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事情上， 小師妹馮蕓的固執程度堪比三師姐楊紫衣。

就好比現在，既然她已經一拍腦袋決定讓自己的五師兄幫忙找回曲夷鳥，那麽即使有一百頭靈牛， 也不可能拉得回來。更何況吳世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在小師妹這裏蹭飯多年， 本就拿不出什麽硬氣。

但他還是想要掙紮一下。

“師妹， 你也知道，我才剛剛從外面回來， 一路風塵仆仆，各種險象環生，十分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

馮蕓出聲打斷：“可你看起來可好得很。”

“那是因為你見不到我內心的疲憊和滄桑。”吳世嘆了一口氣，聲音沈重地說道，“出發沒多久就遭遇了兩輪搶劫， 緊接著魔族突然降臨，九死一生之後卷入時空亂流， 又在地下經歷了一場危機四伏的長途跋涉。好不容易重見天日，去到祁連山谷之後，卻碰上了大坍塌……說實話，受到這連日來的刺激， 師兄感覺到自己的境界甚至出現了些許不穩， 有必要潛心鞏固一番。”

對於修行者而言，修行境界的不穩乃至倒退是極其嚴重的問題。吳世以為，自己這番半真半假的真情流露，也許有那麽一丟丟的可能會讓小師妹回心轉意。

誰曾想， 馮蕓不但沒有表露出絲毫同情， 反而勾唇嘲笑道：“就你那少得可憐的地階修為，還能倒退到哪裏去？穩與不穩又有什麽區別？”

“……餵餵， 你說得是不是有些傷人了？身為師兄妹，難道不該表現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馮蕓歪了歪腦袋，似乎有些奇怪：“不對吧，這話最早還是五師兄你自己提出來的，現在卻來談什麽傷人不傷人的問題？”

吳世一時語滯，試著翻了翻自己那久遠的記憶，發現還真是如此。

當年的大師兄剛剛繼任掌門之位沒多久，還沒進化成先斬後奏拋下爛攤子跑路的人渣，某次因為要事需外出數年，便將一眾師弟師妹聚集起來，共同商定臨時掌門的人選。

以山水門眾人的推卸責任程度，必然會爭先恐後扔出自己不合適當掌門的借口。吳世給出的理由便是“境界水平低下，難以擔當重任”，雖然在幾人當中不算出彩，但也勉強合理。所以那次商定的結果，是讓不善言辭的二師兄歐陽覆禦擔任門派臨時掌門。

歐陽覆禦隨口應下，然而幾年間依舊全神貫註於劍道修行，根本沒把掌門頭銜當一回事。等林無涯回來，發現各種麻煩事情積攢了一堆，頓時覺得這種共同商議的做法著實不妥，便漸漸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小師弟身上，並發展成一套固定的交易模式。

回憶結束，吳世摸著鼻子訕訕道：“師妹，你我心知肚明，那只是借口……”

馮蕓冷哼一聲：“我更清楚，你方才說的鞏固修為同樣也是借口。勸師兄有空還是去多磨練幾年演技，再來師妹這裏賣慘吧！”

兩人四目相對，眼神發生無形交鋒。馮蕓的氣勢越發逼人，就如同浩浩蕩蕩的軍隊兵臨城下；吳世雖然節節敗退，卻也因為一股宅居的信念支撐，始終在負隅頑抗。直到對方薄唇輕啟，吐出幾字：“不去也行，這麽多年來的飯錢，馬上還吧。”

頓時丟盔棄甲，繳械投降。

吳世一拍大腿，連連叫道：“我去，我去！我去總行了吧！”

馮蕓聞言，當即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連帶著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明媚陽光起來。她微微頷首，聲音重新恢覆溫婉柔和：“多謝師兄。”

嘖嘖，瞧這變臉變得，已經得到三師姐的真傳了吧！

吳世覺得自己十分憋屈，無處發洩之下，只好又添了滿滿一碗飯，就著尚有餘溫的菜肴三兩下扒了個精光。完了還是覺得這樣太虧，於是把手一伸，厚著臉皮要錢：“既然要外出，總還是需要點盤纏的。”

馮蕓看了一眼陸圖，轉頭笑著對吳世說道：“這次就讓陸圖陪你去吧，路上的花銷交由他來操心，師兄你只管幫我找回曲夷鳥。”

陸圖感到意外，吳世更是瞪圓了眼睛，表示難以理解：“你都打算派自己徒弟去，還抓著我不放做什麽？是覺得兩個人一起夠熱鬧嗎？”

馮蕓理所當然道：“小圖他打架不太在行。”

吳世不服：“無論怎麽說，陸圖都要比我在行一些吧？更何況他還有神奇技能，只怕一下山就找回你的寶貝曲夷鳥了，根本不需要別人攙和一腳。”

“神奇技能？”

馮蕓和陸圖面面相覷，師徒二人紛紛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直到聽完吳世的解釋，陸圖突然想起對方先前那微妙的探視眼神，才終於明白過來，連忙解釋道：“師伯誤會了，弟子也只是碰巧……”

馮蕓擺擺手制止了徒弟的話語，笑道：“誠如五師兄所言，我的大徒兒也許確實受到氣運的眷顧，是天命之子。”

“師父……”

還沒待陸圖對這番高度評價表示受寵若驚，馮蕓就話鋒一轉，又道：“然而即使有氣運眷顧，終究還是修為經驗雙雙尚淺。那個騙了四師兄的家夥也不知道是個什麽貨色，萬一出現了難以應對的危險狀況，就需要有個強大的長輩作為堅實的依靠。”

頓了頓，她向吳世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以為，五師兄是最合適的人選。雖然表露出來的修為境界低微，可一旦發起飆來，往往橫掃千軍，無人能敵，定能護我徒兒周全。”

這話說得，讓吳世心裏舒坦了不少。但他還是稍稍唾棄了一下自己虛榮的內心，接著便習慣性張口說道：“我覺得，小年輕啊，就該單槍匹馬在刀山火海裏歷練歷練。知道有人保護自己，很可能就不會盡力了……”

馮蕓：“嗯？”

那不友善的上揚尾音以及故意弄出的碟碗碰撞聲，都讓吳世立刻閉上了自己多事的嘴巴。在馮蕓眼神的催促下，他也不敢拖沓，當即回自己的住所收拾去了。只是那離去的背影，怎麽看都透著一股陰郁悲傷的氣息。

等吳世走遠，陸圖才開口說道：“師父，追回曲夷鳥的事情交給弟子就好。師伯他剛剛回山，確實是舟車勞頓，實在不必麻煩。”

馮蕓懶洋洋應道：“那個死宅男，就是要多出去走走，不然都該長蘑菇了。”

“……”

陸圖心想，師父您也好不到哪裏去吧？這就是民間所說的五十步笑百步嗎？

“而且，如果你遇到了什麽問題，確實可以抱緊五師兄的大腿。別看他的德行似乎不太靠譜，真要發起飆來還是非常非常厲害的。”馮蕓低低笑了幾聲，只是這笑意中似乎還藏有什麽別樣的意味。

陸圖困惑望去，卻沒從對方臉上發現任何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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