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上。

夏瑜頭靠玻璃窗，看著城市夜景。

車子開開停停，好久也沒到站。

畢竟X大到Z大，有近兩小時車程。

車子搖晃了一下。

夏瑜坐直身子，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指尖劃到舒放的名字，停頓一下，再往下拉，最後打給了游安朗。

“你找我？”電話立即接通，游安朗聲音驚喜。

只是他所處環境嘈雜，聽得見女生的嬉笑聲，和震耳欲聾的音響聲。

“你在哪裏？”夏瑜問。

“在KTV，跟同學一起玩。”游安朗似乎走到了安靜的地方，聲音清楚了，“舒放也在，是話劇小組聚會。”

“哦。”夏瑜說。

“你怎麽了？”游安朗問。

“分手了。”夏瑜語氣平靜。

“啊？”游安朗驚訝，“真的？”

“我現在快回學校了，你方便陪我走走麽？”

“方便，我去南門等你。”

一小時後。

兩人並肩走在學校裏的小路上。

身邊是一棵棵榕樹，一盞盞路燈。

走南門走到教學樓。

經過湖泊、飯堂、操場，走到了小廣場，兩人在石椅上坐下。

“有星星。”夏瑜擡頭看夜空。

“嗯。”游安朗跟著看，點點頭。

“幾點了？”夏瑜問。

“十點五十三。”游安朗看一下表，“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再陪我坐一會兒。”夏瑜對他笑了一下。

“好。”游安朗便靜靜陪他坐著，兩人中間有一掌寬的距離。

夏瑜從書包裏拿出水杯，喝了口水，“本來我們打算畢業就結婚。我現在大三，只差一年了。”

“嗯。”游安朗聽著。

“我們以前一起在鎮上唯一的中學念書，都想畢業後回去做老師，她教英語，我教語文，存夠了錢，就在外公家重新蓋一所新房子。”

“很沒出息是不是？但我曾經一想到這樣的未來，還是覺得很開心。”

“不會，人各有志。”

“但是現在，這個未來作廢了。”

“你很喜歡她麽？”

“初戀，你說呢？”

“你怎麽這麽癡心啊！”游安朗說，“現在的人不都會談很多次戀愛嗎？而且你又……很多人喜歡你的啊！”

游安朗看著夏瑜，“你怎麽這麽癡心……”

“你不也一樣？”夏瑜一楞，笑了，“不過，你信嗎？我其實並沒有很難過。”

夏瑜看著廣場上偶爾的往來行人，語氣平和，“雖然感覺就像勤勤懇懇做了一學期作業後，突然被通知這門課取消。但是，很奇怪的，松了一口氣。”

游安朗靜靜聽著。

夏瑜推推他胳膊，笑著說：“怎麽，不安慰我？”

游安朗想了想，也笑：“嗯……揮別錯的才能和對的相逢。”

夏瑜低下頭看腳下的草地，半晌後，自語似的說：“是嗎？”

清早。

超市二樓的面包店，種滿綠植的窗邊角落。

游安朗坐在藤椅上，面前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電腦旁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港式奶茶。

他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看屏幕上的管理學作業。

有人端著托盤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游安朗擡起頭，“這麽巧？你也來這裏吃早餐？”

“我在外面看見你了。”夏瑜放下熱紅茶，開始吃菠蘿包。

“噢。”游安朗看著他，笑意滿眼。

時間還早，店內顧客不多。

他們旁邊幾桌人到了快九點的時候，也陸續離開去上課了。

店內只剩他們兩人坐在角落的位置。

周圍有店員收拾盤子的聲音、輕音樂的聲音、窗外鳥雀啾鳴的聲音。

早餐吃完後，夏瑜托腮看著窗外綠樹發呆。

過一會兒，目光收回來，落在正認真做作業的游安朗身上。

游安朗察覺到，擡起眼睛，“你看我做什麽？”

夏瑜微微一笑，“還喜歡我嗎？”

“……”游安朗環顧四周，發現沒人，“當然，怎麽會不喜歡？”

夏瑜雙手疊放在桌上，目光再度投向窗外，低聲說：“或許可以試試。”

游安朗只看見夏瑜嘴唇動了動，沒聽清他說什麽，“什麽？”

夏瑜笑著搖搖頭，“沒，我還有課，先走了。”

說完，他起身，經過面包陳列櫃，推開玻璃門走出了店。

晚上，宿舍熄了燈。

夏瑜躺在床上睡不著，嘆口氣，睜開眼對著天花板發呆。

半晌後，他在被子裏打開手機，點擊某個熟悉的頭像，打開聊天框。

游安朗：今天為什麽突然那樣問我？

夏瑜：。

游安朗：我喜歡你，不會變。

游安朗：可是你說喜歡你也沒用，你不喜歡我。

夏瑜：。

游安朗：現在還是不喜歡我？

夏瑜：。

游安朗：真的不喜歡？一點也不？

夏瑜：我跟你不一樣。你知道，我玩不起。

游安朗：不是玩。是真心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對你好。

夏瑜：好，可是你會喜歡我多久，一個月？半年？一年？

游安朗：我有生之年。

夏瑜楞住，幾秒後，發過去一個月亮的表情：太晚了，睡覺吧。

五月底的一個周末。

天氣晴好，陽光和煦，微風輕柔。

廣播臺組織了集體出游，去海邊的小蒼山徒步，夜宿怡景路上的一間別墅山莊。

新臺長李雷邀請隱退許久的許師姐和夏瑜，兩人都爽快答應，眾人都很開心。

夏瑜走在山間小路上，身邊是茂密的灌木叢，和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泉水。

身邊的許師姐和羅迪有說有笑，時不時拿出相機拍照片。

游安朗落在隊伍最後，看一看被別人包圍的夏瑜，再低頭看地上被風吹拂的野花野草。

午飯在半山腰的農家菜館吃，很大一張圓木桌。

夏瑜坐在游安朗斜對面，最遠的距離。

游安朗低頭吃飯吃菜，席間無話。

休息後，一行人在山間閑轉，發現有射擊攤。

簡陋的大木板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小氣球，桌上擱著長桿的用黃色塑料子彈的玩具槍。

中年胖老板笑呵呵地招呼，說十元二十發，全中不要錢。

有女生問：“那獎品呢？”

老板笑瞇瞇，“沒有。”

女生嘆口氣，還是付了錢，嘗試，然而二十發幾乎全部沒中。

她垂頭喪氣地退下來，又有許多其他人換上去。

一時間，小攤位生意興隆。

游安朗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

見夏瑜也試了試，不過也成績不佳，臉上露出失落的表情。

游安朗望著他微笑起來。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你也去試試唄？”

他回頭一看，是許師姐。

他笑著點頭，走上前。

所有人讓開。

他端起槍，瞄準，劈啪聲不斷，小氣球接連爆破——

先黃色、再綠色、紅色，強迫癥似的按顏色滅完。

百發百中。

老板傻站在一邊，半天後想起來提醒：“二十次完了！”

游安朗看一眼周圍同學們詫異的表情，笑了笑，遞一百元給老板，說：“再來。”

夏瑜眼睜睜看著所有氣球無一幸免，被全部擊破。

同學們圍到游安朗身邊，鼓起掌來，起哄著讓老板把錢還回來，老板無奈地還了。

游安朗於是拿了錢請大家去旁邊糖水鋪喝東西，一片歡呼。

許師姐跑去拍一片狼藉的射擊攤的照片，羅迪去跟一個圓臉馬尾辮的女孩子搭話。

夏瑜那一小桌身邊的位置都空了。

游安朗隔著人群看他，一會兒後，走去他身邊坐下。

小木桌矮，小木椅也矮，兩人個子卻都高，坐下來後幾乎膝蓋碰膝蓋，腿挨著腿。

但一接觸，游安朗就立即自覺地挪開了一點。

夏瑜把目光從雲霧繚繞的遠山上收回來，看他一眼。

游安朗低下頭，拿了塑料小勺吃番薯糖水。

“你那是什麽表情？”夏瑜笑。

游安朗擡眼看他，“你為什麽不理我。”

“我在想事情。”夏瑜用手撐著頭，看向遠處正熱烈聊天的其他人。

羅迪追著個小販要去買他肩上扛著的糖葫蘆。

圓臉女生拿著手機到處走，給其他人拍照，被拍的人驚一下，很快笑著擺姿勢配合。

看著夏瑜，游安朗說：“感覺你不需要我了。”

聞言，夏瑜一楞，低頭吃起他那碗紅豆小圓子。

游安朗吃完番薯糖水，蓋好盒子放到一邊，“我也想克制自己不那麽喜歡你。”

夏瑜擡起頭，環顧四周沒發現有人註意這邊，停下了勺子。

游安朗笑著，“可是做不到，你說怎麽辦呢？”

夏瑜一怔，伸手蓋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游安朗立即反握，受寵若驚地看向他。

夏瑜又抽回手，“我——”

游安朗看著他，目光黯淡下去。

突然，哢嚓聲響起。

兩人嚇了一跳，回頭朝聲音來源望過去。

“哈哈！抓拍成功！第一次看見你們同框呢！”

圓臉女生調皮地眨眨眼，護著手機生怕被人搶似的轉身跑開。

深夜，小別墅客廳裏。

燈光亮著，許多男生圍在一起，興奮地玩著桌游。

女生則都窩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聊天。

面前茶幾上擺滿了各種飲料和零食。

二樓臥室裏。

游安朗從浴室出來，穿著睡袍，邊用毛巾擦頭發，邊對站在窗前的夏瑜說：“好坑，竟然只有兩間臥室。”

另一間自然是住女生。

而其他的男生呢，居然堅定表示要通宵，不上樓睡覺了。

竟然，突然，就可以同床睡覺了……

游安朗擦著頭發，忍不住低頭微笑。

半小時後。

游安朗側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背朝自己躺在床另一邊的夏瑜。

兩人共用一床白色薄被，可中間空出的位置還能再睡一個很胖的人。

游安朗動作小心地挪過去，把被子往夏瑜肩膀邊推了推。

夏瑜轉過身來，眼神戒備。

游安朗眨一下眼睛，“我怕你冷。”

夏瑜坐起身，拿過床頭櫃上的空調遙控器，一邊按一邊說：“默認18度，當然冷。”

滴滴幾聲過後，游安朗睜大眼看著空調上的熒光字：25度。

又看看拿了一床薄毯重新躺下的夏瑜——

夏瑜對他笑了笑，“這下，不蓋被子也行了，睡吧。”

然後轉過身背朝他躺下，睡到床最邊上。

臥室靜下來。

聽得見夏瑜輕淺均勻的呼吸聲。

游安朗苦澀一笑，輕聲說了句：“你當我是禽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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