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往事秘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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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突然陷入沈默, 只有窗外的樹葉在微風吹拂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吳世張口無言,覺得自己需要點時間消化這個信息。

而坐在桌子對面的方潭許,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拋出的幾個字都多麽令人震驚。此時的他正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盼, 全身上下都處於戒備狀態。直到片刻之後, 周圍的環境仍舊一派安寧和諧, 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的現象, 他才松了口氣,隨即高興地笑出了聲。

“我沒有猜錯, 果然是可以告訴你的。”

“雖然天道禁止我把那些事情告訴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生靈,但因為你並不屬於這個時空,也就不會受到天道法則的限制。”方潭許鼓掌慶賀,看向吳世的眼神中帶著滿意和讚許,“不愧是為師氣質最相似的徒兒, 確實沒有令人失望。”

吳世:“……聽你的意思,剛才那句話是試著說的?”

方潭許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說道:“當然是試試。畢竟曝光有風險,說話需謹慎,為師還是很惜命的。經由方才的一試,哪怕禁制仍在, 天罰降下, 也可以及時止損。”

吳世:“哦,怎麽及時止損?”

“當然是離你遠點。”

這話可真是厚顏無恥,偏偏當事人說得理直氣壯。吳世聽罷,臉上出現瞬間的愕然, 然後立刻反應過來, 瞪著眼睛反問:“等等,原來被罰的是我嗎?!”

方潭許放聲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在不大的房間裏回蕩,聽起來有種壓抑多年後終於得到釋放的酣暢。吳世見狀,心中突然有些莫名感觸,一時之間不忍心打斷。

等到笑聲漸漸停歇,方潭許才輕咳兩聲,解釋道:“那只是玩笑,那當然只是玩笑。我好歹是前輩,又是你未來的師父,當然是做足了準備,又怎麽可能把你推出去擋刀呢?”

吳世心想,以師父的性格確實不可能,不過如果換了林無涯,這類事件發生的概率估計高達九成。畢竟那家夥始終認為,自家師弟在防禦攻擊方面效率超絕,如果不能用到實踐中,便是一種極大的遺憾。

作為當事人,吳世對前者深以為然,對後者嗤之以鼻。

他認為,林無涯在跑路方面技藝精湛,如果不能計入門派的奇葩軼聞中流芳千年,那才是最大的遺憾。

方潭許見吳世的臉上沒有笑意,以為是自己的玩笑惹惱了對方,頓時有些無措。他正想著再說些什麽來挽救一下凍僵的氣氛,就聽對方張口問道:“師父,你剛剛說自己曾經是無方之地的靈……之所以是‘曾經’,是不是因為我頂替了你?”

說完這話,吳世便靜靜地註視著對面的男子,眼中隱隱藏有期待。

此時此刻,他已經顧不上考慮自身的言行會不會對將來產生影響,而是急於向對方求證一個事實。如果他確實是師父的繼任者,那就說明無方之地的“靈”可以替換,這也許會是一個幫助他重獲自由的辦法——一勞永逸的唯一辦法。

方潭許顯然也猜到了吳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他的眼中浮現出同情,但是在對方註意到之前,他便將情緒收斂,搖搖頭道:“並非是你想的那般,我不是現在這個‘無方之地’的靈,你也沒有鳩占鵲巢。”

“數千年前的古人犧牲不計其數的生命,終於成功打造了能將魔族困住的絕對牢籠。然而這些犧牲者的魂靈,卻並非全部都進入輪回。少數人因為執念過深,魂靈便纏繞在無方之地的空間壁壘上,久久未能離去,直至徹底消散於虛空。”

“他們沒有記憶,沒有思考,僅僅憑借著一股強烈的情緒,維系著魂體不滅。”方潭許深深註視著吳世,緩緩說道,“無方之地血肉築成的空間,而魂靈則是沒有容器的元神。倘如兩者屬性相契合,在加上天時地利,假以時日,便能夠完全融合成新的個體。”

吳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的心裏已然有所預感,只是還不願意相信事實。

方潭許嘆了口氣,還是說出了事實的真相:“不存在前任或者繼任,你就是無方之地永遠而唯一的靈。你或許可以分出一縷魂靈憑依在靈寶奇物所打造的身體上,可是身體元壽有限,神魂的歸宿永遠都只是那個空間。”

吳世:“……是嗎?”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那些不斷在夢裏出現的記憶,總會讓我們回想起生而為人的時光。無方之地荒涼貧瘠,魔族的撕鬥了無生趣,於是便希望擺脫所謂職責的束縛,找到自己真正的歸宿。”方潭許轉頭看向窗外春意融融的景象,喃喃道,“就好比某座山,或者某些人。”

房間裏再次陷入沈默,可和之前相比,此時的安靜多了幾分淒涼。

吳世心想,原來自己所追求的完全自由,其實根本不存在麽?還以為是頂替了前任的位置,也就終有一日能夠功成身退,沒想到這居然是終生委任,不能請辭……等等,那師父是個什麽情況?他明明說了“曾經”?

吳世倏地擡頭看向方潭許,後者感受到了強烈的視線註視,便轉回頭來。

“你想問我為什麽說自己曾經是無方之地的靈,是嗎?”

吳世重重點了點頭,誠懇請求道:“如果真有能夠獲得自由的辦法,還請師父不吝賜教。”

方潭許道:“這並非是什麽辦法,只是在無奈之下作出的倉促選擇,最終獲得了些許慰藉的補償。雖然我很珍惜現在的生活,卻不代表心中沒有遺憾,也不代表那樣的選擇一定正確。如果你面臨類似的困境,也要多加考慮,三思而後行。”

頓了頓,他自嘲地笑笑:“有些感情和聯系,是沒辦法重鑄的。”

吳世:“……”

盡管方潭許說得真情流露,聲線哽咽,吳世卻聽得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師父的這番話聽起來似乎條條是道,充滿人生的智慧,但其實真要較真起來,卻是壓根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事件和重要的字眼,可謂空空蕩蕩,啥都能套。不過這也是他的一貫風格,按照以往的經驗,緊隨在這段開場白之後的,通常會是足足能夠持續好幾個時辰的回憶式說教。

念及此,吳世便心有戚戚然,連忙出聲催促道:“我的時間不多,師父你能簡短一點嗎?”

這倒是實話,吳世雖然不知道自己剩下多少時間,但是總不可能在這個世界待上一百年。別的不說,他的身體十年之內必然潰敗,可是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時間點,他又該到哪裏去找制偶師餘子齊?

另一方面,萬一他還沒來得及了解清楚就被遣返,那有又到哪裏去找出另一個師父來求解?他老人家不僅作古多年,甚至連渣子都帥氣地沒有剩下!

這樣想著,吳世的心裏就越發焦急起來。

方潭許也意識到面前的小友還不是自己的弟子,而是隨時可能消失不見的後世來者。他有些尷尬地笑笑,又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嘟囔道:“我這就說,這就說……啊,我是不是忘了給你倒茶?”

……你是不是記起得太晚了??

不過對吳世來說,喝茶是最不要緊的事情了。而在他的不斷催促之下,方潭許清清嗓子,終於將某些過往的秘辛倒了出來。

“其實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是重啟後的世界。”

以這樣一句話作為開頭,方潭許的臉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聲音低沈中帶著些沙啞。

“我是重啟前世界的殘存者。在原先那個時空裏,修仙文明發展到了極致,便漸漸向科技便民的方向過渡,只是因為修行的門檻,始終還是存在部分的人群無法受到惠及,民怨與日俱增。”

“就在這個時候,異世界物質‘魔元’被發現了。借由魔元寄生,人們可以直接獲得近似於領域法則的力量,並且修行資質越差,與魔元的結合程度就越深,新生的力量也就越強大。這對無資質者來說是天大的福音,他們也成了首批接受改造的對象。”

“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魔元給予了他們力量,卻也極端影響了他們的精神。那些被魔元寄生的人族或者妖族,不僅變得漠視法紀,肆意張狂,甚至會掠取人魂而食。無路可退之下,各界大能們唯有想盡辦法打造出關押他們的牢籠,是為‘無方之地’。”方潭許稍作停頓,伸出食指比了比自己,“我就是那倒黴的第一屆靈。”

吳世面無表情:“哦,那我就是倒黴的第二屆……接下來怎麽樣了?”

方潭許道:“那時的各大門派本以為終於擁有了可以平息魔族之亂的希望,可誰曾想,等到牢籠建成之時,大陸已經被破壞得七七八八。除此之外,魔族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威脅與日俱增。經過多次研究之後,他們覺得大陸上已經不適合生存,於是決定將殘存者搬遷至無方之地中。”

吳世:“……哈?”

吳世:“意思是,你們打造出來關押魔族的囚籠,最終卻把你們自己關了進去?”

方潭許點點頭:“無方之地的絕對壁壘是雙向的,裏面難以出去,外界也難以進入。當時的殘存者認為,與其花費時間精力爭奪一片破敗的大地,不如進入到新的空間中重新開始……畢竟作為設計者,他們總能將環境改造得更好。”

“可遺憾的是,魔族人多勢眾,居然硬生生將壁壘開了個洞。”

吳世聽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問道:“疼嗎?”

方潭許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咽了咽口水,答道:“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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