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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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深幾乎是從包間裏落荒而逃。

人在憤怒時總是口不擇言,往往什麽話最尖酸刻薄、什麽話最戳人痛處就撿什麽話往外撂。

他承認他對母親忽視自己是有埋怨的,但諸如“您管生不管養,現在管我談戀愛幹什麽,別說他是個男的,就算他是貓狗、是豬羊您也管不著!”、“您管好靜楠就好了,實在想管個兒子您就自己再生一個”、“您和我爸離婚都多少年了,怎麽現在關心起趙家的香火來了,您這麽重感情,我這做兒子的居然都不知道。”此類的混賬話並不是出自他真心,他只是知道這會讓他媽媽難受、崩潰。他在包廂狹小的空間裏來回踱步,憤怒得雙手握拳滿頭青筋,根本不用思考這些話就一句句從他嘴裏蹦出來、一句句戳在徐麗蓉心上。

趙深蹲在馬路牙子上,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巴掌。夜幕降臨、華燈點亮,晚風裹挾著江水濕潤的水汽吹來讓趙深發熱的頭腦漸漸冷卻下來。此時趙深不禁慶幸,還好自己跑得快,不然不知道還會說出什麽話傷母親的心。

趙深懊悔地揉了把頭,他從沒見過母親那樣,垂著淚、像被人扼住咽喉一樣一句話都講不出口、瘦小無助地縮在椅子裏,即使二人體型相差懸殊她也能張牙舞爪地和父親吵架、即使兩人鬧離婚她也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她是那樣一位生動潑辣能幹的女性,可他讓她露出那樣脆弱的神情。她說的話全都是為著他考慮,可他不僅不領情還把她的真心踩在腳底踐踏。

父母離婚時趙深都沒這麽慌、這麽難受過,他讓她傷心了,這一回他是真的沒有媽媽了。

晚上發短信的時候高瑉告訴趙深,班裏最近狀態特好,全都卯著勁學習,他自己也覺得很不錯很有幹勁。

趙深望著天花板,他想象不出來那是一種怎樣的氛圍、身處其中的高瑉是怎樣的心態。那臺小諾基亞被他轉來轉去,鍵幾個字又刪掉,再轉幾圈,又鍵幾個字,最後剩一句不痛不癢的早點休息。

高瑉沒再回,但趙深知道他沒睡,宿舍斷電了他就搬著凳子在洗漱間自習,應該是在看物理,他物理一直不太行。

周天的時候,趙深和高瑉久違地來了一發。

趙深親吻高瑉汗涔涔的額頭,用紙巾擦去二人滿手的黏膩。高瑉靠著他,臉上盛放著一朵薔薇,平覆著心跳與呼吸。

“瑉瑉,你想考什麽大學?”趙深摟著高瑉用氣聲問。

“沒想過。”高瑉頓了頓又補充“老師說我們班的人最不濟也是211。”

趙深聽過什麽985、211,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些學校,但他知道澄江市沒有一所211大學。

趙深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心情,人和人的差距好像就是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越拉越大的,剛認識高瑉的時候,兩個人都是為中考焦頭爛額的初中生,轉眼間高瑉就要高考了,自己卻成了個修摩托的。他感到很無力,他並不後悔自己曾經的決定,他熱愛自己的職業,只是世俗的人們熱衷於給什麽東西都劃分個三六九等,他的職業被劃在末流一等,他的瑉瑉卻在不斷向金字塔端攀登。

趙深突然就覺得很傷感,再去吻高瑉的唇都顫抖著,可眼淚終究是沒落下來。

吻了一會兒,高瑉喘著氣推開他,擦去二人嘴角的口涎,等身體平覆下來坐起來又去看錯題。趙深枕著手在床上仰躺著。

時在初秋,蟬鳴淒厲而長,風一動,滿樹沙沙。

劉靜楠巴巴地望著爸媽和趙深哥哥,小嘴高高撅著。哥哥每周五都要來家裏吃飯,今天沒按時過來要爸爸去接就算了,居然一直不動筷子,他不動自己可怎麽吃呀,靜楠悄咪咪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都餓癟了。

趙深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上周五他說話有多毒、有多狠,他現在就有多局促、多尷尬。他不知道“尷尬”這種情緒該不該出現在母子之間,正常的家庭關系對他來說是稀缺的經驗,他不知道正常人家的孩子和父母吵架了要如何挽回、怎麽處理,上周在馬路邊蹲著的時候他真以為自己和母親的母子緣分走到頭了。

徐麗蓉催促他:“快吃呀,發什麽楞啊。”

“哦,好。”趙深怔楞著拿起筷子。

坐在一旁的靜楠看他動作,如蒙大釋,捧著飯碗開始夾菜。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趙深連是鹹是甜、味重味輕都沒嘗出來,母親和劉叔叔的關懷與問候從遠處

裊裊傳來,擦過耳邊向更遠處去。腦海中在角落裏抽泣的母親和眼前大方微笑的母親重疊,不知哪個才是幻覺。

飯後,劉叔叔陪著靜楠回房間寫作業,飯廳裏就剩趙深和母親兩個人。

趙深幫著母親把碗碟收到廚房,像每一個美滿的家庭孝順的兒子會做的那樣。兩個人默契地都沒再提上周五的事,只是默默洗著碗。

“你們以後打算怎麽辦呢?”徐麗蓉將洗好的碗遞給趙深。

趙深接過去,“沒想過,他馬上要高考了,什麽事都考完再說吧。”

“那個小朋友學習不錯吧,應該能考個很好的學校。”徐麗蓉又洗好一個。

趙深接過盤子,話卻沒再接。

徐麗蓉摸不透他的意思,這是默認了還是又生氣了?她偷偷瞟兒子,他正垂著眼擦著盤子上的水跡,下頜劃出一道堅毅的曲線,已經有了幾分大人的意思。

“媽媽知道自己沒有什麽資格管你”徐麗蓉收回視線繼續洗碗“但你們還小,容易被一些事情遮蔽了眼睛,你現在可能覺得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可真等你們接觸並融入到這個社會你就知道那些目光有多灼灼,根本沒辦法忽視,人是沒有辦法避開他人眼光而活的。”

“關於未來的事,你和小朋友要多商量。你不要讓他遷就你太多,媽媽不想他現在為你犧牲將來又為這些事怨你。”

“說實話,媽媽被你嚇到了,兩個男孩......還是挺......驚世駭俗的,媽媽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接受這件事,但是媽媽祝福你。”

回去的時候趙深婉拒了劉叔叔要送他的要求,他自己一個人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從城北走回城南,他習慣在摩托的疾馳中感受夜風,可這樣平靜地走著好像也別有風味。路上不乏行人,有人家庭和美同妻子伴孩子遛彎、有人失意在大排檔喝著悶酒、有青年瀟灑恣意不知老之將至、有老人半生走過此刻悠閑安樂......

趙深想到高瑉,這會是他晚自習的時間。

他想,瑉瑉那麽聰明的人,即使沒有想好去什麽大學,他對自己的未來總有些規劃吧,不知道他的藍圖裏有沒有自己呢。

他想高瑉的未來裏有他,可他好像只會給瑉瑉的人生橫亙一條上限,可若瑉瑉的未來沒有他,他又不敢想象。

趙深不是一個胸有大志的人甚至不是一個有長遠目標規劃的人,他最初和高瑉在一起目的很純粹,就是單純覺得好玩和那麽一點點喜歡。少年人不知道喜歡這種東西是會消減或增長的,當初的那一點點喜歡在他心裏生根發芽,如今已有開枝散葉的趨勢。

關於未來如何,趙深閃過一個念頭,他搖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

再說吧,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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