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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升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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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霍爾曼的屍體已經有些僵硬了, 面色蒼白,雙眼微閉,但很平靜。

也許是在死前的那一刻, 徹底放下了一切憂切, 人類的未來也與他再無瓜葛。

科林報告發現屍體的始末:“大概三十分鐘前, 有人在中心大樓下發現了一把手槍,隨後前去排查,在樓頂發現了蘭格執行官的屍體。”

詩薇澀然道:“構陷您的罪名足夠他被槍斃了, 大抵是不想死在刑場上……畢竟老赫真的為主城奉獻了一生,最後他只是……”

霍延己平靜道:“他想要幹凈的明日。”

詩薇一怔:“是啊……”

因卑劣陰謀而延續的文明那樣不光彩,真的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這個問題難有答案。

在議庭眼裏, 種族危難關頭,眼前的一切都可以犧牲。

看似偉大,可如果當下的人類都守不住,這一代的靈魂全都破碎,那還要明日做什麽?

詩薇輕吐一口氣,道:“我擅自公布議庭機密文件,毀掉了步入黎明的希望, 自知罪該萬死,請您懲處。”

在說‘步入黎明的希望’時, 她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霍延己道:“參照《監管者守則》第二十一條。”

《監管者守則》比《畸變者守則》簡短得多,全本只有三十九條條例。

其中第二十一至二十三條都在表達:監管的責任不僅面向民眾, 還有政區和軍區所有人, 當出現任何對民眾不利的情況,監管者有權利公開公正地公布真相, 並采取一切手段制止民眾的利益受損。

詩薇頓了頓,道:“抱歉, 讓您難做了。”

霍延己淡淡道:“沒有你也會有別人,真相總會公開的。”

民眾不全然是傻子,《黎明》計劃才九十年,大家暫時被官方放出的戰死數據蒙蔽了雙眼。

但又還能蒙蔽多久呢?

十年,三十年,還是又一個九十年?

終有一天,謊言會被戳破。

而越早坦白,人類內部四分五裂的可能性才會最小。

時間越久,帶來的傷害和罪惡越不可磨滅。

詩薇沒再多留,行了個禮彎腰道別了。

她會好好活著的,替父親看看那個他看不到的來日,究竟是一片黑暗,還是萬丈光明。

霍延己緩緩來到老赫爾曼的屍體旁,垂眸望著那雙蒼老的手。

從前老赫爾曼在任時,每擊斃一個人都會花很長時間洗手,消毒液日積月累地侵蝕皮膚,才導致皮膚幹如樹皮。

所以霍延己成為監管官的那一天,老赫爾曼送給了他一副黑色手套,也許是希望隔著一層皮質布料,能減輕一點擊斃同胞的罪惡感。

以至於一直到如今,霍延己都保留著出門戴手套的習慣。

很多監管者一天都會洗很多遍手,哪怕手上並沒有血。

又不是真的殺人魔,想對擊斃同胞這件事完全沒有負擔很難,就像歷史上很多參與了戰爭的人都會患上PTSD。

何況監管者一生都在殺人,除去感染者,還有每個月去監管局檢測的畸變者,一旦畸變者的汙染指數瀕臨60的危險值,就到了需要他們開槍的時候。

前來檢測的畸變者很緊張,但其實監管者也沒放松多少。

他們有血有肉,心臟也並非鋼鐵,他們比誰都更希望,今天沒有需要擊斃的人。

但民眾不在乎這些,他們只會記得,你殺死了多少人。

就像詩薇所說,老赫爾曼為主城奉獻了一生,六十多年,不長不短,沒有一次酗酒的經歷,沒有一件私人的理想,沒愛過任何一個人。

最後走進火葬場時,還背著滿身罵名。

這也本該是霍延己的結局。

如果沒有老赫爾曼的這一通折騰,霍延己最終的結果就是遺臭萬年的罪臣。

就算最終不是由他公布《黎明》,坍塌之下的人類也不會敬他,提起他只會是滿滿的憎恨,“那個手染無數鮮血的‘暴將’啊,我恨他入骨”。

直到有一天,世界恢覆秩序,人類回歸和平,才會真正有人翻開這段歷史,認真揣摩,論功績,論對錯。

就像議庭所做之事,對當下的民眾來說是不恥的,可如果成功了,那議庭對於千年後活在溫室裏的後代來說,就是最偉大的存在。

霍延己問:“他是自殺?”

科林回答:“看起來是……但槍有點問題,不是主城的官用槍支,也非民用。”

霍延己接過證物袋,眸色微動:“是十九區附近反叛者私造的槍支。”

科林有些詫異:“十九區離我們有上萬裏……他們怎麽會到這裏來?”

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科林總是會被長官的知識儲量驚嘆,仿佛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信息。

記憶裏,霍延己並沒有出行過於十九區的任務,卻依然了解那邊的情況。

一直安靜沒有打擾的桑覺忽然道:“之前詩薇告訴我,她搭檔之所以死掉,很可能是看到老赫爾曼與一個女人私會。”

科林疑惑:“和女人私會?”

桑覺點點頭:“一個頭發落肩的漂亮女人。”

科林在記憶裏搜尋半天,也沒有什麽頭緒:“可能就是個普通情人吧,蘭格執行官孤身這麽多年,有需求很正常。”

霍延己遞回證物,道:“調出中心大樓的監控,查清楚所有這個時間點所有進出人員的明細。”

“是。”科林立刻給中心大樓發去訊息。

目光觸及老赫爾曼的屍體,霍延己停駐片刻,道:“沒有其它問題就燒了,單獨焚燒——留一捧骨灰送到我那。”

“……是。”

霍延己還要順道給下面的執行官們開個小會,他扔給桑覺一袋蜜糖:“十分鐘。”

桑覺有點不滿,霍延己上輩子一定是海豚:“說話算數,我在這等您。”

等長官走了,科林才挑了下眉,道:“怎麽又稱呼‘您’了?”

桑覺道:“因為己己現在是我的主人。”

“噗——咳咳!!”科林差點被口水嗆死,“你們之間的小情趣真的不用告訴我。”

“不是小情趣,是懲罰。”桑覺奇怪地看他,“而且是你先問的。”

科林連連擺手:“以後不問了。”

桑覺歪頭:“你好像不生氣,也不難過。”

“你說《黎明》計劃?氣過頭了,我又是意外感染,和他們情況不一樣。”科林搖頭,“說實話,我還有點慶幸。”

桑覺:“嗯?”

科林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幸好我成了畸變者,不然衛藍一個人多孤單?要死還能做個伴。”

桑覺道:“你們不一定會同一時間內失序。”

“沒關系。”科林已經想好了,“如果我先掛了,那最好不過。如果她先我一步離開,最起碼我不用一個人過完餘生幾十年,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去見她。”

桑覺得出結論——人類都是有殉情傾向的生物。

他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你還沒有追到你的雌性,雖然都是畸變者,但你們仍是孤單一人。”

“……”紮心了。

但科林哪有功夫追人,剛從二號裂縫回來,還沒緩兩天又發生了霍延己被誣害的事,緊接著《黎明》計劃公布,全城動蕩……

說起來,長官應該比他更忙,竟然還沒抽出時間逗弄小男友,玩角色扮演的小情趣。

嘖。

長官就是長官,手段永遠高上一籌。

“我要忙了。”科林道別,“有事通訊。”

“再見。”

……

外面暴雨連天,夜色降臨後更顯壓抑。

桑覺洗過澡了,不想再被雨水打濕,於是拽拽霍延己的衣角,坦蕩請求道:“你可以抱我回家嗎?像上次過裂縫地底的橋一樣。”

霍延己瞥了他一眼:“你見過哪個主人抱小奴隸?”

桑覺誠實搖頭:“沒有——但是您可以勇於創新。”

霍延己淡淡道:“放肆得很。”

雖然這麽說,但霍延己還是伸出了手,裹在軍大衣裏的桑覺顯得有些嬌氣,十分熟練地撲進懷裏,敞開衣襟裹住霍延己的肩。

懷裏抱著一個百來斤的人,霍延己還能抽出一只手打傘:“腿夾松點,這裏沒有裂縫和懸崖。”

桑覺:“可是您身上也很高。”

霍延己:“……”

因為被軍大衣蓋著,桑覺還偷偷地把尾巴放出來,時不時鉆出一點尾巴尖,戳一戳霍延己的手腕。

“……”

霍延己微微一松手臂,桑覺就不搞怪了,緊緊抱住霍延己的脖子,仿佛一米多的高度能把他摔殘似的。

“您不要嚇我……”

桑覺有點喜歡這個姿勢。

霍延己的懷抱很熱,也很平穩,身前滿滿當當,與另一個人的體溫完全貼合,有種難以言喻的愜意。

軍靴踏過一片片水花,雨水嘩啦啦地砸在傘頂,卻不會淋濕桑覺一分一毫。

桑覺問:“您難過嗎?”

說著敬稱,他的語氣卻聽不出來太多敬意,也不卑微,一板一眼的,確實像科林口中的小情趣。

霍延己:“什麽?”

桑覺道:“老赫爾曼死了,您難過嗎?”

桑覺其實也可以自己走路,大不了回去再洗個澡。但是他覺得此刻的霍延己可能會有點難過,想要他的抱抱。

霍延己說:“人都會死。”

桑覺問:“如果我死了,您會難過嗎?”

霍延己微微一頓,反問:“桑覺,你只剩下三十年時間……也許更短,想過今後怎麽過嗎?”

桑覺眨了下眼:“我不知道。”

雖然他不是真的畸變者,但也還是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

從前博士就這麽評價過他,沒有緊迫感。

大概是因為他的生命很漫長,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慢慢來,想做什麽再做什麽。不像人類,因為壽命有限,總是急於規劃久遠的將來。

但仔細想想,他還是規劃過的。

比如他一定要回母星,還想在離開之前,把霍延己也打包帶走。

到公寓了。

斷腿的吧臺桌已經換成了新的,霍延己放下桑覺,去浴室洗澡。

被抱了一路的小惡龍終於良心發現,拎著拖鞋候在門口,等人出來,恭恭謹謹地彎下腰:“您請穿鞋。”

“……”霍延己躺到床上,在桑覺撲上來之前及時道,“手臂按按。”

“好哦,但我不太會。”

桑覺盤起膝蓋,抱過霍延己手臂搭在自己腿上,沒有一點老繭的指腹沿著肌肉輕揉,很有彈性。

霍延己常年穿軍裝、戴手套的皮膚也很白,青筋格外明顯。

桑覺偷偷瞄了眼,霍延己正閉著眼睛小憩。

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冒到身前,彈琴似的在青筋上點啊點。每戳一下,青筋就會輕輕跳一下。

霍延己一睜眼,尾巴立刻規規矩矩地回身後盤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桑覺轉移話題,問:“您打算什麽時候退休?”

霍延己淡道:“大概要等我對人類失去價值的那一天。”

桑覺想了想:“比如像衛恒、路天叢那樣的殘疾嗎?”

霍延己:“……也許。”

“唔……那到時候,您願意跟我回去嗎?”

霍延己看他:“回哪裏?”

“回我的家鄉。”桑覺賣力吹捧,“那裏的環境很好,人也很好,不會又壞又臭,如果你殘疾了,我會學習照顧您的。”

“……”霍延己沒問是哪裏,淺淡地勾了下唇問,“這是打算做我一輩子的小奴隸?”

桑覺糾結了下:“如果您願意跟我離開,也可以考慮。”

“喔。”霍延己慢條斯理道,“不跟你走,你也要做一輩子的小奴隸了。”

桑覺成功掉進坑裏:“為什麽?”

霍延己道:“沙發的制作者去世,它的價格再度升值,已經成了無價之寶,你得用一輩子賠債。”

“……”

整只龍都僵住了。

他的一輩子是不是太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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