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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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8年12月30日,距離地球上最後一批“特困戶”進入QUIET還有1天。

所有的訓練計劃都已圓滿完成,張春明說何夕今天可以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何夕卻說自己這一個月已經把想做的都做完了。

“如果說還有什麽想做的……”何夕站在家門口想了想,說:“我還想再看看西區——我生長的地方。”

張春明說:“好。”

“騎單車去。”何夕來到倉庫,從塵封已久的置物箱裏翻出一輛山地自行車和一個畫板。何夕把自行車推到院子裏,細心擦好,車子煥然一新。“在我小時候,它就已經是一件古董了,好多人不會騎呢。你看,打理一下還像新的一樣。”

何夕興致勃勃地跨坐上去,把畫板背在背上,蹬一下車,向院外駛去。

“哈哈!”何夕太久沒騎,剛開始在道路上歪七扭八地蛇形,騎了一段路才平穩下來。這久違的體驗讓他異常興奮,他似乎是忘了自己明天要“拯救世界”的任務,從車座上站起來,異常賣力地蹬著,越蹬越快,越笑越開心。

風吹亂他額前的碎發,陽光照進他的眼裏,衣角翻飛。

何夕自己仿佛就是一陣風,所到之處落葉飛揚,而他歡暢地行進在柏油路上。

慢慢的,他來到西區,一幢又一幢閑置的別墅走入他的視野。

“這是Alen家!他爸爸和我爸爸是大學同學,他從小就特別喜歡吃甜點,所以有點胖,後來當了西點師。”何夕每看到一幢認識的房子就開始解說。

“這是菁菁家!他從小學開始就一直長得比我高,所以一直到初中都像姐姐一樣罩著我,不許別人叫我書呆子,不許別人搶我的便當,還不許其他小男生給我送情書。結果一到高一就跟隔壁班的班長跑了,他都忘了那個人還叫過我小矮子。”

“這裏住的是李奶奶,很要強的一個老太太。年輕的時候跟愛人私奔到東區,結果因為資格審查限額,他愛人把他推出去,自己走了。李奶奶一氣之下重新考大學,跟著全國最知名的教授學人工智能科學,自己成立了機器人公司市值千億,被東區政府邀請進駐。李奶奶後來把公司轉讓給自己的學弟,放棄東區的戶口,把幾十年來打拼下的家產捐給西區建學校、醫院,只給自己買一套小房子和普通人住在一起。他是我們中最有實力進入QUIET的人,卻寧願在西區孤獨終老。”

“這裏是晴子家,他很會畫畫,我和他跟著同一個老師學畫,結果過了三個月,他變成了我的老師。他的畫被國家博物館收藏,也印在中央廣場的廣告牌上,更被刷在福利院的門口,為孩子們帶來最初對藝術的啟蒙,也會參加拍賣,資助各種公益組織。”

何夕一路騎,一路說,還碰上了老熟人。

“黃老師!澆花呢!”何夕沖院子裏那個依舊儒雅挺拔的身影打招呼。

黃正龍轉身,臉上先是驚訝,而後驚喜地喊道:“何夕!你怎麽來了!”

何夕並沒有停下來敘舊,他高呼著:“我來看看你們!我愛你們!”然後伸手舉到頭頂擺一擺,留給黃正龍一個瀟灑的背影,向下一條街進發。

“這裏是醫院!”

“這裏是郵局!”

“這裏是西區最大的商場!”

“這裏是籃球場和游泳池!”

“這裏是我上下校車的地方,是全區小學生的集合點!”

“這裏是我十歲的時候弄丟遙控車的地方,我當時整整哭了一個星期。後來徐磊自己給我做了一個。”

距離西區中心越來越近,何夕放緩速度,開始借著之前的慣性慢慢滑行,最後停在一幢白色的兩層小樓前面,雙腳撐在地上,微笑著仰頭,說:“這裏,是徐磊家。”

他再往前騎兩步,來到另一幢樣式相仿的樓前,說:“這裏,是我家。”

兩幢樓肩並著肩矗立在一起,院裏都有矮矮的榕樹,長得十分粗壯,樹腳下卻雜草叢生。何夕下車,沒有走進其中任何一幢房子,而是拿過旁邊的除草機,順著兩家之間的過道清理出一條道路,一直到兩幢房子中間的一塊空地上。他以5米為直徑畫一個圓,將這個圓形區域內的草剪成薄薄的一層,其他地方不動,然後拿鏟子把廢草清理到一邊。最後背著畫板把自行車推到空地上,把自行車停在墻根底下,把畫架支起來,找個高木凳坐下。

他現在身處兩幢房子之間,左手邊是自己家,右手邊是徐磊家,前面是一排低矮的灌木,灌木後面是茂密的花草和樹,而在這曾天然的屏障後面,是一大片被河流貫穿的草地和遠處更加郁郁蔥蔥的樹林。徐磊知道在這窄小的入口後面有更加壯美的風景,但他只是坐在這裏就十分滿足了。

徐磊釘好畫布,拿出顏料和調色盤,一邊潤筆一邊說:“這裏是整個西區我最喜歡的地方,我和徐磊以前出去玩就約在這裏見面。如果晚上有門禁,我們就從這兩道墻上的窗戶裏翻出來,帶著幹糧穿過前面這一排樹到後面那片平地上玩。”顏色調好了,徐磊開始著手畫,“有時候我們會燒烤,有時候捉魚,有時候看星星,還有的有時候順著北邊的出口溜出去到更遠的地方玩兒,總之最後都會回到這裏,再從窗戶翻回家。我面前的這排灌木下面也藏了很多東西,左數第一棵下面埋過我們偷偷吃炸雞剩下的骨頭,第三棵下面有我們自己做的彈弓,再往後還有我們從無人區裏面偷偷帶回來的各種小玩意兒——機械零件、小燈泡、子彈、舊書什麽的。”

何夕一邊說一邊把眼前的景色大致畫出來,然後在畫布偏右的位置描出一個人形,這個人不算太高,瘦瘦的,長著一頭黑亮的短發,上身穿著卡其色的毛衣,下面穿一條灰色薄料西裝褲,系帶皮鞋,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高中生打扮的男孩。畫中的男孩只露出背影,向左微微側著身子,能看到一點臉部的輪廓和微微翹起的嘴角。他在偷瞥左邊的窗戶,右手插在兜裏,左手不安地垂在身側,好像在期盼著什麽。

何夕畫到這裏停筆,用十分平和的語氣與戒指裏的人對話:“張春明,明天上午十點入口就要開啟了。我想知道剩下所有的真相,這樣我才能安心地去完成任務。”

“好。”張春明答應,“你想知道什麽?”

“我進入到QUIET之後會面對什麽?”

“我們會預先對你的入口進行調整,你進去之後會直接面對我們鎖定的存在開關的空間,你有整整兩個小時的時間去找開關,告訴我。至此,你的全部任務就已經完成了。在這期間,我會一直陪著你,告訴你該怎麽做,不用擔心,也不要緊張,‘絕對觸感’在QUIET這樣的高級虛擬環境中會變得更加強烈。”

何夕低下頭調色,開始在輪廓上填充色彩,“那我明天可以見到你嗎?”

“被鎖定的空間本來就是敏感區域,進入的異常因素越多越容易引起QUIET的警覺。我會在外面守著你。”

“哦。”何夕點點頭,“那我把開關告訴你之後呢?你們要怎麽拯救人類?”

張春明斬釘截鐵地說:“這個你不用知道,我們會把你們安全送回來,如果順利的話。”

何夕聽出了他話中的遲疑,問:“什麽意思?”

“其實在系統內部,我們已經組織過多次反抗,可以說是與QUIET公開為敵十幾年了,可以說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而明天就是都上我們所有希望的總決戰。雖然我們做了充足的準備,但既然是戰爭,就必然有輸有贏。如果我們輸了,那麽勝者將是QUIET和那幫自以為是的權貴。但他們其中的任何一方都只是暫時的贏家,接下來不可避免的,會是他們雙方的鬥爭,QUIET需要權貴們作為它的執行人去吸引源源不斷的意識作為燃料,權貴們則需要QUIET幫他們困住普通人的意識。但同時,只要權貴們在QUIET中一天,就會面臨被吞噬的危險,而QUIET也會受到‘飼主們’的威脅而不得不聽命於這幫權貴。他們雙方不僅僅是相互依賴的關系,更把握著對方的命脈,至於最後誰會擁有最終控制權,那就要看他們自己的力量了。

當然,我們也有很大勝利的幾率。但是像任何一場歷史上的戰爭一樣,無論是哪方勝出,都會有巨大的後遺癥,只不過正義勝出的時候,人類的損失更小一些。”他沈吟一下,緩緩說:“因為QUIET的成長速度太快,它的智慧和技術手段幾乎到了在意識世界中只手遮天的地步,所以即使我們反覆推演,這一仗還是打得十分倉促。我們自己的私密空間被壓縮得很小,無法儲存太多意識,而且越新的意識與系統的融合程度越低,越容易被分離。所以如果順利,我們也只能保證最近十年內進入系統的意識能夠回歸現實世界。”

何夕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也就是說大概只有60%的人能夠蘇醒。”

張春明聲音低沈,“不,比這個比例還要低,因為有相當一部分意識已經被系統吞噬了。明天晚上能夠睜開眼睛的人大概只有40%。”

何夕沈默。

“而且……”張春明語氣中隱含著懊悔和不甘,“而且我們只能保證這些意識回到現實世界,至於他們醒來之後變成誰……就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了。”

他說罷,兩人又陷入了更為長久的沈默。

過了半晌,何夕口中飄出兩個字,“浩劫。”

“對不起。”張春明說。

何夕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問:“那剩下的意識呢?QUIET呢?他們會怎麽樣?”

“他們會被毀滅。”張春明解釋道:“我們會把‘炸藥’的引線直接接到‘開關’上,一旦你發現開關,我們就會點燃引線,十秒鐘之後QUIET連同那裏面剩下的意識都會灰飛煙滅。在此之前,我們已經給所有擁有自主權的意識發了布告函,警告他們在12月31日前撤離,但是否撤離就是他們的事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並無多少同情。

何夕聽到這裏,手一抖,一筆白色不受控制地重重畫在男孩腰間。他驚懼又惶恐地哭了出來,“那你們呢?你們是不是屬於‘剩下的意識’?你們不出來嗎?一個都走不了嗎?”

張春明現在縱使如同萬箭穿心,也只能奮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說:“一個都不能少,因為引爆‘炸藥’需要巨大的能量。”

何夕想起來張春明之前說過系統中最巨大的能量就是人的意識。

張春明接著說:“而我們就是這最後的燃料。”

何夕聽了這答案,終於明白張春明為何在之前一直三緘其口,不願說出詳實的作戰計劃,只因為真相實在太過殘酷。

何夕流著眼淚嗤笑一聲,哽咽著說:“張春明啊張春明,你實在是太狡猾了。我都要上戰場了,你才告訴我結局會這麽晦暗。”

張春明聲音沙啞,道:“對不起。”

何夕拿袖子抹抹臉,重新拾起畫筆開始畫畫,目光堅定,手上的動作幹凈利落。他先是重新用深色覆蓋住剛剛失手畫的那一道白,將男孩填補完整,然後在男孩左下方又描了一個輪廓。

“我改變主意了。”他一邊畫一邊說。

戒指裏的人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何夕卻沒有再開口,只是專註地忙活著手上的畫。

張春明也不問,心裏懷著巨大的感傷,默默地看著他畫。

何夕坐了七個小時,一動不動,終於在夕陽初照的時候完成了一幅油畫。油畫以他面前的樹林為背景,原本站立的高中生左腳邊出現了一個單膝跪地的穿長婚紗的女孩,他執起男孩的左手,仰著頭虔誠地望著男孩,眼中滿是欣喜。女孩手上舉著一枚戒指,跟何夕手指上的一模一樣。

何夕舉起畫板,問:“好看嗎?”

戒指裏的人說不出話來。

何夕說:“我原本只打算畫徐磊,畫我少年時最喜歡的一個場景——他等在窗戶外面準備和我一起出去探險。但是我突然意識到來不及了,我們都回不去了。我多希望我能夠穿越時空,站在他面前……”何夕說到這裏啞然失聲,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的聲音,輕輕說:“我想說,對不起,我來得太遲了。”

戒指一閃一閃發著光,何夕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的一聲抽泣。

2218年12月31日,距離地球上最後一批“特困戶”進入QUIET還有0天。

何夕躺在椅子上,額邊戴著傳感器。徐磊單膝跪地守在他旁邊,拉著他的手,柔聲安慰:“寶貝,我就在你身邊。你進去之後先站在那裏不要動,等著我,我馬上就來。”

何夕點點頭,閉上眼睛。徐磊站起身,走到操作臺旁,啟動程序。

何夕腦中響起一個女聲,“倒計時5,4,3,2,1——”

隨後何夕眼前閃過一片白光,經歷過短暫的恍惚之後,何夕睜開眼睛。

“尊敬的何夕先生,歡迎進入QUIET,我們將為您開啟一段前所未有的奇幻旅程。首先,我將為您介紹……”

AI導航立刻就被張春明掐斷了,“何夕!能聽到我說話嗎?”

何夕看著眼前林立的書架,點點頭,“可以。”

“好的!第一步很順利。”張春明說:“你現在某個圖書館內部,經過我們初步估算,這個空間裏大概有6000本圖書,其餘可接觸的物品加起來總共有兩百件左右。快開始吧。”

何夕聽到這話趕緊先跑到最近的置物架旁邊,從一個紫砂茶壺開始。他甫一拿上手便覺得有些不對勁,皺起眉頭,又拎在手裏掂了掂,立刻放下又去換一只茶杯,來回把玩,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幹脆直接撲到置物架上用手指摩挲木板上的凹凸不平的年輪,一瞬間心如擂鼓,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水。

“怎麽了?”張春明看出他的不對勁。

何夕驚魂不定地喘著氣,“不,這跟我上次進來的時候不一樣!我的排斥感消失了!每個東西都是真的!怎麽辦!徐磊!”他一下子慌了神,拿著手中的物件紅了眼,不知所措,像是一個在高考中大腦空白的考生,急得恨不得捶自己的腦袋,“怎麽辦啊!都是真的!我感覺不出來!怎麽辦,徐磊,我們是不是要完了!都是我的錯,我太笨了,我摸不出來,這下大家都出不去了!”他說著說著便開始哽咽。

張春明卻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磕磕絆絆地問:“你……剛剛叫我什麽?”

“嗯?”何夕眼中蒙著水霧怔了一下,然後清晰地說:“徐磊。”

“我……是張春明啊。”那個聲音還不放棄掙紮。

何夕氣得把紫砂壺扔到地上,紫砂壺應聲碎成一攤碎片。“徐磊!你的演技拙劣至極,還敢跟我嘴硬!”

被吼的人似乎被嚇到了,不敢作聲。

何夕怒斥,“我十三歲的時候第一次偷偷和你進入QUIET,那個時候我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你說那叫‘絕對觸感’,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還有你在草原上吟的那兩句詩,根本不是我寫的,是我十二歲時從書上看來的。我當時告訴你是我自己寫的是因為你數學又考的比我高我氣不過!還有你的那些口頭禪,你說話的語調,你的聲音,根本藏不住!”何夕撓撓頭,“誒呀!我不想跟你廢話!你現在趕緊給我出現,告訴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想讓大家一起完蛋嗎?!”

他話音剛落,幾束光點簌簌地散落下來,而後突然膨脹急速旋轉起來擰成一股光熠熠生輝,最後顯出一個人形。徐磊的臉慢慢清晰,何夕看著他臉上掛著淚珠高興地笑起來,那笑容如此明媚,好像從不知道世界將會毀滅一樣。緊接著,他面朝著徐磊的胸膛,被對方猛得拉過去,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徐磊緊緊地抱住他,把腦袋擱在何夕肩頭,微微顫抖著,鼻間的濕氣全部打在何夕的後脖頸上,讓他有點癢。

何夕笑著說:“徐磊,你出場的方式還真是少女啊。”

“嗯。”徐磊吸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喜歡嗎?小夕。”

何夕也把手環在徐磊腰上,抱住他,耳語道:“你終於肯出來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徐磊問。

何夕不回答,微微掙開他的懷抱,擡頭吻上徐磊的嘴唇。徐磊先是驚訝,而後開始快速而猛烈地回應。二人難舍難分地吻著,一時間忽略了時間、地點以及自己肩上沈重的使命,只想把這長久以來憋悶在心中的感情抒發個暢快。何夕卻在享受熱吻的同時眼中劃過一絲清明,而後又重新被欣喜掩蓋。

等到二人都氣喘籲籲之後,徐磊松開何夕,問:“你真的找不到‘絕對觸感’了麽?”

何夕笑瞇瞇地看著他,“你長得可真帥,比外面那個徐磊帥多了。”然後捧著他的臉又要湊上去。

徐磊趕緊擒著他的兩只手,鎖到何夕背後,擁著他說:“時間不多了,你快回答我。”

何夕又在他嘴上啄一下,才說:“剛進來的時候排斥感確實不強烈,但是剛剛又回來了。”他示意徐磊松開自己,拿腳踩一踩地板說:“比如這塊大理石磚就是假的,真正的大理石密度應該更大,鞋子踢上去的聲音也更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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