含著哽咽:“我一晚上沒睡,苦得都不敢合眼,淩晨三點就起來準備食材,裝作什麽都沒發現起來生火開店,因為上午回城的傭兵最多,吃碗熱騰騰的面能舒服點,我怕關門了你們沒地方去!”

“我盡力了!”

“老子盡力了!!”

全場鴉雀無聲。

仔細看,就能發現面店老板眼裏全是紅血絲,這些咆哮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赤紅眼睛一語不發。

他衣衫淩亂,褲子還被面湯澆濕了,頭發上還掛著面條,就像個狼狽的瘋子,已然處於崩潰邊緣。

或許這個時代下的人,都是潛在的瘋子。

新秩序部門剛成立不久,因此響應速度不快,巡防營的人姍姍來遲,對霍延己喚道:“中將。”

霍延己黑沈的眼底看不出太多波瀾:“先把他帶回去醒醒酒。”

這個“他”自然是指抱著椅子,還處於被老板吼得懵圈狀態中的畸變者。

隨後,霍延己看向面店老板:“你也要去一趟,是賠償還是起訴,你們自行商議。”

老板沈默了會兒,沙啞地嗯了聲,仰頭把即將灑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道:“給您添麻煩了。”

霍延己問:“現在去,還是下午去?”

許久,老板站起身,佝著腰背吸了吸鼻子,道:“下午去吧。”

這會兒城門口傭兵巨多,都在排隊登記回城,在野外吃了十幾天甚至數十天的幹糧,就想回到城裏來碗熱食釋放一下壓抑許久的味蕾。

有資質在城裏開這種面食店的人本來就不多,老板要是關門了,這些人還不知道得跑多遠才能吃上。

圍觀群眾慢慢散了,霍延己問旁邊的巡防兵:“怎麽來得這麽慢?”

“長風街那邊有人挑釁新來的地下城居民……”

“挑釁”這個詞實屬有些委婉了。

霍延己掀起眼皮:“怎麽處理的?”

巡防兵猶豫了下:“當場和解了。”

過去監管者組織還在的時候,在霍延己的鐵血手腕下,這種矛盾是不可能和解的,無論何種沖突起始方都勢必付出代價。

這也是為什麽過去這些年,主城治安十分穩定的原因之一。

霍延己語氣冰冷:“再有這種情況一定要嚴懲不貸,有一就有二,放縱的後果只會迎來更肆無忌憚的壓迫。”

巡防兵一個激靈:“是!”

一場鬧劇結束,體內邪火也卸了大半。

回到小酒館裏,秀氣的常青藤從霍延己身體裏鉆出來,變回人形穿上衣服。

桑覺沒有再生氣了,他湊到霍延己跟前,下巴貼著他的胸膛,擡頭看著霍延己道:“你不開心。”

霍延己垂眸,半晌,揉揉他的頭發,嗯了聲。

“為什麽?”

霍延己語氣淡淡的,道:“從前只想把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時間久了才發現,世事難兩全,全面圓滿更難全。”

年少時,他確實是個十足的理想主義者,覺得沒什麽做不到的,只是人心不正。

後來才發現,原來世上真有那麽多做不好的事。

霍延己突然道:“昨天調的酒還有剩嗎?”

“沒了,調好的酒不過夜。”桑覺店門口安了個打烊的牌子,然後走到吧臺後,“但是你想喝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調。”

桑覺站在吧臺前,白皙的下巴帶著一點最近才長出來的小肥膘。

霍延己托著下頜,靜靜看著桑覺跳舞一般、有模有樣的手指。

地底生死不明的霍將眠、人類的將來、他與桑覺的將來在腦海中一遍遍越過,周而覆始,如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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