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9

老天很賞臉，這日大雨一直下到傍晚都沒有停，讓連思喬想把李祺趕走都沒有辦法，

“你要休息了吧？”李祺看著墻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正是晚上五點半，這個時間連思喬如果沒有客人的話就會開始收東西。連思喬的工作室算是半開放式的，面向街道的那一側有一扇落地玻璃窗，可以瞥見屋內一隅，但又很好地保留了隱私。李祺在外頭等著的時候，有時候會看見連思喬在屋內走動的身影，這使得漫長無聊的等待似乎也變得不那麽乏味了。

連思喬知道他會這麽說，肯定是把自己的工作行程給摸透了。他也知道李祺是有意無意透露這些消息的，就是打算用苦肉計讓自己心軟。

李祺是個行動力強的人，認定目標之後，就會心無旁鶩地去做。

連思喬雖然表面說隨便他怎麽做，但其實他心裏清楚，只要自己不回應對方，李祺也不能怎麽樣。但他總會忍不住去想，這個人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過來，從早上八點半待到下午五點多，是怎麽打發這段無聊的時間的？

他應了一聲，還是狠下心來下逐客令：“對。所以你也回去吧。”

李祺笑了一下，笑容中似乎透露出一些尷尬。

連思喬知道不能問的，但他還是問出來了：“你住哪？”

李祺說：“這禮拜加班太晚了，我沒來得及訂房……雨又下得這麽大，附近的飯店都客滿了。”

連思喬皺著眉看了他一會，才說：“我不會讓你住我家的。”

“我知道。”即便知道連思喬不會這麽輕易松口，李祺還是有點失望，“那我走了……”

“去哪？”

“回家。”

“你開車來的嗎？”

“對。”

連思喬想他一大早就過來了，現在又要淋一身雨回去，心裏就覺得有點難受。但他刻意裝作不在意的模樣，說出違心之論：“那你明天就不要過來了。”

“那不行。”李祺非常幹脆地拒絕他了，“你說隨便我的，你得要給我一個機會……”

連思喬沒有再說什麽，李祺也沒有糾纏，就這樣穿著連思喬的衣服走了出去，還跟他借了一把傘。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連思喬站在門口，看著李祺走在雨中的背影越來越模糊，直至看不見。

他熄了工作室的燈，撐傘走入大雨中。從工作室到住家不過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即便撐傘還是淋得一身濕，他不禁想到李祺可能要穿著濕衣服，開好幾個小時的車，才能回家洗一場熱水澡。他嘆了口氣，走入浴室中洗澡，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

大雨半夜就停了，隔天還出了大太陽。

連思喬去上班的時候，還是在工作室門口看見李祺了。

大概是沒睡飽的緣故，李祺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他見連思喬走過來了，便說：“跟你借的衣服還沒幹，下禮拜再拿來還你。”

連思喬已經勸說過兩次，現在也懶得再說服李祺了。他只不過是不希望李祺犯傻，也不是真的那麽不近人情：“你的臉色不太好看，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

李祺顯然是受寵若驚了。

“你別誤會，我只是不希望你病倒了，那反而就變成是我的問題了。二樓有個休息用的房間，你可以隨意使用。不過我今天工作很多，沒心思理你。還有客人在的時候，不能隨意打擾，就算聽見什麽不該聽的話，也不能說出去……”

“我知道。”李祺既然有這個機會，又怎麽會放過呢。

他跟著連思喬進入屋內，走上二樓的房間。看得出來這裏很少使用，卻打掃得十分幹凈。連思喬簡單介紹一下環境之後，就下樓去工作了。

連思喬沒有說錯，他今天確實很忙，大概是昨天臨時取消的客戶又改約今天了，從早上九點開始就陸續有人進門。

李祺只是疲勞而已，這時候並不想睡。他躺在柔軟的床舖上，呼吸時聞見棉被曬過太陽的味道。屋內回音比較大，隱約有談話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有些字句很清晰，有些則很模糊。

連思喬工作的時候跟平常不一樣，語調緩了許多，聲音聽起來也比較柔和。他的客戶群幾乎都是女性，偶爾也有男性。連思喬會針對客人的性格，調整不同的說話方式。

李祺聽著聽著，突然想起他以前問過連思喬為什麽要學這個專業，感覺從事這類行業的工作者，接觸心裏消極及負面情緒的人極多。若是沒有熱忱，沒有耐心及愛心，是很難堅持下去的。而這又與他認知的連思喬不同，因為這樣的反差，反而讓他有一股神秘的氣質與魅力。

當時連思喬是怎麽回答的？

對了，連思喬說，他其實是在自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程度不一的心理疾病，情緒無法宣洩，累積久了就會成了心病。這些人不一定要看醫生，但有了想要訴苦的沖動，無非就是想要尋求心理安慰吧。他不否認自己也是這樣，他不只是想幫助別人，也是想幫助自己。

李祺對連思喬家裏的事知道的很少，連思喬透露的也不多，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他的父母雙雙出軌。

李祺忘了自己得知這件事時，是什麽反應了，好像還有點不在乎？但那是因為他有自信自己不會成為這樣的人。但他那時候到底還是太年輕了，剛從學校畢業就進入了好公司，總認為沒有什麽問題是自己不能克服的。所以他幾乎一直下意識地忽略連思喬的不安，盡管他再三強調過，他愛他。然而連思喬好像就是不怎麽相信，總認為他有些輕浮，不會與人保持適當距離。他大概也是有點煩了吧，於是後來他也不怎麽說了，他們之間的關系慢慢才開始有了裂痕。

直到現在，李祺才慢慢懂了，連思喬要的安全感，僅僅就只是陪伴。這麽簡單的東西，他當初竟然沒能給他。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好好溝通的話，或許事情也不會發展成這樣。

但幸好現在還不遲。從連思喬把他從大雨中拽進屋裏的時候，他就知道了，這個人只不過是嘴硬心軟……

李祺閉上眼睛，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連思喬走上樓來，他本來是想順道問一下李祺要吃什麽的，就看見他抱著棉被睡著了。他站著看了一會，看見李祺眼底下的黑眼圈時，還是決定不叫他了。他自作主張地打了電話叫外賣，留了一個飯盒擱置在二樓的桌上，等李祺醒來之後就可以吃了。

忙碌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

連思喬難得覺得今天的工作狀態很好，心裏很平靜，不再像前幾周那樣浮躁。他是心理專家，自己更是騙不了自己，李祺在這裏，似乎能讓他感到安心一點。

傍晚的時候，李祺才走下樓來，睡了一覺看起來精神好多了，但臉色還是有點白，大概是熬夜的緣故。

連思喬想起他先前的工作似乎一直就很忙，還是公司的重點栽培對象。李祺學成回國之後，想必公司更是不肯輕易放人了吧。他本來想提點他註意身體，想想還是算了。過於關心的話，恐怕又會讓李祺誤會什麽了。

最多再過三個禮拜，他就必須要離開了。他不能給李祺希望，然後再硬生生地毀滅它。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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