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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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再看江廖音的反應,季韶立刻離開了實驗室, 徑直回到濟園。

他什麽都沒有帶, 孤身一人站在濟園前敲門。老佟見他就這麽過來很有些驚訝, 拉他進屋, 說了會兒話後突然想起什麽,去匣子裏拿了東西給他。

是一只鐵皮小藥盒, “前些日子茶莊送來的。說是你去小住時落在那裏, 還總沒空去取, 索性就送到我這兒來了。”

季韶目光觸及, 像被燙到般移開了眼。卻又忍不住地看回去。最後還是接到了手裏,輕輕摩挲。

是那只從前江廖音用來裝藥的小鐵皮盒子。兩個人第一次在茶園見面,糾纏到一起時掉在了床下。江廖音走時錯拿了他的, 這只就被留在了那裏。

季韶從口袋裏摸出一包B&R藥片。既然過幾天就要手術了,就那麽幾天, 也沒必要再忍著,剛剛從實驗室裏帶出些來。

他打開鐵皮盒子, 把藥一片片地裝進去。過去幾個月的光景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像是在把那些美好的時光也一點點填進盒子裏, 封存到不見天日的地方。

最後一片藥放進去, 一大顆眼淚啪嗒砸落在他手背上,燙得都快要拿不穩了。

“佟叔……”

“我是個壞人。”

老佟被嚇了一大跳, 手忙腳亂地拍他的背,“胡說八道!我打小看著你長大,就沒見過比你更招人疼的孩子。”

他太多年沒見過季韶這樣。小時候打針吃藥摔跟頭都不啊一聲的, 怎麽突然難過成這樣,“別傷心了啊孩子,受了什麽欺負跟叔說!誰欺負你了,跟叔說!”

“是我對不住他。”

季韶珍惜地將鐵皮盒子貼在額頭,閉上眼泣不成聲,“是我……我把他丟下了。”

最討厭被拋棄的人,有一天卻成了主動拋棄別人的那一個。

他到底是怕拖累了江廖音的未來才決定這麽做,還是怕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放棄,所以索性反過來先當了壞人?

真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他怎麽會是個這樣的人呢。

季韶心裏想,他應該覺得後悔,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沒有好好地對江廖音表達過愛意。現在就只敢對著除了他以外的人,在他看不到也聽不見的地方說。

老佟沒再勸,讓他可著勁兒哭。季韶好好地發洩了一通,心裏略略松快了些。背上也起了層薄汗,連腺體都仿佛在微微發燙。

“喝杯茶靜靜心。”

老佟親自取杯泡茶,斟完推給他。是品質上好的普洱。

季韶卻只聞了聞,推到旁邊的空位上,“我不想喝。”

老佟看了眼他身邊的空位。

是從前那些年輕人來濟園時,江廖音一直坐的地方。

老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人也老了,不太懂你們現在年輕人的想法。可有些話還是想跟你說道說道。”

“你還不記事的時候,你媽媽就帶著你住在這兒。後來你父親也來過幾次,她都閉門不出,是一眼也不願意見啊。就把自己給鎖死在那方小天地裏,到最後也沒走出來。”

“她覺得自己沒本事繼承家業,也沒有選對可以托付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這麽多年,你把家業打理得像模像樣,可真是不容易。”

“現在把大權交給了季憬,我是理解你也支持。不管那麽些俗事,找個伴兒高高興興地過日子也挺好。只是看你這模樣,怕你再走了你媽媽的老路啊。”

季韶垂眼盯著茶盤,一言未發。

他身邊好像還存在著江廖音的影子,好像一轉頭就能看見熟悉的人。

可是那人已經不在這裏了。是他親手放開的,再也不會來。

人可真是奇怪。明明數月前還是素未謀面,轉眼就已經逃不脫也忘不掉。

看他神情恍惚的模樣,老佟又嘆了口氣,站起身繼續去看他的大門,留他一個人在這好好想想。

誰知沒多久就又回來,“季憬來找你了。”

“你才剛到這麽一會兒,他消息可夠快的。我想事情不太對勁,就先沒讓他進來。”

老佟說,“見不見?”

季韶點了點頭,握緊手裏的小鐵皮盒子,“不用讓他進來了,我去外面見他。”

這個從小到大他都無比喜歡的地方,因為存在有廖音的影子,讓人心裏難受得不想再繼續待下去。

出了門,遠遠看見季憬在車外面通著電話團團轉,秘書在他身邊一臉焦急。季韶走近聽了兩句,大概明白。恰好趕上季憬那邊也有了突發事件,本來談得好好的項目,對方臨場變卦,要回公司開緊急會議。

他應對起來語氣算是游刃有餘,看到季韶的瞬間卻磕巴起來,立刻掛了電話對秘書說不去會議了。

季韶眉間微蹙,沈聲道,“不要任性。去做你該做的事。”

“我還有事情跟你說!我,我有很多話跟你說,還有很多想問的,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我……”

季憬語無倫次,萬分沮喪的模樣,“對不起哥……我對不起你。我也不該曠工來找你。我總是讓你失望。”

季韶無奈地嘆了聲氣,上前抱一抱他的肩,“我們兄弟之間,不用說這些。我這不用急,你先去忙。”

他又看了一眼濟園,收回目光道,“我到浦元等你吧。等你把工作都搞定,我們再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你,好不好?”

“好!”

季憬回抱他,用力揉了揉眼眶,“好。哥,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

江廖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實驗室出來的。回過神來時夜色已經降臨,他像孤魂野鬼一樣在街道上游蕩。

許松延和季韶兩人先後所說的話,在他腦子裏嗡嗡回蕩。

季韶的話,每回響一遍都是錐心的刺痛,他不願意想。許松延那些話他卻聽進心裏,又狠又準地戳中了那片被自己刻意忽略的領域。

半個晚上,他都在想許松延說的話。

他為什麽不願意成為Alpha?

在同齡人們陸續開始分化的年齡裏,他就開始厭惡“性征”這個詞。更確切地說,他厭惡自己身上分化的性征——如果他分化成的是Omega,那麽他不願意成為的就會是Omega。

他不願意成為的,是真實的自己。

乍一想到這,江廖音覺得很荒謬。

他向來是隨心所欲的,任誰看都沒有比他更符合“做自己”的人了。

他獨來獨往,不願意融入這個被性征劃分的世界。與所有人都隔著一層畫框般的距離,即使近在眼前,依舊讓人覺得不可捉摸。他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流轉於世界的各個角落,卻始終無法在任何地方產生歸屬感,找不到可以長久棲息之地。

直到季韶出現。

他四處游歷,並不是因為特立獨行,藐視束縛與陳規,只是因為沒有可以安心停駐下來的家。可跟季韶住在一起的時光裏,他再也沒有獨自去過任何地方,每天忙完了自己的事就心急火燎地想要回去。

他人緣差,目中無人的樣子令人心生畏懼,其實只是因為不擅長與人相處,說不出什麽冠冕堂皇的話。卻被季韶堂堂正正地護著,代他與位高權重的長輩分庭抗禮。

他口口聲聲厭惡拘束,不自由毋寧死。可心裏感受過的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季韶纏著他,制造甜蜜的親吻,分享溫暖的擁抱。哪怕什麽都不幹,他也恨不得自己就這麽被心愛的人拴在身邊,永遠待在一起。

他逐漸開始發覺了。

他並不是原本自以為的那個“江廖音”。那個江廖音是用來示眾的,用來欺騙別人,逃避責任。用來在他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個世界的時候,能有個含糊的借口給自己制造安全的一隅,心安理得地放逐自己。

只是欺騙別人的時間太久,差點連自己都騙了過去。

直到季韶出現。

他終於明白,原來他的歸屬感不是在某個地方,而是在這個人的身上。他在季韶面前,從來都不是那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他只是江廖音。一個不野也不酷的Alpha,卻是一個足夠真實的自己。

因為有季韶,他才擁有足夠的信心打破隱藏和偽裝,去接受原本的自己。連同“Alpha”這個詞背後牽連而出的龐大的世界碎片,連同紛至沓來的權責和義務,以及尚未可知的一切——統統都接受。

這是他原本就應該擔當的一切。只是他太懦弱,一直假裝看不見。直到心愛的人來到身邊,給了他融入這個世界的勇氣。

他本應該早一點明白的。

江廖音難過地想,或許在季韶問他“有沒有想過當Alpha”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他是個懦弱怕事的膽小鬼了。或許也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才沒有足夠的信心,無法再將這份感情堅持下去。

他很想立刻當面告訴季韶自己可以做到。他不是只能給他幼稚的看不到未來的愛,他會努力克服所有困難,成為強大的Alpha,替他撐起一切,讓他可以毫無顧慮地信任依靠。

可是他都不願意見他一面。

江廖音雙手插在口袋裏,悶頭往前走。手指碰到隨身攜帶的藥包,毫不猶豫地拎出來全部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

匆匆瞥過去一眼,就覺得這路邊的垃圾桶怎麽古色古香的有點眼熟。

再擡頭時,濟園的大門已經近在眼前。

**

慫歸慫。

江廖音挪不動腳了,可心裏還紮著季韶不要他的話。就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餵蚊子,半天沒敢敲門。

老佟在門口監控裏盯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出來,把大門猛地一推,沒好氣道,“你到底進不進來?”

江廖音沒有一點防備,差點被他掀下去。

回頭看到他,表情怔忪,心裏卻豁然燃起些希望,“我能進麽?他在這裏?”

“……他不在這兒。”

老佟望著他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不知怎麽心裏有些不忍,“雖然我看著你鬧心,但小韶老早就交代過了。你可以進來。”

“他……說什麽?”

“他說不論什麽時候,要是你來,盡管住,當自己家。”

江廖音眼底的光搖曳忽閃,又被夜裏涼風吹熄。

半晌,轉過頭才小聲說,“他是個騙子。”

一個壞人,一個騙子,倒是還挺般配。

老佟忍住想踢他一腳的沖動,粗著嗓門道,“那就不要信他說的謊話!年輕人,用心分辨什麽是應該相信的。”

現在的小年輕,怎麽談個戀愛都神神叨叨,光是分兩頭自個兒瞎想那什麽時候才能成事。

老佟看了眼天色,最後丟下一句,“小韶跟他弟弟去浦元那邊了”,咣地又把門關上,深藏功與名。

“……”

江廖音坐在原地扒了扒頭發,突然豁然地笑出聲來,雙手放在嘴邊深吸一口氣,提著嗓子喊,“謝謝您啊佟叔!”

“回頭喜酒請您坐第一桌!”

院裏傳來中氣十足的回喊,“趕緊滾蛋!”

江廖音轉頭就跑,想攔車去浦元時突然接到了程沛奇的電話。

這很稀罕。江廖音心想或許是隔三差五就送他小幾十萬的實驗材料起了作用,不過那本來是用來賄賂他打聽季韶的發情期的,“有事?”

“有事。”

程沛奇言簡意賅道,“我剛剛發現了季先生的手術意向書。還有全部意外免責的文件,都已經簽好了。”

“手術的日期挺近的。所以我想著……你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

江廖音皺緊眉頭,“是什麽手術?”

夜風吹過,他背後的汗起了兩遍,冷得止不住地打顫。

程沛奇沖著他給自己捐了好些材料的情誼,為他詳細講解了手術的風險性和死亡率,以及性腺缺失群體的生存狀況,社會地位和可能遇到的歧視。順便把斷斷續續聽到的對話也一並透露給了他。

“他說希望你能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季先生大概是不希望你被他的事情拖累。”

江廖音“嗯”了一聲,接下來的三分鐘裏再也沒有動靜。

程沛奇等得快要以為他已經掛了,才又突然聽見他說,“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

直到多年以後,程沛奇依舊能清晰地回憶起聽到他的請求的瞬間,心中無以覆加的震撼。回想起他在重要關頭作出決定時果斷決絕的語氣。

“你們兩個……瘋子。”

“那就這麽說定了。”

江廖音道,“我現在就回去收拾,把藥都帶上,然後去實驗室找你。”

掛掉電話,他莫名又笑了起來。許久,吸了吸鼻子低頭給季韶發短信,按鍵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江廖音:我愛你。】

【江廖音:不留餘地。】

作者有話要說:  來遼

緩緩二更

都把刀片給我收回去!

今晚還有一更

掏心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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