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紀念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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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雁歸的新婚沒能幸福。

婚禮的第二天,當他還沈浸在新婚太太的溫柔鄉裏時,一段視頻由某個海外匿名IP發布在了社交平臺上,短時間內便在國內掀起了驚濤駭浪。

視頻的畫面中央是一名面色灰白的中年男子,他聲稱自己是許中正的前任司機李善福,並指證餘雁歸用家人的安全脅迫自己在前雇主許中正的車上動手腳,策劃了一起蓄意的謀殺。隨後,他痛哭流涕地懺悔,稱自己主動辭職逃亡後,吃不下睡不著,沒有一天不飽受良心的煎熬。在視頻的最後,他承諾不日後便會去公安機關自首,並將作為汙點證人,當堂指證現任鼎譽董事長兼CEO餘雁歸。

該視頻迅速在網絡上傳播,引起了極大的關註,且由於其中涉及到的敏感因素,所引發的輿情討論相當廣泛,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度惡劣,官方很快立案調查並公開發表聲明,承諾一定會盡快還公眾一個真相。

正當有關部門焦頭爛額之際,一封匿名舉報信解了燃眉之急,信中包含了大量針對此案的文字、影像證據,如山鐵證下,謎題迎刃而解,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

當餘雁歸從人為制造的與世隔絕中反應過來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風光無兩的鼎譽掌權人不僅一夕之間遭千夫所指,甚至極有可能面臨著牢獄之災。

林謹言用瀏覽器粗略地看完報道,甫一耷眼,就瞅見了桌角上半敞的筆記本,他傾身拿過來,發現正翻開在當初梳理前塵往事的那一頁。

凝視著之上盤枝錯節的關系網跟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時之間,他感慨頗多。

有人歡喜有人憂,有人入場,又有人退場……短短幾月間,竟已有物是人非之感。

手指無意地點上許中正的名字,又回想起方才的報道,雖然早已從蕭語笙那知道其中齟齬,也知道餘雁歸對許中正的怨恨,但他依然很難想象——餘雁歸居然真的會為了讓許中正來不及修改遺囑,而將他自己的親生父親置之死地。

電腦裏的“叮咚”一聲喚醒了林謹言紛亂的思緒,他擡頭看過去,意外發現自己的私人郵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

雖說是匿名,林謹言在讀第一句時,就認出了這是出自誰的手筆。

“阿言,你還好嗎?

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不,不光是上次,之前所有一切對你的辜負,給你添的麻煩,都真的很抱歉。

說來可笑,我竟然是在寫這封信時,才意識到以前肆意踐踏你的底線、揮霍你的耐心的自己究竟有多麽愚蠢。明明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是你在幫助我保護我,我卻不知好歹,一直在做著仿佛恩將仇報的事。

阿言,我知道沒有資格再去說愛你,只想對你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可惜……終究是沒有機會去補償了。

最後,我還是想向你解釋之前酒店裏的事情。無論你相信與否,我真的並不知情——雖然確實是餘雁歸突然讓我去那裏找他,但我真的沒想到會在那裏見到那樣的你。如今我已經想通了,也自知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只是單純不想帶著遺憾離開。

我要離開S市了,回到我的家鄉,或許會一輩子在那裏生活。

再見了。希望你跟他過得幸福。”

林謹言沈默地讀完後,恍惚記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白軻的那天——

校園裏樹林邊偏僻的小路上,稍顯瘦弱的少年被夾在幾個高個子之間來回地推搡,他們罵他“娘娘腔”,罵他“二椅子”,說他“惡心”,說他“同性戀”……

前一天的夜裏剛下過雨,地面還是潮濕的,少年側背著的書包被人踹了一腳,留了個清晰泥濘的鞋印,他本人也踉蹌兩步,撞在了那時繞小路回宿舍拿東西的林謹言身上。

那本來沒有什麽特別的,擁擠的校園裏每天擦身而過的人沒有八百也有一千,但當白軻擡起頭來時,林謹言卻覺得自己對上了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不像哪個故人,不像哪個名人,那執拗倔強的眼神像極了的,是中學時的他。

最後白軻的課沒能上成,林謹言的東西也沒有拿成,等保安聽聞打架鬥毆事件趕來時,林謹言環視了一圈被他揍得齜牙咧嘴表面卻沒有一點傷痕的小混混,舔了舔自己被拳頭蹭破了的嘴角,當場表演了一個翻臉如翻書,惡人先告狀。

那之後幾年的相識、相戀,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他曾以為在白軻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卻沒成想到了如今,兩人竟是以這樣背道而馳的結局收場。

林謹言收斂思緒,靠坐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光標在回覆鍵上久懸不落,最後還是滑向了刪除。

縱有幾分唏噓,但也足夠了。

就到此為止。

書房外適時傳來家門打開的吱呀聲音,林謹言立馬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迎了出去。

半年後,當初轟動全國的餘雁歸蓄謀弒父案塵埃落定時,這格外漫長的一年只剩下僅僅兩天了。

冬日的屋外寒風瑟瑟,溫暖咖啡廳內偏僻的某一隅間,面對面地坐著一對俊男靚女。

不遠處的掛壁電視機正報道著昨日最終宣判的餘雁歸案的判決結果,正對屏幕的女人單手撐臉註視著屏幕中那個面容驚艷的男人轉身離場的動作,突然勾起唇角,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她用玉白細指撩了下波浪長發,漫不經心地攪動杯中的咖啡:“逼宮弒父——看來我那親愛的老公為了權利地位,還真是有夠六親不認的啊。”

“只能先委屈他在牢裏蹲一陣兒了,”她的語氣天真又無辜,眼眸深處卻醞釀著冷漠與瘋狂,“出來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他的——”

“畢竟,誰讓我們倆是同樣的人呢。”

坐在對面的男人端起溫熱的飲品輕啜,兀自輕舒了一口氣,他從始至終沈默著,放任岳曦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電視被打著哈欠的店員換了臺,開始播放全新的內容。再擡起頭時,岳曦雪眸中的冷肅已全然褪去,又變回了那個開朗天真的樣子。

“語笙,”她註視著對面人的眼睛,輕柔卻鄭重道,“謝謝。”

被點到名的蕭語笙歪頭挑眉,面上是逼真的疑惑:“謝我,為什麽?因為你回國時我去送你了嗎?”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半晌,不由都想到了被提及的那一天,旋即會心一笑。

“是啊,”岳曦雪的笑容甜中帶澀,“當時我哭得那麽慘,還被父親打了一巴掌,可丟人了吧。”

蕭語笙垂眸斂目,語氣淡然:“……已經都過去了。”

他們點到為止,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面對面坐著,如當初在國外的閑暇時間那般,又小敘了幾句各自的近況。

咖啡館門口的風鈴聲響起,正對大門的岳曦雪率先看見了推門走進的那個人——高個長腿,寬肩窄腰。

“你男人看你看得也太緊了吧,”她翻了個白眼,裝模作樣地抱怨,“看來租期已到,我得物歸原主了。”

身後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蕭語笙率先起身伸手,向她眨了眨單側眼睛:“再見,曦雪。祝你好運。”

“再見,語笙。”岳曦雪也站起身來,笑著握住了他的手,“祝我好運。”

手掌短暫地相觸後便分開,他們各自轉身,背向而行。

一人神采奕奕,徑直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凜凜寒風;一人淺笑盈盈,被迎面而來的男人擁入了溫暖懷抱中。

兩人在咖啡廳又膩歪了一會兒,便手牽著手一路走進了商場的地下停車場,開車準備回家。

在經過某個人煙罕至的小區門口時,林謹言一腳剎車,車子向前猛沖了一下,停了下來。

正低頭回消息的蕭總身子往前一傾,擡頭茫然地看他:“……怎麽了?”

“寶貝,”林謹言刻意壓低聲音,含情脈脈地看著他,“你看這是哪?”

蕭語笙伸頭看了眼小區門牌:“呃……匯泉社區?”

“是我們一年前初次車震的地點!”林謹言強調。

蕭語笙環顧了一圈四周,終於回憶起了當初,霎時警覺起來:“你該不會想在這裏重溫舊夢吧……雖然沒什麽人,但林主管,現在是白天,這是大街上。”

自林謹言九月榮升為業務主管後,“林組”就徹底留在了歷史舞臺上,而“林主管”在蕭語笙口中出現的場合並不多,一旦出現,要麽是為了主動撩撥他,要麽是為了表示自己不接受撩撥。

“我知道,沒想。”林謹言自然分得清蕭總的用意,他撇嘴,有些不滿鋼鐵“直男”偶爾的不解風情,於是更加煞風景地說,“……右後胎好像沒氣了,要不寶貝你去看一下?”

蕭語笙解開安全帶,揉了揉他的頭哄他:“乖,回去都依你。”

他拉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右後方,看到了一個格外飽滿的後車輪,正起身欲走,卻見後備箱門在自己面前緩緩地上升,露出鋪滿了一車廂的嬌艷玫瑰花。

蕭語笙默了一瞬。

他男朋友……好像比餘雁歸還要土。

全然不知蕭總腹誹內容的林謹言沾沾自喜地從身後環住他,在他額角輕吻了一下:“寶貝,紀念日快樂。”

“這次又是什麽紀念日?”從今年的初見一周年起,早習慣了林謹言三天兩頭就冒出個“紀念日”的蕭語笙頗有種每天開盲盒的感覺,“……該不會是車震紀念日吧?”

“不只,第一次正式接吻、第一次表白、第一次一起跨年……”林謹言掰著手指頭說了一大通,最後又補充,“還有,第一次求婚。”

“你那也能算表白——等等,求婚?!”有一瞬間,蕭語笙甚至懷疑自己失憶了。

林謹言煞有介事地點頭:“是的。”

蕭語笙徹底懵了:“……什麽時候求的?”

“現在。”

話音方落,林謹言的身體就在他面前矮了下去,男人單膝跪在地上,向他打開一個天鵝絨首飾盒。蕭語笙呆立當場,看著盒中那一枚樣式簡約卻閃閃發光的戒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在嚴寒的凜冬裏,林謹言的話語隨風襲來,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蕭語笙,我愛你。”林謹言單手托起那枚戒指,滿臉認真地對他道,“嫁給我吧,寶貝。”

距離求婚成功一周年紀念日,還有整整一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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