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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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這麽冷啊*

8小時內,3起重大惡性案件,受害人皆任職於國家司法政|權單位。

媒體撲風捉影的效率極快,市署夕惕朝乾,不敢大意,第一時間上報了彭亨州州署,抽調了各分署刑偵口、技術組和法醫骨幹,紮根在了孔雀大道關丹市署5層的辦公會議廳,組成了10人專案小組,由蔡署親自領導。

馬雄飛在署裏是有震懾作用的。

不止功勳卓然,人脈更是深似海,沒人知道他的來頭,馬雄飛常被外借至各個重大刑案現場,算是名副其實的突審專家。

多年來私下飄著風言風語:

說他跟部裏、內閣都情深厚意,是上面的一雙眼,放在署裏用以盯梢、鎮心。不然蔡署也不會上桿子地用喜愛包裝著“巴結”,將馬雄飛關愛得滴水不漏。

蔡署是出了名的鐵腕,又有州署督促,專案組壓力大,任務重。

好在都是濟濟人才,答案的真相又幾乎就攤在臺面上:曹衍航,王益平和馬雄飛的交集點即是兇手,組員們歷兵粟馬,效率和作風所謂是黃塵清水。

他們兵分三路:

一隊調查陳靳律所及周邊監控、外賣平臺及投毒時機。

二隊走訪車禍目擊證人及交管監控,掌握兇犯面貌。

三隊去馬來亞檢察署調取曹總長所辦理的案件卷宗,判斷三位受害人的交疊點,確定兇犯作案動機。

線頭一樣四散的片段開始逐漸明朗。

王益平氰|化|物中毒的整個毒發過程都被監控記錄下來:

狹長陰暗的走廊裏,他口吐白沫,反應遲鈍,蛆一般蠕動著,片刻又開始全身強直性痙攣,反反覆覆,像僵屍變身,猙獰又可怖。

法醫進駐了水記羊肉店排查毒物。

外賣公司拿出交易流水和平臺訂單記錄,當夜淩晨2點42分,確有水盆羊肉的訂單送往陳靳律所。

送外賣的小青年20歲出頭,剛到關丹打拼,第一次進市署,哆嗦得跟風中枯草似的,方臉憋得通臉,淚花汪汪,“那……那,那那單是我送的,我……我到了水記,就就就等,等等啊等,等店家做好水盆羊肉就打包,我拎著打包袋就放放放我那小箱裏,至始至終沒動過,那大樓很嚴噠,之前就去去過,上電梯要刷卡,我一直都放大廳前臺,打電話讓他們下來拿,我打了電話就就出去了……連那盒蓋我都沒碰到啊我咋咋個下毒啊……”

13層陳靳律所的電梯間有監控,一個穿著送餐服,帶著頭盔、口罩的男人出現在律所前臺。經比對,與小青年身型不符,是有人拿了大廳的餐點,落毒後送上了律所。

一隊將情況匯報給蔡署時,二隊正在會議廳看車禍現場的監控。

青山鋼鐵廠周邊清冷,監控不多,又沒有住宅社區,車禍時間尚早,所以未有目擊證人。

交管局提供了一處較遠的攝像頭,畫面還算清晰,在會議室的大投影上一放,二隊的成員坐不住了,站起來繃著黑臉。

監控沒聲音,可那視覺所帶來的撼動迫使全員的腿肚子都在打顫。

阿普曹和蔡署赤紅著眼,一個死攥著椅背,一個死捏著保溫杯,看那酷似堂吉訶德的長矛一點點貫穿翻滾的車體,風雨晦暝中,兇犯敞開軍大衣扭著醜陋地恰恰,挑釁地抖著臀。

三隊在檢察署的檔案室苦苦翻尋,海中淘沙。

整個專案組熱氣騰騰,大有不破案不歸家的勢頭,定點定時向州署匯報。這不止是在彰顯破案真相的決心,亦是在跟輿論發酵搶時間。

市署上下所有人都迫切地等待著程愛粼的蘇醒,希望她提供最直接有效的證據。

程愛粼躺在港安醫院,由兩個三中隊的刑警保護著,唯恐兇犯覆返。

她還沒醒。

四肢輕盈,雙眼開明,她所有的感官都在膨脹,能看見漫漫蒲公英,白花花地飛騰,天色紅橙黃綠,像是兒時綺麗的萬花筒。

含混朦朧間。

她飄忽在一棟6層老舊的公寓外,屋內一盞孤燈,馬雄飛坐沙發上看球賽。

程愛粼看見自己也在旁邊,對賽事無聊透頂,窩在靠墊內沈沈睡去。

馬雄飛註意到了,拿薄毯輕輕蓋住她,不再看球,半晌後撥了撥她劉海,覺得好玩,又過了一會,捏了捏她鼻子,她不舒服地蹙眉翻身,馬雄飛卻笑了,那雙深凹的眼睛溫厚起來,沈迷安然地看著她。

程愛粼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扒窗想看得再真切些,身子卻被一股勁力拋入霭霭青雲中。

這次她瞧見一條碩大滑嫩的白蛇,盤踞在飛馳的車頂,閃著雙綠眼,幽幽吐信,手掌大小的鱗片緩緩翕動著。

一陣風塵刮過。

那條蛇幻化出了一雙腿,一雙臂,繼而有了一頭綠藻般的長發,蛇臉變短了,成了她的模樣。

飛馳的車子是個白色面的,程愛粼想起來了,這是2017年327兇殺案的連帶案件,她被報覆性綁架,戴著頭套押解在車內,這群蠢貨沒發現她的第二個手機,她數著秒數,凝聽著感受著:

1、2、3、4、5、6,車子右轉了;1、2、3、4……13、14,狗吠,右側路邊有收音機在放重金屬音樂;1、2、3……20、21;輪渡氣鳴聲,是小輪才有的聲音,這種船型只停靠在萬豪港口;……12,13,14,雞叫鵝叫,有香料入鼻,嗆,偶有叫賣聲,車子正穿行於農貿市場;……23、24、25,五金店,鋼材在切割,有火花;車子左轉,掛二檔爬坡……6、7、8,車停。

她雙手被捆,小手機縮在掌中,她將所有數字和信息盲打記錄,發送給了馬雄飛。

程愛粼浮在雲朵中,看著馬雄飛按著自己的指令,駕車狂飆,她又一次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像廟宇裏的怒目金剛,兩腮炸著青筋,眸子恣兇稔惡。

程愛粼鼻頭一酸,馬雄飛只有在她面前,情緒才是最鮮活的。

朔風一卷,她被拋起,繼而裹到了梧桐街街口,馬雄飛在走訪目擊者,一天沒吃飯,進了小賣部買了酸辣粉和火腿腸,沖了滾水就蹲在門口等時間。

一輛警車急剎,停在他面前,程愛粼目睹著蔡署領著三年前的自己下了車。

那時可真年輕啊,黑T,牛仔褲,波浪卷紮成馬尾。這是他倆第一次見面,蔡署介紹的時候,馬雄飛嗦著粉,壓根沒擡頭。

“馬曹長,”她笑嘻嘻,“我叫程愛粼,禾口王程,愛情的愛,波光粼粼的粼,蔡署讓我跟著您學習,叫您聲師父。我算是半個港島人,今年剛畢業,全優生。您甭叫我全名,顯得生疏,我喜歡歌手阿梅,梅艷芳,您就叫我阿粼吧。”

馬雄飛神色淡淡地擡眼瞥她,陽光太甚,她的面容是漆黑的。

程愛粼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馬雄飛不喜歡她,甚至厭惡,覺得她是個花架子,是個累贅。可她依舊笑呵呵,不驕不躁,她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她有的是時間來證明自己的不凡。

可惜,只展示了3年就蕩然無遺了。

她老是以為身邊人可以日日年年,而忽略了無常的力量。

程愛粼睜眼時,白天白地,白床白枕,消毒水的味道灼鼻。

她意識回歸,孤伶伶一人躺著,身子一動,肉和骨像是要拆離分家,疼得丟魂喪膽。

一刻鐘後。

一雅致的婦人走進來,整理著剛剛洗凈的毛巾,眸子一擡,臉上驚喜乍現,“粼粼!醒啦,別動別動,你肋骨骨裂,快別動,老實躺著,老蔡!老蔡!”

蔡署風風火火地進來。

那婦人叫邱燕,是蔡署的太太,隨家族從福建遷來,她把程愛粼當自家半個閨女,終於醒了,邱燕興奮得眸子發亮,全身都松落下來,“我去叫醫生。”

蔡太太一走,病房瞬間遁入了靜默,兩人一個望天,一個望地,相對無言。

蔡署憋了半天,沒話找話,比劃著自己面頰,“這裏,你這破了一口子。”

程愛粼感受到了,整張臉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馬雄飛臉上就有很多疤,程愛粼很怪,覺得這些疤痕既好看又颯爽,一直在等待自己臉蛋兒什麽時候能刻上功勳章,這次如願了。

“肋骨骨裂,可能呼吸會有痛感,其他沒什麽大礙。”

蔡署聲音泛啞,這幾日急火攻心,嘴邊長了一火癤子,憔悴了很多,獨處的時候會顯得很木訥。

“走了?”程愛粼凝滯地盯著天花板,輕悠悠問。

“走了。”蔡署睨著床頭櫃上的康乃馨,硬梆梆回。

病房又寂寞下來。

程愛粼吸了吸鼻子,聲音冰涼,“蛋糕沒買好,太醜了,又被我壓扁了,他吃得特邋遢,不是他邋遢,是蛋糕邋遢,可他喜歡栗子,能把栗子當飯吃。”

“粼粼。”蔡署眼酸,擡眉抻了抻。

“可栗子餡的就那麽幾種款式,矮子裏挑高個,已經不錯了,”程愛粼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紗布裹著辨不清她的表情,“每次給他過生日,都是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跟欠了錢似的,非說越過命越短,這張烏鴉嘴!”

“人在哪呢?”

“法醫署。”

“我要見他,”程愛粼眉眼彎彎笑起來,“我要把他那張嘴給縫起來,現在就去,九死一生不容易,我得撒氣……”她內裏的脾性一向陰晴不定,此刻雙眸冒火,惱得切齒。

蔡署擰不過她,醫生和護士輪番上陣,看護著她去了法醫署。

進了解剖室,馬雄飛就躺在解剖臺上,即便白布罩著,程愛粼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坐著輪椅,一直保持著一種佝僂和挺|直間的狀態。

只有那樣才能減少胸悶和呼吸不暢,“給我點獨處的時間吧。”

蔡署摁著火癤子,嘴角燒得疼,他不敢擡頭,逃似地離開。

程愛粼看著白布發楞,顯得很茫然,吃了長壽面不應該長壽嗎?

那根面又寬又長。

好長好長,這種祝福不應該很靈驗嗎。

白布緩緩一撩。

程愛粼的眼淚終於淌了下來,她觸了觸馬雄飛的額頭,面頰,捏了捏他的鼻子,用食指點了點他的唇。

他面無表情,臉色發灰發白,半翕著眼,硬梆梆。

程愛粼喉頭溢出一聲哭咽,“馬雄飛,你怎麽這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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