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如海看來， 將要和自己對戰的青年全身上下沒有半點精肉，眼神飄忽缺乏定力，必然不是武道修行上的佼佼者。不過既然堂主對其委以重任， 則很可能在五行靈術或者蔔算問天上有所長處。

於是決定他采用自己慣常的作戰方式， 以不變應萬變， 先用戰意向對手施加壓迫， 再看準時機一舉進攻。

此時此刻，山如海的精神處於高度集中的狀態， 周身靈力流轉，將周圍環境中的所有細微變化一一捕獲。正因為如此，他發現了吳世微微張開的嘴巴。

是想要開口拖延時間嗎？

還是說，這是某種高難度靈術發動前的吟誦？

又或者，他單純只是下意識張嘴， 沒有任何意圖？

電光石火間，山如海的腦海裏已經給閃過了好幾個猜測， 但是他獨獨沒想到，吳世張嘴，居然是為了放出一道劍意！

而且是不是普通的劍意，而是足以睥睨虛空、俯瞰萬物的破墟期劍意！

感覺到那從對方嘴裏流出的恐怖能量， 聽見那自虛空中響起的清亮劍鳴， 山如海頓時心中警鈴大作。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他立即調動起全身的靈力，運起戰斧與神出鬼沒的破空利刃相抗衡。

鐺鐺鏘鏘——

兵刃交接的清脆聲響接連不斷，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悅耳， 反而讓心情越發沈重。因為處在無形劍刃的圍攻之中， 下一道的沖擊總會比上一道要強勁。山如海很快落到了下風，身上更是添了不少傷口。

他一邊調整著呼吸， 一邊迅速分析當前的情況，最終發現這劍意所形成的羅網實在過於密集無縫，自己想要破開道路，就只有一個辦法。

沒有遲疑，山如海激發了潛藏在鬥天戰斧中刻錄的九九八十一道錄痕。

鬥天戰斧是神機閣副閣主鍛造的高級武器，融入了九口遠古雷霆銅鐘的殘片，能夠幫助持有者發揮出超越自己修為品階的力量。據副閣主所說，如果將八十一道錄痕全部激發，甚至可以在短時間內與破墟強者一戰。

山如海平日使用的時候最多激發五十四道，如果強行突破這個界限，就會對神魂造成一定的損傷。但是如今面對破墟的劍意，他的戰意被徹底點燃，化作了心底的熊熊烈火。和破墟力量對峙的興奮流竄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渴望勝利的沖動讓他拋開了所有顧忌。

九十一道錄痕齊齊發出耀目金光，悠遠的鐘聲宛如低沈雷鳴，在山如海耳邊轟隆震響，讓他仿佛回到了萬年前的殘酷戰場。下一刻，一切回歸現實，在充盈全身的霸道之力的刺激下，山如海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洪亮的怒吼。

楚穆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快停下！”

山如海的回應，則是聚氣匯神，握斧橫掃，使出了匯聚全身力量的最強一擊。

戰斧之力與劍意之鋒發生碰撞，轟然巨響過後，後者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缺口。

劍鳴聲頓時弱了不少，聽起來不再是進攻之師，倒有點像是退軍無力的哀鳴。

“好機會！”

山如海心道，渾然不顧從靈魂深處傳來的陣陣裂痛，箭步朝吳世奔去。

能夠放出破墟劍意的修士，要麽是深藏不露，要麽是有高階法器。從對方釋放劍意的方式來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而唯有全力以赴和強者對戰，才是給予雙方的最大尊重，才是無愧於武道修行的最佳證明。

這樣的念頭占據了山如海的全部心緒。

他心潮澎湃，鬥志昂揚，只想著與對手一決高下。

他已經去到吳世面前，鬥天戰斧高高舉起，而對方卻沒有任何動作，似乎還一臉茫然。

他不敢讓自己產生哪怕一丁點的輕視，這樣的臨危不亂，恰恰證明了對手的胸有成竹。

他全神貫註，他揮斧砍下，他……

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隨即出現了短暫的眩暈和無法視物。

山如海心道，你果然有後招！

與此同時，他就已經閃身退後到三步開外。

微微搖晃了兩下站穩，山如海立即四下探查，但是不論是目之所及，還是神識能夠探測到的地方，都沒有吳世的身影，甚至也不見六合九宮陣的存在。

這是一片廣闊的大地，落雷在黑壓壓的天幕下形成蛇形白練，宛如利刃的罡風割破了衣服，劃開了皮膚。

山如海楞了楞神，隨即回過神來，調動起靈力護體。強行激發九十一道錄痕所帶來的後遺癥正在不斷表現出來，但是他卻似乎沒有感覺。

因為眼前所見，實在讓他感到困惑不已。

這是幻覺嗎？連擁有破妄靈目的自己，都無法看破的幻覺？

如果不是幻覺，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

對於山如海居然能突破祖師爺劍意一事，吳世是真的沒有預料到。

本來以他所能感知到的能量水平，山如海應該還不足以邁入游方境界，正因如此，他並沒有太過重視，而僅僅只放出了一道劍意。

畢竟像破墟劍意這樣的一次性工具，本就是數量有限，用完即止。現在又不是遇上了多大的困境，從長遠考慮，當然是能省則省。而且萬一放出的劍意太多，以至於對方扛不住，落得一身傷，這就未免有點傷和氣。

尤其傷了楚穆天的和氣。

誰知道山如海居然還有這樣的大招，並且在破開劍意後的兩次呼吸之間，就已經出現在了吳世的面前。

巨大的斧刃寒光閃爍，一雙眼睛狂熱似火。

吳世：“……”

大腦有瞬間的空白，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吳世就已經下意識打開了入門。巨大的吸力席卷了山如海，讓他整個人都變成了流動的能量體形態，盡數進到了吳世的嘴裏。

吳世：“……”

吳世：臥槽，太久沒吞過人了，好像在心理上有點接受不能啊！

一切塵埃落定。

防護陣法解開，大殿裏鴉雀無聲。

片刻後，楚穆天遲疑道：“……山如海到哪裏去了？”

沈溪雲喃喃道：“被、被吞了？”

宋雅致和路行天對視一眼，紛紛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難以置信。說實話，剛剛的戰鬥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他們也沒能觀察到所有細節。但是最後的場景，還是隱約能夠見到了大概。正因為見到了，所以才懷疑是不是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畢竟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吞了，這怎麽可能呢？

吳世的大腦飛速轉動，迅速敲定了一個借口。他轉過身來面朝主座，說道：“當然不可能是吞了，我這樣的小身板，怎麽吞得下長老那樣的大個子呢？”

沈溪雲道：“可是，我明明看到了……”

“那是空間靈術產生的視覺效果。因為我的一顆牙齒裏鑲嵌了輔助施法的增幅法器，所以看起來像是把人給吸進了嘴裏，但其實他只是被轉移到了他處。”吳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地解釋道，“你們執劍長老實在太厲害了，我自覺擋不住他的那一擊，只好選擇另一種方法。”

這番話說得像模像樣，又相當於間接把對方門派誇了一誇，顯然比先前那荒誕的猜測更令人能接受。所以不僅是宋雅致和路行天，就連沈溪雲也接受了這種說法。

沈溪雲得意道：“那是當然的，咱們的執劍長老可是有著浩宇階巔峰的修為，不僅在大陸青天榜上排行第五，更是已經半步踏入游方境界！”

大陸青天榜，是剔除掉游方以上修為的大能，對參加公開比鬥的修士進行排名而形成紫霄大陸實力排行。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卻並非絕對。

吳世心想，以山如海可以與破墟劍意抗衡的實力來說，最起碼也該把他踢出青天榜才對，不然對其他人也太不友好了。

就在這時，主座之上的銀發堂主再度出聲，聲音低沈：“我問，山如海到哪裏去了？”

吳世不好說實話，只好撓了撓頭，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現在也不能控制得很好，轉移具有隨機性，可能現在正在哪個深山老林裏頭吧。”見楚穆天的目光有些發冷，他連忙補充道，“應該不太遠的。”

這確實是實話，不遠是不遠，從位置上來說，他很還在這個大殿裏。

但是作為重疊的平行空間，在場的眾人自然見不到他，聽不到他，也觸摸不到他。也許只有在神識索查方面道行高深的修士，才可以感知到他的存在。

楚穆天沈默片刻，淡淡道：“當真？”

吳世：“當然。”

“那行，你的實力我們見過了，相信三位弟子也已經有了比較直觀的認識。”楚穆天看向一側的沈雲溪等人，問，“由他陪同你們前往九君洞天，還有沒有問題？”

宋雅致和路行天齊齊搖頭，而原本最有意見的沈溪雲，在見過剛才的對戰之後，也終於無話可說。

“既然如此，都給我先退下準備。”

弟子三人依言拜別，吳世正準備跟著離開，就被楚穆天喊住了。

“堂主還有事嗎？”

楚穆天冰涼的打量目光將吳世全身上下都搜羅了個遍，直把他看得要起雞皮疙瘩。終於，銀發堂主移開了視線，淡淡道：“你真的不知道山如海被轉移到了哪裏？”

吳世：“……”

“那裏危險嗎？”

吳世：“……我真不知道。”

“他還回得來吧？”

這問話似乎只是隨口一說，卻仿佛要質問到靈魂深處，尤其是像吳世這樣撒了謊的，心中更是有些慌亂。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張口應道：“當然可以，山長老那般境界的修士，雖不至於所向披靡，但是也不遠矣，怎麽可能回不來呢？”

“有你這句話就行。”

楚穆天沒有再作聲，吳世擡頭看去，只見他已經合上了眼，像是打算小憩一番。

收到這麽明顯的送客暗示，吳世當然不會繼續打擾，他正被對方先前那句“有你這句話就行”給說得有些心煩意亂，匆匆告別一聲之後，他便立即離開了。

等到大殿內僅剩楚穆天一人時，他又睜開了眼。

“非他不可……老張，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命輪宗的人，裝什麽神秘，就不能把話說全了嗎？”

*****

在回去住所的路上，吳世一直在思考著一個問題——等到明天開門把山如海撈回來的時候，他會不會已經沒氣兒了？

是的，因為用完了一天最高的開啟次數，如果要通過常規手段打開通道，就只能等到明天了。

拋開那個空間的惡劣環境不談，但如果他遇到了魔族……

想到方才楚穆天若有所指的問話，吳世心裏一寒，覺得還是不要冒險比較好。不然萬一出現了大家不樂意見到的情況，楚穆天很可能就不僅僅是叫“滾蛋”了。

這樣想著，他便從須彌囊中取出一顆淺綠色的柱型晶體，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二度開啟“出門”。

比預想還要劇烈的疼痛驟然從四肢傳來，就仿佛是經脈斷裂，骨頭破碎，吳世的身體在迅速幹枯變化，呈現出朽木般的紋路色澤來。

他悶哼一聲，克服著劇痛帶來的眩暈捏碎了晶體，綠色的光芒將他籠罩在其中，片刻之後，血肉膚色重新恢覆正常，暖洋洋的氣息在身體裏游走，讓吳世長長舒出一口氣。

就在徐徐吹出的氣流中，山如海的魁梧身形漸漸顯現，並且看起來還很有精力地動手動腳，顯然沒有把自己的性命弄丟。

吳世正要放下心來，就突然發現了些許不對。

……餵餵，怎麽好像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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