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舒文半夜被客廳裏的聲響吵醒,他怯怯的爬下床,抓著手電筒輕輕的開門。

客廳沒有開燈,門口卻有兩個人人影,舒文“啪”的一下打開客廳的燈,嚇著了站在門口兩個人。

竟然是姜媽媽和舒媽媽。

“我起來喝水……”舒文呵呵幹笑,心虛的去廚房倒水。

門口的兩個人低低的商量著什麽,然後舒媽媽關上了門,舒文瞥見舒媽媽手上的那一大串鑰匙,輕聲問道:“周阿姨要出門?”

舒媽媽沈吟道:“姜衡他爺爺……過世了……”

舒文大驚:“什麽時候的事?!”

舒媽媽低聲道:“就是剛剛,本來姜衡考完就應該回去的,但是他媽媽覺得他剛考完應該放松一下,又加上是十八歲生日,所以沒有告訴他,結果……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舒文癱坐在沙發上,沈默了許久,才艱難開口:“你們是不是瞞了我倆很多事?”

舒媽媽垂頭:“你多想了。”

舒文冷冷望向她:“姜衡爺爺生病的事你沒有告訴我們,我姐……那時候是不是也出事了?”

舒媽媽撇頭不看他。

舒文心裏一陣難受。

家長對子女的種種欺瞞,不過是為了一場考試而已。

多諷刺啊。

各懷心事的母子二人就這樣一個沈默的坐著,一個沈默的站在,客廳的燈亮的刺眼,舒爸爸從臥室裏慢慢走出來,打著哈欠問:“發生什麽事了?”

舒媽媽道:“姜衡爺爺剛剛去世了,他們一家半夜開車回去了。”

舒爸爸長長的嘆了口氣:“那文文在這裏幹嘛?”

舒文紅著眼,不去看舒爸爸,許久之後才道:“爸,我明天想去送送姜爺爺。”

小學三年級的暑假舒文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時候的姜爺爺身子硬朗性格豪爽,從小沒怎麽見過爺爺奶奶的他,當時他就在想,姜爺爺真好,姜爺爺就是他的爺爺。

他只迷迷糊糊記得,那年的暑假,他摔在水裏,姜爺爺從水裏一把撈起摔得像只泥猴一樣的他,一手舉著他,一手舉著姜衡,趟著泥上岸。

記憶就像永遠被定格在那一瞬,在鄉下的那些日子,瑣碎的小事他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一幕,姜爺爺高大的樣子,好似天上的神一般。

時間恍恍惚惚十年,因為種種原因,姜衡再也沒有回去過鄉下,舒文也再也沒有見過姜爺爺,偶爾想起,零零散散的記憶,不過是柚子樹下的那雙孤獨的眼,葡萄架下狡黠的笑,亦或是,泥地裏的那個強壯有力的老人。

如今,他們長大了,可是,他卻老了,死了,一眨眼的事。

早上打電話給姜衡,那一邊一直占線,姜循的電話也接不通。

舒媽媽說:“循循是不會回去的,他還沒放假,正考試呢,回不去。”

舒文沒辦法,又試著播了一次姜衡,這次卻接通了。

電話那頭的人極度疲倦,舒文不忍讓他難過,說話的語氣詞句一再斟酌,小心翼翼的打探著地址。

頂著大太陽去車站,一陣折騰終於搭上了去鄉下的巴士,折騰了半天,終於在晚上七點找到了那個小鎮。

舒文循著記憶慢慢走,遠處的路口隱隱約約傳出了哀樂,舒文跟著聲音走。

原本想自己找到的,他不想要姜衡再來接他,姜衡已經夠累了,他不希望他再因為他折騰。

結果還是在路口看見了姜衡,姜衡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眼睛又紅又腫,布滿了血絲,胡茬也冒了出來。

不過一天沒打理而已,怎麽變成了這副邋遢鬼樣子。

舒文本想笑笑的,卻實在笑不出來。心情跟步子一樣沈重,感覺雙腿似灌了鉛一般重。

姜衡跟他打招呼,舒文加快了步子,走到姜衡身邊。

姜衡勉強擠出了一抹憔悴的笑。

舒文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心疼道:“你瘦了。”

姜衡無語:“才一天而已,哪裏會瘦得這麽快?”

舒文沈默不語。

跟記憶中的小鎮差不多,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滿是黃泥巴的馬路兩旁新建了很多兩層樓的新房子,往裏走了很遠很遠,舒文才看到架了木棚的老房子,那一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看就知道是姜爺爺的靈堂。

夜幕漸漸降臨,舒文走進才看清楚那間古老的舊屋,很多年前的大泥磚老瓦房,屋前是一顆高大的柚子樹,樹上結滿了青青的柚子,一盞昏黃的燈掛在柚子樹的樹杈上,葡萄架已經倒了,葡萄藤卻沒有死,爬了滿地。

舒文跟著姜衡走進了內堂,姜媽媽正坐在搖椅上休息,舒文放輕了腳步,姜衡給他倒了杯水,招呼他坐下。

姜媽媽猛的睜開了眼。

舒文正盯著姜媽媽,難免別嚇了一跳,到喉嚨裏的水在嗓子眼裏轉了轉,他嗆著了。

姜衡一邊幫舒文順氣一邊打趣:“媽你這是故意嚇文文呢?”

舒文一邊咳一邊斷斷續續的問:“周姨……你……咳咳、怎麽了?”

姜媽媽揉了揉額頭,滿臉的疲憊:“剛剛做了個噩夢。”

舒文取下手裏的菩提子,給姜媽媽戴上,柔聲道:“姜衡生日那天同學送的,他嫌嬌氣不肯要,同學說特意去寺裏開過光的,多少帶些靈性,你戴著就不會做噩夢了。”

姜媽媽將信將疑的拿下來看了看,沒說什麽又戴了回去。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個女孩子嬌滴滴的聲音:“嬸嬸,小嬸要我……”

屋裏的三個人齊齊望向門外,姜然臉一紅,吞吞吐吐道:“小嬸要我叫你過去……”

姜媽媽緩緩起身,道:“哪間屋?”

姜然道:“在小叔屋裏。”

姜媽媽一走,姜然就背著手慢悠悠的蕩來了進來,舒文朝她笑笑,姜衡指著姜然問舒文:“你還記得她麽?十年前那個小丫頭片子,老是站在門檻上看我們的那個。”

舒文一楞,思索片刻:“然然?”

姜然紅著臉:“舒文哥哥。”

姜衡抱胸譏諷:“你這小丫頭片子怎麽不叫我哥哥,一見著舒文就喊哥哥了?”

姜然一陣臉紅。

舒文白了姜衡一眼,辯護道:“你要是有點做哥哥的樣子,然然也不會不肯叫你哥哥啊。”

姜衡佯怒:“去你的。”

敲鑼打鼓一直鬧到了半夜,零點姜衡才拖著困倦的身子回來。姜循沒有回來,姜衡充當了姜循長孫的職責。

舒文正迷迷糊糊睡著,房門輕輕被推開,舒文警覺的醒來,揉著松醒的眼問姜衡:“可以睡了?”

姜衡轉身鎖好門,一邊脫褲子一邊道:“早上四點就要起,今晚是我大伯一家守夜,五點我去換姜然。”

舒文別過臉不去看他,只淡淡的“哦”了一聲。

姜衡脫完褲子脫衣服:“要不你別跟我一起睡了,小叔家裏還有一間客房,你睡那裏去吧,免得我每回都吵醒你。”

舒文直楞楞的躺下:“沒事,你快點洗澡吧,都快一點了。”

姜衡打開手機一看,嘟囔道:“明明才零點過五分,什麽快一點了,胡扯。”

舒文翻了翻身。

姜衡用十分鐘簡單的沖了個冷水澡,回臥室時舒文正盤著腿坐在床上發呆,姜衡一邊擦頭發一邊問舒文:“你怎麽還不睡?”

舒文倒頭就睡。

姜衡側身躺在他身邊。

小時候兩個人經常一起睡覺,越長大越疏遠,上一次因為舒欣的事姜衡抱著被子去舒文那裏蹭鋪,說著是蹭鋪,其實不過是想安慰他一下。

現在人沒變,安慰者卻成了被安慰者。

姜衡伸手,掐熄了床頭的燈。

手剛放回來就碰到了舒文的手,姜衡屏住呼吸,一動都不敢動,生怕吵醒了舒文。結果沒有,身邊的人仍躺的筆直,呼吸平穩。

姜衡往床外挪了挪,手挨著舒文的手放好。

有人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就像不久之前一樣。

姜衡舒了口氣,緩緩的閉上了眼。

耳畔有人在輕聲呢喃:“晚安好夢。”

早上調的鬧鐘是三點半的,沒把姜衡鬧醒,倒是把舒文鬧醒來了。舒文掐了鬧鐘,倒頭繼續睡。

沒過多久姜衡就驚醒了,慌慌張張抓起手機一看,三點四十。

姜衡輕手輕腳的爬下床,迷迷糊糊穿上衣服,又匆匆忙忙跑去了靈堂。

舒文艱難的睜眼看了看姜衡,然後又睡著了。

一覺睡到了早上九點,外面又鬧起來,哀樂聲從屋頂傳來,有點刺耳。

姜然端了碗面進來,道:“廚房裏剛煮的,姜衡讓我送過來。”

舒文朝她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姜爺爺出殯那天突然下了雨,上山的泥巴路又濕又滑,擡棺材的人都走不穩。

送殯的人都在說,老人辛苦一輩子,走了都不安寧。

舒文給姜衡打著傘,三步兩叩,一身都淋透了。

後來舒文也索性不打傘了,反正都濕透了,還在乎這些麽。

好不容易擡上了山,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送殯其實是件很悲傷的事,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人、朋友擡進挖好的土墳坑裏,黃土一埋,就真的只能夢裏再相逢了。

舒文突然覺得臉上有點涼,伸手一摸,原來是又下雨了。

雨斷斷續續又下了半天,舒文扶著姜衡下山,路上差點滑了一跤。

被夏雨洗滌後的柚子樹一片蒼翠,中午天又放晴,碧空萬裏。

當真是草木無情。

姜衡草草的洗了澡,躺在床上休息。

也是,守靈的這三日,姜衡幾乎是沒有合眼的。

舒文摸了摸睡夢中的姜衡,他的臉略顯蒼白,長長的睫毛微微卷起,濃眉是緊皺的。舒文一下一下的撫摸著姜衡的眉毛,眼睛裏滿是愛意。

姜然來找舒文時正巧看到這一幕,她看見他眼裏不同尋常的珍愛與喜歡,猛然醒悟。

她對舒文並不抱有希望,可是時隔十年之後,她再一次見到舒文,還是難免少女心萌動了。

也僅僅只是萌動而已,她不覺得舒文會喜歡她,她也不覺得自己會真的喜歡舒文。

可是那個人啊,他長相清秀,文質彬彬,又溫柔又紳士,不可否認的是,她對舒文有好感。

所以她來找舒文敘舊,說說十年前的往事,培養培養感情。

可是,舒文看她的眼神從來都是幹凈清澈的,不帶一絲雜念,而現在,她看見他撫摸著姜衡的臉,溫柔繾綣,萬般旖旎。

原來,他喜歡的是他。

姜然輕輕的敲了敲半開的木門,舒文快速的收回手,回頭看她。

姜然道:“咱們聊聊?”

舒文把食指沓在嘴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去外面吧。”

姜然笑笑,轉身離開。

舒文幫姜衡掖了掖被子,輕輕地合上了門。

姜然就站在柚子樹下等他。

雨後微涼,舒文輕聲問:“冷麽?”

姜然搖搖頭,道:“不冷。”

舒文和她並肩站著,不遠處的水稻田裏稻穗青青,舒文瞧得清楚。

姜然試探道:“你……有女朋友麽?”

舒文輕笑:“沒有。”

姜然道:“你……是不是喜歡衡哥?”

舒文一怔,道:“沒有,你……”

姜然打斷舒文的話:“你喜歡姜衡,男的喜歡男的?”

舒文沈默。

姜然繼續道:“你喜歡他,他知道麽?”

舒文繼續保持沈默。

姜然冷嘲:“哈哈哈哈,他不會喜歡你的。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只把你當哥們,僅此而已。”

舒文側頭看她,道:“那又如何?”

姜然沒想到他會這樣毫不辯駁,反倒是有些意外。

惡心,真惡心。

姜然擡頭,直視舒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真、惡、心。”

舒文低頭不語,姜然冷笑離開。

是啊,真惡心。

身後突然響起姜衡的聲音:“怎麽了?我剛剛看見然然從這裏走進去,喊她都沒應我。”

舒文皺眉,道:“你聽到了?”

姜衡把手搭在舒文肩上:“那丫頭跟你表白你沒答應?”

舒文翻了個白眼:“神經病。”

姜衡盯著柚子樹旁的葡萄樹,道:“文文,咱們去吧葡萄架架上吧。”

“好。”

兩個人忙碌到天黑,終於把葡萄架重新架了上去,葡萄架架在柚子樹上,葡萄藤被輕輕的托起,一圈一圈的纏上木架。

“或許等明年,葡萄藤就會爬上柚子樹吧。”姜衡望著自己一下午的傑作,滿意的說。

“恩,明年夏天,又會結一樹的葡萄柚。”

“噗。”姜衡輕笑,“傻瓜。”

“你才傻。”

“沒有你傻。”

“我說你傻你就傻。”

“說這個問題你幼稚麽?”

“……”

“……”

樓上傳來姜然重重摔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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