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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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吃的啊?”

走在前頭的人聞聲又倒了回來。紀寒景早餓得不行了,“那咱們吃了再走唄,我都餓沒勁兒了走不動了。”

江廖音順理成章地說了聲好。晚上還有兩節課的事誰也沒提半句。

佟叔的拿手菜就那幾樣。辣子雞丁水煮魚,魚香肉絲回鍋肉,圍著桌子放了一圈。

他覺得自己做素菜做得不是個味兒,索性就在桌子中間擺了鴛鴦鍋,涮些時令鮮蔬。鍋底咕嘟嘟冒著熱汽,乳白的菌菇湯只有季韶在吃。

“你小時候可喜歡吃辣了。”

看他每道菜都只嘗一兩口就不再伸筷子,佟叔嘆氣道,“真是長大了,口味都不一樣了。”

“口味那是那個口味。”

季韶笑道,“就是胃不行,吃不了了。每樣嘗一筷子解解饞也就罷了,還是小時候的那個味道。”

吃飯時怕被火鍋油煙染到身上,佟叔翻找裝備,給大夥兒發了圍裙。江廖音坐下的時候就不動聲色地挪到季韶身邊。這時候得了機會,拿到圍裙也沒讓他放下筷子,“你接著吃,我幫你系。”

季韶不以為然,心想這小孩真是,幾泡普洱就被收買了。

江廖音微微斜身靠近他,近在咫尺的距離前停下,姿勢接近一個擁抱。怕勒著他,只松松地把帶子系好,視線中依舊勾勒出一截細腰。

配色溫馨的紅棕格子,放在他身上額外招來了人間煙火的氣味。真實得觸手可及。

江廖音收回手坐好,心想就為這一眼,這兩節課翹得也值了。

晚飯後各回各處。季憬到家時間與往日相比有些遲了,上樓梯時躡手躡腳的,生怕吵醒他媽招來念叨。但不知是母子連心還是怎麽的,沒上幾階,白婉就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她已經卸了妝發,蒼白著一張臉。穿著睡衣,瘦削的肩膀上裹了條寬大的披肩。比起白天光鮮亮麗的貴婦模樣,疲老狀態被還原出許多,“怎麽回來得這麽晚?我打電話到公司,秘書說你一早就走了。”

“今天不忙,我抽空去了趟濟園。”

被發現了,季憬就沒想著再瞞她,“跟我哥和他兩個朋友聊會兒天,一起吃了頓飯。”

“你去找他幹什麽?”

白婉的音量陡然提高,在夜晚寂靜的大宅裏很有些突兀,“他的朋友是誰?你見他們幹什麽。他們肯定跟季韶是一夥兒的,哪裏能向著你?”

“……”

“按我的意思,你一拿到公司,就得跟季韶劃清界限。”

白婉已經不止一次地說,“現在這生意是你的,你得有危機意識。要打壓他可以容後再籌劃,但是現在開始,不能再給他任何接觸到季氏的機會!”

“……媽你說什麽呢?”

季憬無奈道,“跟您直說了吧。我是永遠也不可能跟我哥翻臉的,您趁早死了這條心。”

“你怎麽這麽跟我說話!”

白婉厲聲道,“你可是我的兒子,跟他們姓季的不是一路人!他給你下了什麽藥,讓你對他這麽死心塌地?”

“他給我下了什麽藥?”

像是覺得好笑,季憬緩慢地重覆了一遍她的話,火氣從心底噌噌往上躥。從外面回來時的好心情消失殆盡。

最後只警告般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小時候你去打牌打到半夜,是我哥抱著我一邊翻文件一邊哄我睡覺的。”

“你有沒有想過你哪來的零花錢,能讓你打一晚上牌輸好幾萬?”

“……”

白婉沒料到會被他這樣質問,一時啞口無言。

季憬看她顯露出頹色,也嘆了口氣,“媽,我們既然生活季家,就得想辦法把這裏打理得更好才對。這樣自己過得也能舒服點吧?”

“你也不要再胡思亂想了。現在我哥不管公司的事,萬一搗出什麽亂子……現在收拾攤子的可是你兒子我啊。”

“就當是為了我。安安分分的,行嗎?”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白婉裹緊了披肩,失去重心般,搖晃著坐在了臺階上。捂著眼睛搖頭,泣不成聲。

“我……我啊。這輩子也咽不下這口氣!”

季憬也在她身邊坐下來,摟著她的肩膀拍了拍。有意安慰,可諸事在心中兜轉一圈,出口時仍舊只有嘆息。

“……媽。”

**

季韶已經有二十年沒有正經喊過媽了。除了不頻繁地去墓園探望,倒是在夢裏聽到自己喊得更多。

夢裏哀怨婉轉的哭訴不絕於耳。他不堪忍受這樣的夜夜悲涕,也只能哭著哀求。

別說了。媽,不要再說了。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熟悉疼痛透出骨縫,仿佛有千萬根牛毛細針淺淺地戳刺。季韶很清楚,再過一會兒這淺淺的戳刺就會演變成深刻的酷刑,掙紮起身,靠在床頭稍微緩了緩就摸出裝B&R的藥盒打開。

吃藥時才發現,小盒子裏只剩兩粒了。

這是最後的兩粒。可距離他找許松延拿藥才剛過去了一周。

季韶找出手機,頭疼地盯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不得不打給許松延。

如他料想的那樣。許松延又一次大半夜接到電話,聽完原因就開始上頭,罵他罵得毫不留情,“你是不是找死?我給你的可是就算天天出門也能吃上半個月的量!怎麽著最近你每天/朝九晚五地開萬人大講座啊?”

“你的舒緩劑呢!”

“……啊。”

季韶怔了一下,像是剛想起有這麽個東西,遺忘的理由聽起來毫無誠意,“我落在茶莊了。”

“……”

許松延被他氣得血壓飆升,“你要真不想活了就跟我說。幹脆我就給你靜脈註射一個月的藥量,保你立刻沒得幹幹凈凈。”

“我真不是故意吃這麽快的。”

季韶反而聽得忍不住想笑。接收到來自好友的暴躁擔心後,立刻老實交代,“是這麽回事……”

這次他的理由像樣了些。近些天B&R消耗量前所未有的快,是因為江廖音在眼前晃得太頻繁了。為了不受他信息素的影響,就忍不住一直嗑藥。

即使江廖音身上的信息素已經在藥物作用下被抑制了很多,對他而言影響依舊很明顯。不吃藥就見面他也試過一次。可表面上坐得端正,其實腿都已經軟了,沒能扛過半個小時就妥協去摸藥盒。

季韶想象過,在兩個人都沒有用B&R的情況下,信息素相遇會是什麽樣的景象。

可能一見面就要給他跪下了吧。

“說到江廖音。”

許松延清了清嗓子,“我倒是有一個危險的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季韶:“不要講。”

“……哦。”

就知道他不想聽。許松延稍作嘗試就放棄了,順溜地把話題轉回原本的軌跡,“你這樣下去不行,最近別再見江廖音了。”

“再不濟你在屋裏把門一關謝絕見客,他還能爬窗戶去找你不成?”

“……”

這麽幾天適應下來,撇開信息素影響不談,季韶其實還挺喜歡見他的。

如果以後都不能再聽他講故事,退休生活估計會有點無聊。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得遵許教授囑,“我知道了。”

“我再做些舒緩劑和小劑量的B&R讓人送到濟園去。”

說到正經事,許松延語氣嚴肅起來,“季韶你現在這樣不行。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戒藥的事必須得盡早。”

“我的實驗室裏從來沒有經手過像你服藥時間這麽長的對象。就連以前軍隊裏的Alpha也大多都是服完三年兵役就結束的,很少有人長期用藥。你再這麽樣拖下去,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季韶卻沒怎麽聽進心裏去。他這會兒在想另一件事。

既然以後都聽不到故事了……

不如自己親自去看?

他現在空閑時間這麽多,完全可以像江廖音那樣,去旅行。獨自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裏,看看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是什麽模樣。

順便還可以避開江廖音的信息素影響。季韶覺得這樣安排很合理,“年輕人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見不到面,興致過了也就忘了。”

“但是我出去玩,也還是需要B&R隨身帶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

許松延說,“我看你就是找死。”

“你不給我也會走的。”

季韶被腦中逐漸成形的旅行計劃振奮,甚至不惜開始耍賴,“要是你不幫我,我死以後遺體就不捐給你實驗室當標本了!”

“……”

許松延:“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任性了!”

原本只是句無奈的吐槽。季韶聽見卻突然沈默了,半晌,才低聲說一句,“我就不能任性一次嗎?”

這回相似的沈默傳遞到了許松延身上。

他斟酌片刻,才開口認真地問,“季韶,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要戒藥?”

季韶沒有回答他。

其實他心裏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人生承諾,之後就沒有切實的目標,也沒有什麽想做的事。

剩下的人生是長是短,對他而言其實都不大所謂,好像隨時都可以結束了。

那為什麽還要痛苦地戒藥呢?為什麽要折磨自己。

就算有一天嗑藥嗑到心臟驟停,也死得很輕松。比起飽受折磨地戒藥,不是要舒服多了麽。

但這種答案過於消極,當小說寫出來的話說不定都會因為傳播不良價值觀而過不了審。他從沒想要跟誰提過。

“最後一次。”

等不到他出聲,許松延只能率先妥協,“就三個月。三個月以後你說什麽都得回來老老實實給我戒藥,不然我就飛過去把你綁回來,關在實驗室裏強制進行!”

季韶終於笑起來,“好啊。”

在他對剩餘人生的消極態度裏,出去玩算是目前為止最大的期盼了。

“但是你不能走得太遠,以防有什麽緊急情況沒法周轉。而且我也不能再給你那麽多藥了,以免你不知節制。”

“這樣,你每到一個地方,就把落腳的酒店地址給我,我分開給你寄。”

許松延掰著指頭算,“一次就給三天的量。”

“還有舒緩劑!給我用!”

“……”

“知道啦。”

季韶得償所願,乖巧道,“都聽你的。”

**

季韶決定盡快動身。

次日江廖音兩人再來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要怎麽開口,泡茶的動作有些心不在焉,水溫也欠了火候。

江廖音看在眼裏,也喝得出來。正在心裏尋思要不要問問他是怎麽回事,就聽見紀寒景在旁邊突然震驚地喊了一嗓子,“日!我哥要下海拍戲了!”

江廖音和季韶對視一眼,看著他一邊輸入評論一邊低聲口述,“啊我死了我可以我好了等著我哥哥我來了!”

“……”

季韶不關註娛樂圈,聽他念叨像聽了串不吉利的咒語,“他在說誰?”

“一個小明星。是他暗戀的人。”

江廖音瞥一眼身邊激動到變形的朋友,不懷好意地補充說,“單方面那種。人家都不知道他是誰。”

“呵。”

紀寒景嫌棄地擡頭瞪他一眼,別有深意道,“某些人也沒比我強到哪兒去吧。”

“……”

江廖音朝他做了個抹脖的動作。於是兩人就此打住,給彼此留一點尊嚴。

季韶還在考慮要怎麽謝絕見客,沒有註意他們倆的小動作。

一直到兩人要離開時,他覺得多餘的解釋都不必要,於是索性摒棄了想好的說辭,直接開口道,“江廖音。”

江廖音腳步一頓,轉身回望。

印象中,他還是第一次聽見季韶用這樣正式的語氣叫他的名字。

比他想象的還要好聽。

用這樣好聽的聲音,季韶說,“今天以後,你們就不要再來了。”

“……”

江廖音又是一楞。表情幾經變換,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你也要,下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趕我走,不可能

來遼

對付玻璃渣的終極武器是沙雕

希望今天可以順利過審!

大家晚安

mua!

感謝在2020-01-06 22:20:39~2020-01-07 22:15: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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