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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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走了麽?”

天臺上風很大,吹得舒文有些冷。

簡單把手撐在欄桿上,目視遠方:“是啊,轉校手續都辦好了。”

舒文一陣沈默。

簡單笑了笑,道:“其實沒那件事,我也是要走的。高考必須回學籍所在地考試,你是知道的。”

只是早一天和晚一天的區別而已,實質卻是不變的。

更何況,發生了那種事,怎麽可能還有臉待下去?

愚人節第二天剛好是周末,學校放了月假。

周一來上課的時候,簡單還是一如既往的憔悴。

計時板已經翻到了63。

厚冬裝換成了襯衫。

舒文中午吃完飯回來的時候看到教室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學生有家長。本來是沒有興趣的,結果被姜衡拉著擠了進去。

坐在地上的女生,竟然是簡單,旁邊那個罵罵咧咧的女人,有點眼熟。舒文一時記不起來。

身邊的女生竊竊私語:“勾引班主任,結果被班主任女朋友找上門來了。”

身後的胖阿姨發出“嘖嘖”的聲音,人群中不斷蹦出“狐貍精”“小小年紀勾引男人”“賤”這些難聽的字眼。

原來是孫寬的女朋友。舒文突然想起,他們在超市裏有過一面之緣,難怪會覺得眼熟。

舒文脫下身上的校服蓋在簡單身上,語氣禮貌和善:“我敬重你,因為你是孫老師的女朋友,但是,現在我請你向我女朋友道歉。”

女人一楞,道:“你是什麽東西?”

舒文抱起簡單,對著懷裏的簡單柔聲笑道:“別怕。”

再擡起頭看向女人,眼神清冷,面色嚴肅,他一字一句說道:“現在,我請你向我女朋友道歉。”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簡單在愚人節給孫老師發了表白短信。”

姜衡笑嘻嘻的擠進來,道:“你也說了,愚人節嘛,我還群發了一條表白短信呢,不知道孫老師收到了沒有。”

“原來是個誤會,小姑娘怎麽不說清楚,是我誤會了。”見好就收,女人踩著高跟鞋要走。

人群紛紛散開,舒文抿緊唇,道:“你還沒有道歉。”

“對不起。”極低的一聲呢喃。

簡單把臉埋在舒文的懷裏,低聲啜泣。

舒文把簡單抱回教室,道:“簡單,你這麽重,這短短十分鐘,我感覺手都快斷了。”

簡單破涕而笑。

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愚人節鬼附身了一樣發了那條表白短信,心裏想著反正是愚人節,那個人肯定不會在意,自己小心翼翼藏了三年的感情,如春日裏的藤蔓一樣瘋狂生長,蔓延。

她喜歡他啊,就算永遠都不會結果,她至少也要讓他知道啊。

可是懲罰卻如此之重,賭上了她的尊嚴榮譽,然後輸得一敗塗地。

舒文側頭去看身邊的女生,同桌兩年,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她。

她的額頭很高,眉毛淡淡的,睫毛又細又長,她的鼻子有點塌,薄唇抿得很緊,緊到都泛白了。

舒文還記得第一次他第一次見到簡單的樣子,那天他故意沒有等姜衡,卻給他占了座位。

他以為姜衡會走過來,突然一個書包砸在了他旁邊的座位上,一個女生毫不猶豫的坐在了他旁邊。

她叫簡單,多簡單多好記的名字啊。

沒想到這一坐,就做了兩年同桌。

“跟你講一個故事吧。”簡單突然開口。

舒文笑笑:“好。”

“我曾經打了個賭,後來我賭贏了。”

簡單的物理一向差,高一那年一度差到每次考試都只能拿個位數。

她並不是不努力,而是真的不懂。

後來她選擇了去補課,一個只有十個女生的小班,教她們的就是孫寬。

孫寬脾氣好,說話輕聲細語,溫柔細膩,很快就虜獲了這群小女生的歡心。

那時候她並沒有覺得自己喜歡他,只是覺得這個老師跟其他的老師不一樣,就像鄰家大哥哥一樣,很暖心的感覺。

十個人中只有簡單的成績最差,以至於每次課堂練習之中,簡單花的時間最多,正確率卻最低。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孫寬突然找她聊天。

聊天的內容無外乎不要放棄啊,你很棒之類又沒營養又虛偽的官話,他不過是盡老師的指責,她卻在信以為真。

她喜歡上了孫寬,不是學生對老師的癡迷。

喜歡他節骨分明的手,握著白色的粉筆輕松的在黑板上寫下她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喜歡他獨特的嗓音,有些清朗,念她名字的時候最溫柔,喜歡他講課時神采奕奕的樣子,也喜歡他坐在辦公室裏認真備課的模樣。

就那樣一發不可收拾的,愛上了自己的老師,比她大十歲的老師,已經有女朋友了的老師。

原本想著,偷偷的喜歡,再偷偷的忘掉,就這樣偷偷的,不讓任何人知道,只在心底歡喜。

所以她用十倍的努力去學習物理,幸虧勤能補拙,天道酬勤,她的物理終於好起來了。

好到什麽程度,終於有一天,年級的物理考試之中,她的試卷被單獨抽了出來,年級組組長攤著她的試卷給大家品評:“看,這個人就是物理年級第一。”

然後不顧家裏反對,毅然決然的選擇了理科。

其實她對理化生並沒有什麽興趣,她的語文英語算得上是佼佼者,可但凡跟“理”字沾上邊的,她都不喜歡。

選擇理科的時候她打了個賭,如果她能僥幸分在孫寬的班上話,那就繼續暗戀下去吧,如果不能分在孫寬的班上,也只能無奈情深緣淺,她便就此結束心中的綺念。

理科班二十個,也不過百分之五的幾率。

簡單賭贏了,她成了百個中的那五個。

舒文說:“其實你不知道,我也打了個賭。”

那個賭約如她一樣,他也賭贏了。

簡單笑笑,道:“舒文,你是不是喜歡姜衡?”

舒文學著她的樣子,把一雙手撐在天臺的欄桿上,目視遠方:“是啊,我喜歡他。”

什麽時候喜歡的,為什麽會喜歡,好像就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清楚,只是知道有那麽一天,突然意識到,他也會為了他而酸而痛而開心而幸福,好像這一切就只有喜歡才能解釋得清了。

他從小就喜歡他,大家都是這樣說的。

沒料到舒文會如此坦誠,簡單長長的舒了口氣,道:“我就知道。”

舒文一楞,扭頭問她:“有這麽明顯麽?”

簡單點頭。

舒文道:“可是,你不覺得奇怪麽?”

“嗯?”

“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我喜歡他,你不覺得奇怪麽?”

簡單笑得高深莫測:“不奇怪,你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

舒文扯出一抹微笑。

許久之後,簡單不好意思的加了句:“好吧,我承認,確實有點奇怪。”

舒文狠狠地敲了一下簡單的頭,簡單做出一個哭的表情:“但是,我尊重你的喜歡……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

就像舒文喜歡姜衡,就像簡單喜歡孫寬。

簡單鼻頭一酸:“舒文,謝謝你。”

謝謝你同桌的這兩年,也謝謝你,願意陪我。

舒文說:“簡單,也謝謝你。”

謝謝你同桌的這兩年,也謝謝你,不覺得奇怪。

簡單就這樣走了,座位一清空,除了垃圾什麽都沒有留下。

舒文常常對著旁邊的空座位發呆,下去買零食的時候會習慣性的給她買一份,付錢的時候突然想起,哦,那個人已經走了。

晚自習也變得格外的漫長,再也沒有人問他借筆記,也再也沒有人偷偷摸摸的躲在厚厚的書立後面吃東西,沒有人會抄他的數學作業,也沒有人會給他遞紅筆。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就好像剛剛,困意襲來的時候想跟旁邊的簡單說:“我睡一下,十分鐘後喊我。”

一扭頭看見空落落的座位,心裏泛起一陣失落。

舒文疲倦的捏了捏眉心,趴著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嘿,同學,數學筆記借我抄抄。”

舒文緩緩擡起頭,嘴角微微勾起:“不借!”

姜衡道:“都是同學,互相幫助一下嘛。”

坐在講臺上的值堂老師清咳一聲,姜衡乖乖閉上了嘴。

姜衡跟蔣鳴說:“舒文怕黑,以後晚自習我都坐過去陪他吧。”

心地善良的蔣鳴信以為真,道:“那你快去吧!”

無良的學校五一只放了一天假,作業卻多得能壓死人,數學老禿頭一邊招呼數學課代表發試卷一邊說數學只發兩張試卷,語文老師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再來英語老師,生物老師,化學老師都紛紛表示自己布置的作業夠道義,也不想想這麽多科目加在一起就有多少了。

下午放學的時候孫老師抱著一沓物理試卷走了進來,舒文直勾勾的看著他在一遍一遍地在教室搜尋簡單的身影,四目相對,舒文尷尬的笑笑,走過去說:“孫老師,我幫你發吧。”

孫寬把試卷交到舒文手上,輕輕的說了聲謝謝。

“這麽多試卷,根本寫不完嘛。”姜衡一邊整理試卷一邊嘟囔。

“對,現在又多了兩張物理試卷。”舒文把手裏的試卷遞給他。

舒欣五一宅在宿舍跟舒文一邊聊QQ一邊看恐怖片,舒文坐在電腦面前寫數學試卷,時不時看一下消息記錄,回一兩句。

舒欣在抱怨完好吃懶做的室友之後,又開始抱怨成都的天氣,最後一大段的內容則是抱怨五一景區人擠人,害的她都不想出門了。

“所以啊,約好五一去都江堰玩的計劃泡湯啦,只能再找時間去啦。”

舒文慢悠悠的在聊天框裏打出一個“嗯”。

舒媽媽午睡醒來就搶著跟舒欣視頻,舒文抱著試卷悄悄的走出書房。

臥室裏的書桌上,層層試卷之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手機還亮著光。舒文拿起手機一看,是來自簡單的一條彩信。

照片裏的簡單坐在新學校的足球場上,初夏的草坪青蔥繁茂,天空的美麗的淡藍色,她新學校的夏季校服,比著老土的V字,笑得很燦爛。

附在彩信裏的文字內容是:怎麽樣,我美吧。

舒文笑著打出一行字:對,你美艷如花。

很快,簡單又發過來一條短信:我們又來打個賭吧,賭再次相遇。

舒文楞了楞:好,那我也賭。

賭再次相遇。

她和他的。

他和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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