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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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覺:“你怎麽不說話了?”

科林為自己默哀兩秒:“下次我們再聊什麽, 你能不能別和長官說我講的?”

“說謊不好。”桑覺想了想道,“而且我的朋友不多,中將那麽聰明, 一猜就猜到了。”

科林深吸口氣:“為了我的性命著想, 我們以後還是少通話, 少見面。”

桑覺秒答:“好吧。”

科林:“……”

答應得可真爽快,他這個朋友果然一點都不重要。

研究所很快到了,兩人就要分道揚鑣, 科林來這裏與任務相關,他只想趕緊搞定離開,一點不想和中將碰面。

他還不想死。

桑覺一個人前往了電梯, 霍延己前幾天就把通行卡給他了,畢竟霍延己刷臉就好,他才需要卡。

由於提前聯系過希爾,桑覺一到三樓就看到了那頭金色長發。

他主動道:“好久不見,希爾。”

“好久不見。”穿著白大褂的希爾溫和一笑,“最近怎麽樣?”

桑覺想了想:“還不錯,我追到自己的雌……老婆了。”

希爾挑了下秀氣的眉毛:“老婆?霍中將嗎?”

桑覺點頭:“是的。”

“真厲害。”希爾輕笑, “卡爾先生的屍體在這邊。”

研究所裏總是感覺冷冰冰的,桑覺看到了之前那株忘憂蔓。

它長大了, 也換了個更大的容器,足足有一個小型實驗室那麽大, 深綠色的藤蔓占據了整個玻璃艙, 交纏、蠕動。

桑覺下意識往左邊挪動,離它遠點。

然而還是晚了, 感覺到想要的氣息,數不清的藤蔓枝條突然開始擺動, 敲擊桑覺所在的這一面玻璃艙,發出悶悶的“咣當”聲。

玻璃艙很結實,沒有絲毫晃蕩,甚至隔絕了大多數雜音。

希爾眸色微動:“別怕,它出不來。現在已經是成年形態了,等幼株忘憂蔓長成,它就會被抹殺。”

桑覺問:“為什麽?”

希爾道:“忘憂蔓最大形態可以達到一個廣場那麽大,只是在實驗室沒有足夠的營養輸送給它,所以長得比較慢。”

桑覺懂了,研究所沒有更大的空間裝它了。

老卡爾在更裏面的實驗室,進去要先消除汙染,且要裝上隔離服。

希爾走在前面,白大褂兩角隨著走路姿勢擺動,讓桑覺有點出神……真的很像安婭博士。

六歲那年,身體恢覆好的桑覺被安婭博士帶在身邊,怎麽都不肯一個人待著,硬要跟在身邊,還不樂意變回人形。

每次一說這個,小惡龍就會不高興地低吼。

他執拗地跟在安婭博士身邊,怕撞倒實驗用品,就收起龍翼,模仿人類用兩只腳走路,前爪縮在胸前,如閃電一樣的犄角往後延伸。

小小一只,雖然很重,卻只有博士的腰高。

光是跟著博士桑覺還不滿足,還得咬住博士的白大褂一角。牙太鋒利,很快就把白大褂磨出兩個煙頭燙了似的洞洞。

安婭博士走到哪,他就叼著衣角跟到哪。

像個小尾巴,又像保鏢。

不過只有那一年,後來願意變回人形後,桑覺就沒這麽習慣了,只是偶爾想要陪伴的時候,會跑去找安婭博士,用手抓住白大褂一角,也不說自己想要什麽,就靜靜地盯著人。

小惡龍也不是最初就這麽直白的。

是博士教他,想要什麽就要說,不開心了不要憋著,要學會表達。

而那件被叼住兩個洞洞的白大褂,博士也一直穿在身上,一直到桑覺成年的十八歲分別之際,都沒有扔掉過。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桑覺不是常規生物,沒有成年與幼年的差別,但博士還是給他辦了個簡單的成年禮。

博士的眼神很傷感,卻笑著說:“我們的小惡龍長大了……”

那時桑覺不太理解,只單純地以為博士是因為他長大而傷感。因為在人類社會中,子女成年後往往都會離開父母身邊,去遠方拼搏。

所以他懵懵懂懂地對博士說:“我會永遠留在您身邊的,如果您不喜歡我長大,我可以不長大。”

可所有人都會長大,哪怕肉體停留在原點,心靈也會隨著時間的錘煉變化。

而如今桑覺已然明白,那時博士傷感,是因為決定要送他離開了。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捕捉希爾那搖擺的白大褂衣角,卻在伸到一半時縮了回去。

希爾註意到他的動作,溫和道:“怎麽了?”

桑覺抿唇,搖搖頭,不吭聲。

老卡爾在培養器具裏,周身都被米色的靈芝占領,菌蓋層層疊疊,把老卡爾遮得嚴嚴實實。

屍體骨肉已經被吸食感覺了,只能透過蘑菇縫看到一些骨骼脈絡。

桑覺疑惑道:“它的根長在哪?”

“這類靈芝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根系。”希爾解釋道,“它由子實體與菌絲體組成,很多人覺得菌托就是它的‘根’,但其實並不是,下面有更細密的菌絲分布在土壤中,汲取營養,此時就攀附在骸骨上。”

小惡龍沒太聽懂,雖然他也算是有一個菌系的身體……不過還沒用過,因為感覺危險。

靈芝噴吐的孢子量巨大,被風一吹,幾乎能汙染一座小型安全區,想想就很糟糕。

桑覺想來看老卡爾也有這個原因,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汙染性的,即便是惡龍或其他形態,否則博士應該會告誡他。

可老卡爾的屍體卻長出了靈芝,這讓他突然不是很確定了。

他雖然想‘汙染’霍延己,卻更想讓他活著。

桑覺問:“老卡爾是被靈芝感染了嗎?”

希爾道:“按照已知的理解,是這樣。”

桑覺抿了下唇:“可為什麽從他身體裏長出的是普通靈芝?”

雖然希爾沒有說,可他能聽得出來,這些靈芝身上沒有那些怪誕嘈雜的聲律,平和安詳,沒有汙染的欲望,也沒有汙染的能力。

“這正是我們難以理解的一點。”希爾定定地看著培育艙,“理論上來說,被感染最多三天就會出現征兆,且作為觀測樣本時,每天都會進行抽血檢測,卻沒有發現孢子基因,就像死後才突然爆發出來。”

桑覺唔了聲:“之前被抑制了嗎?”

希爾一頓:“抑制?”

桑覺眨了下眼,立刻搖頭:“我也不懂。”

他以前好像聽博士說過這個詞,但沒太在意。

希爾若有所思。

對於如今的人們來說,人死後會被直接火化,從此就像一抹風沙徹底消散在這世間,無任何痕跡。

而人類屍骸上長滿靈芝,用血肉供養,看似怪誕,可換一種角度來想,就像生命在另一種意義上延續了,人類生命與自然融為了一體。

希爾輕聲道:“而且,還有一條沒有依據的推論。”

桑覺回首:“嗯?”

希爾道:“卡爾先生並不是因為感染而死,而是自然死亡,他死前每一天的汙染指數都在降低,所以當時我們才以為他會是那千分之一的概率。雖然最後還是不幸死去,但在他的身體長出靈芝後,我又一次檢測了他的屍體,卻發現沒有汙染指數的不僅是這群靈芝,還有卡爾先生的基因。”

桑覺腦子有點亂:“可以簡單點說嗎?”

希爾笑了笑,出神道:“已經被蜂鴷感染的他就像在死前被什麽凈化了,幹幹凈凈地出生,最後也得到了恩典,一身清凈地離開人世。”

恩典嗎?

桑覺不太明白這個只有人類才會使用的詞匯,他從不想要誰的恩典。

說起來,老卡爾的游戲機還在家裏,無聊的時候就會玩,裏面有上百個游戲,也許等他離開這顆星球了都通關不了。

希爾回神,嘆惋一聲:“換作以前,我大概是不會這麽說的,可最近《黎明》計劃爆了出來,再看看這具屍體的狀態,真就覺得這是一種恩賜了。”

桑覺不解:“你對《黎明》計劃不知情嗎?”

“研究所有很多部門,我們是研究員,不負責提取並生產汙染基因,這是另一個部門的事。”希爾發出一聲嘆息,“不過這事很難評價……站在畸變者的角度來說,確實太荒謬殘忍,可就像前些天霍中將說的,沒有黎明計劃,真的還有今天的我們的嗎?”

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明白。

理性與感性在瘋狂撕扯,一面明白這是人類在絕境下不得不為之的計劃,一面又無法忍受欺瞞之下被犧牲。

從九十年前至今,有多少畸變者死於該計劃?很多人都和司伏一樣,到死都以為自己在為信仰而戰。

可事實上,所謂信仰只是一個虛幻的泡沫。

……

脫掉隔離服,走出實驗室,桑覺還在雲裏霧裏之中。所以,他應該沒有汙染性的吧?

如果博士在就好了,博士一定會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研究明白。

除了博士,桑覺不想被任何人抽血。這段時間讓他深刻領會到,大多數人類都是利己主義,不值得托付太多信任。

身後的希爾不知道什麽時候停在了原地,喚道:“桑覺。”

桑覺回首:“怎麽了?”

希爾張了張嘴,似在躊躇,被桑覺純然的眼神註視著,一時沒說出話來。

直到另一道腳步聲響在長廊一側,帶著絲絲冷冽喚道:“桑覺,走了。”

“己……老婆來接我吃飯了。”桑覺翹起嘴角,和希爾擺手,“下次再見。”

霍延己:“……”

希爾:“……”

希爾收回到嘴邊的話,與霍延己招呼道:“中將。”

霍延己頷首。

桑覺小跑過去抓住他的手,邊走邊說:“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小情人,可以在外面牽手嗎?”

霍延己:“……不是小情人。”

桑覺唔了聲:“那是什麽?”

霍延己勾唇道:“是小無賴,小奴隸。”

“……”桑覺扔掉霍延己的手,“小奴隸才不給你玩。”

他的用詞還是這麽大膽。

霍延己淡淡糾正道:“‘玩’更合適用在那種不認真、且是一方掌控另一方的關系中。”

桑覺想了想,霍延己比他有經驗,在親密的事上,他確實被掌控了,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能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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