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嚴昊突然說要帶他外出。

自四年前的車禍發生以來，他們已經很少單獨開車出遠門了。雖然鐘起然知道他們不能一直活在那時候的陰影下，但真想要跨出那一步時，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他想了想，還是再一次確認道：“不帶司機嗎？”

嚴昊說：“不帶司機。”

“一定要去嗎？”

嚴昊點了點頭：“我想帶你去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聽見嚴昊這麽說，鐘起然也不再問了，他知道嚴昊的堅持一定是有原因的。

臨行前，鐘起然還是有點緊張，不斷地檢查是不是有東西忘帶了，塞了一堆無用的東西到包裏，想了想還是拿出來。

嚴昊也不催他，就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好像不管鐘起然折騰多久，他都會等他。

鐘起然瞥了嚴昊一眼，終於放棄掙紮了。他承認他心裏還是害怕，擔心又發生什麽意外，好不容易他們排除萬難在一起了，他只想像這樣平平靜靜的生活下去，不要再起波瀾。但他又想，如果真的避不掉的話，這次要換他保護嚴昊。

兩人上了車，系上安全帶。出發之前，嚴昊握了一下鐘起然放在身側的手，像是要讓他放心，隨後才開車出發。

車子緩緩地駛上道路，嚴昊依舊開得很平穩，與從前並沒有不同。但鐘起然並沒有因此放松下來，因為他發現，嚴昊走的這條路，就是四年前他們車禍時走的那一條。他好像猜出嚴昊要帶他去哪裏了，卻一點喜悅的心情都沒有。他現在只希望旅途平安，其他的什麽也不願多想了。

不久後，車子駛離道路，往山區的方向前進。

鐘起然緊張得要命，雙眼盯著對向的車，緊抓著扶手不放。越靠近他們當初車禍的地點，他就越感到害怕。

這時候嚴昊說話了：“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鐘起然連忙搖頭道：“不不不，這次換我保護你了。”

嚴昊沈默了，沒有說話。

今日的天氣好，出游的人也多，車速慢，其實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嚴昊想起了放在自己桌上的兩人合照，合照的地點便是他們這次的目的地，一個約會景點。這也是他們結婚後，他第一次帶鐘起然來的地方。

八年前，他一個嚴家的少爺，第一次上網查約會攻略，自己安排行程，把註意事項全都記牢，就是想給鐘起然一個美好的回憶。結果他想的再周全，當天還是搞砸了，因為他們抵達目的地不久後，山區就毫無預兆地下起了大雨。

他們兩人沒帶傘，只能躲在景點服務區裏避雨。服務區為了配合當地景點，建成小木屋的形式，屋頂是斜的，很有古樸感。

他們便站在屋簷下看雨。

鐘起然當時看嚴昊好像很失落的樣子，便笑著拿手機走過去，當場拍了一張兩人的自拍。

照片的背景很普通，並不特別，但或許是因為人的關系，再加上下雨的水光，使得這張照片上人物的表情生動起來。

後來雨停了，又出了太陽，他們再去拍其他照片時，效果竟然還沒有這張好。

於是鐘起然便把這一張照片拿去照相館洗了出來，翻出許久未用的相框，擺在客廳裏最顯眼的位置，還笑著說：“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紀念。”

嚴昊還記得鐘起然說這句話時的笑容，讓人心動又溫暖，直想放在心底珍藏起來，老了之後再來慢慢回味。

就算是現在，他的想法也沒有變，情感好像透過這些回憶慢慢地清晰起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非常穩：“我不希望這條路，成為你恐懼的來源。”

鐘起然楞了一下，明白嚴昊的意思了。這本應該是他們留下美好回憶的旅程，不該被害怕給占據。

他還記得四年前車禍那一天，他們本來也是要舊地重游的。嚴昊那時說，他知道有個東西非常特別，堅持要帶他過去看。後來出了事，誰也沒有心思想這個了。

而就在鐘起然回想過往的時候，車子已經駛過他們曾經發生事故的地方，遠遠地拋在後頭了。被撞斷的護欄已經重新補了上去，與周遭的合成一體，看不出痕跡。

鐘起然恍神一會，好像沒想到他們這麽簡單就過去了，什麽意外也沒有發生，他喃喃自語道：“過了……”

好像說出口以後，心底的恐懼也隨之消散。更重要的是因為有身旁這個人在，他們要一起跨越難關。

嚴昊也跟著他重覆了一次：“過了。”

鐘起然像是意識到什麽，突然又問：“你還要帶我去看你說過的那個東西嗎？”

嚴昊說：“要。這個東西只有你一個人能看。”

他們這次平安抵達目的地。

時隔八年，他們終於再一次來到這個地方。這是一片自然林區，可眺望山下的美景。而這個地方最特別的是，山下有兩條河流曲道相接，恰巧交匯成一顆愛心的形狀。這是天然奇景，因此這個地方又被稱為告白勝地。

嚴昊拉著鐘起然的手，數著頭上的樹木，來到第九棵樹下。

鐘起然看著嚴昊卷起袖子，用手開始挖地上的土。他嚇了一跳，張望四周，發現沒人註意到這邊後，用身體把嚴昊的動作擋起來，“你在做什麽？”

嚴昊說：“找東西。這麽久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鐘起然心裏隱約有點想法，卻不敢猜。

直至嚴昊從土中挖出一小包東西，交給鐘起然。

鐘起然接過東西，沒發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這東西已經被泥水浸染了，顯然是埋在土裏很長一段時間了。

嚴昊用手扯開臟汙的外封，把裏面的小盒子遞給鐘起然：“打開看看。”

鐘起然打開盒子之後，發現是一款對戒，戒環內側刻著兩人名字的縮寫，以及一張祝福的紙條：木婚，結婚五周年紀念。

看到上頭的字，鐘起然忍不住鼻頭一酸，眼淚已經流了下來。這是嚴昊四年前就事先為他們準備的，而他一直到了現在才拿到。

兩人相識八年，結婚四年，三年分離，直到最後一年才重新在一起。這其中的陰錯陽差已經數不清了，但幸好他們誰都沒有真正放棄。

嚴昊說：“遲了太久，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

鐘起然擦幹眼淚，卻搖頭說：“來不及了。”

嚴昊盯著他看。

鐘起然才道：“東西我先收下了。但你還得等上五年，才有戴它的資格。”

嚴昊說：“多少個五年我都等，十年，二十年我也等。”

鐘起然又搖了搖頭，半開玩笑地道：“十年、二十年之後，我要換大的，每次都要比上一次的更大。”

他自己講完之後，也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而後他轉頭，仿佛也看見嚴昊對他笑了。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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