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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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上有那麽多悲痛,為什麽卻選了一樣我無法接受的降臨在我身上。

米楚說,相比與死,李白的無期徒刑已經不算什麽了。

因為起碼,她還有希望能看到他。她經歷過那一出驚嚇,突然想通了生離總好過死別。

而我經歷了那出驚嚇,也沖破了失語障礙,終於能開口說話了。再次能開口說話,我像找到了失而覆得的珍寶,格外惜福,感恩。我給安慕楚、蔣言、蘇揚都打了電話,他們個個都一副挺欣慰的語氣跟我說,以後要懂得照顧自己,再也不要任性了。

我聽了這樣的話,想笑卻笑不出。

任性,我怎麽還會呢。

有人寵有人愛,才有資格任性,才敢對自己的生活不負責。而我早已失去了這種資格。

米楚在打包收拾東西,我問她她爸爸那邊怎麽辦。

她給了我一張卡和卡號,她說,以前她每個月都會給她爸爸按時匯錢,附言我很好。以這樣一個方式告訴她爸爸,她活得好好的。她說之後只要我如此做,她爸爸應該不會有過多擔心。

我點頭,我一定會的。我問她還有什麽事要我去辦。

她說,也沒什麽事了。除了人,其他都是虛無。

最後,她想了想說,我們一起去看看蘇冽吧。

我說,自從她上次借蔣言的錢,被我橫插一腳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我打過很多次她的電話,電話裏的語音提示已經由不在服務區,變成了停機。

米楚說,我知道她在哪裏。

米楚一路帶著我,去了荒涼的市郊邊,在一排簡單骯臟的安置房裏,找到了蘇冽。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蘇冽住的是一個簡陋的單間,三十平方米大的房子,只放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床上的床單堆成一團,不知道是因為舊還是因為臟,已經有些看不出顏色。地上扔著一個行李箱,花花綠綠的衣服在上面扔著,透著腐爛的味道,墻腳還堆了幾雙鞋子,布滿灰塵。床頭的地上,堆了一堆泡面盒、啤酒瓶和煙頭。

蘇冽如一株失水的花一樣,幹枯地坐在床頭邊抽煙。

窗簾開了一絲縫隙,那縷光鬼魅般地映射在她臉上。

還有比這更觸目驚心的嗎?那一刻,恐懼從我心底蔓延開來,這絕對不是我認識的蘇冽。我認識的蘇冽,就算再窮,都會將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住的地方再簡陋,床頭邊永遠放著一束新鮮的花。她不是眼前這個面無血色的冷漠女子,不,她不是蘇冽!她一定是被魔鬼控制了靈魂!

那一刻,我不受控制地沖上前,用力把窗簾拉開,我想讓陽光驅趕蘇冽體內的魔鬼,讓陽光還回我以前的蘇冽。

滿室被陽光籠罩。

蘇冽不曾料到我的動作,她立刻用手遮住眼睛大叫,你瘋了嗎林洛施?!你幹什麽?!把窗簾拉上!

以前,我對蘇冽的話言聽計從,可現在我死死地握著窗簾不妥協。

蘇冽起初尖叫撲打,一手遮眼,一手把手邊能扔的東西都朝我砸來,情緒激烈。

可慢慢地,我看到陽光下,蘇冽的指縫間有晶瑩剔透的液體流出,蘇冽的情緒也漸漸由激烈轉換成了哽咽。我很少看到蘇冽哭,一直以來蘇冽在我心裏像巨人一樣,我以為她是不會哭的。

可是這一刻,她哭了,起初只是哽咽,慢慢地她像一個小孩兒一樣,號啕大哭,聲音裏滿滿的絕望。

我緩緩地把窗簾放了下來,遮住了蘇冽那一半,留了一小半的縫隙,讓屋子裏透出和緩的光。

我拉著米楚走到蘇冽的身邊坐下,緩緩地抱住了她。

那個下午,我和蘇冽、米楚我們三個仿佛要流盡此生所有的眼淚,哭成一團。

蘇冽跟我們講了她離開我們後的生活,她離開我們,原本是為了追求新生活新愛情,但沒想到,她遇到了一段更失敗的愛情,是那段失敗的愛情毀了她。

哭過之後,蘇冽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說,你們知道嗎?我以後都不能做媽媽了。你們知道我多用心生活的,我從小孤苦無依,多想擁有自己的家,可上天卻好像偏偏喜歡開玩笑一樣,世上有那麽多悲痛,為什麽卻選了一樣我無法接受的降臨在我身上。

我擁著蘇冽,心痛得無法言說。

我終於明白她單薄的肩上曾承受著怎樣的悲痛,我抹著眼淚說,蘇冽,你別難過,以後我們陪著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蘇冽搖頭,她說,不會好了,怎麽還會好。洛施,我這幾年做過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蘇冽,一直都沒開口的米楚,幽幽地說,你自首吧,我們一起去坐牢。

對,我們一起去坐牢。我聽到米楚這句話,突然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回到多年前那段最血性的時光,我說,我也去犯個事,我們一起去坐牢。

蘇冽看著我跟米楚,突然笑了,邊笑邊流淚,她說,我這小半生,做過很多錯事,認識過很多錯的人,但認識了你們倆,讓那些錯都變得值得。

她說,也只有你們倆會說出一起坐牢的傻話。你們知道嗎,我犯的事,夠我槍斃的。實話跟你們說吧,現在銀行在追查我,派出所也在通緝我,光我接的法院傳單都一摞摞的。我這幾年犯的事不是你們想的那麽簡單。洛施,米楚,你們倆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吧,就當從沒認識過我。

蘇冽的話在我心裏掀起滔天巨浪,我問她,到底為什麽會這樣?

蘇冽無奈地笑道,人只要走錯第一步,以後便是步步錯。我也從沒想到我蘇冽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她握著我的手,洛施,你別恨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刻薄話,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們不知道,我不但賭,還詐騙吸毒,我現在精神好還能像人一樣跟你們說幾句正常話,但我精神不好的時候根本就不是個人。你們看著我難受,我也很難受,所以以後你們不要來找我了。

米楚點頭。她說,以後我也不能來找你了,我得去坐牢了。

蘇冽看著米楚問,發生什麽了?

米楚把前後事情交代了下,蘇冽拍拍她的手說,沒事,妹妹,你要好好生活,不過一年而已。一年之後,你可以重新開始,這已經是很幸運的了。你看我,連重新開始的機會都沒有。

【2】她去服刑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日歷上寫著兩個字,霜降。

從蘇冽住處離開,一路上,我腦海裏全是她無奈又絕望的臉。

我一直恨她為什麽不能重新開始,到現在卻有些明白了,有的人錯得連重新開始的機會都沒有,他們便會放棄所有希望。

我問米楚,蘇冽以後怎麽辦?

米楚說,你忘記她吧洛施,蘇冽跟我們不一樣,她孤身一人沒牽掛,她有多孤獨,就有多墮落,她已經沒法回頭沒法上岸了。

我楞了楞,沒敢再問什麽,我們心裏都隱隱明白蘇冽的結局,可是又都擁有薄弱的希望,也許蘇冽能再次活過來,畢竟她曾經那麽強大,好像無所不能一樣。

那幾天,我一直賴著米楚。雖然米楚說她想一個人待著,可是一想到之後一年我和米楚卻要有一堵高墻之隔,我便難過得不成樣子。每天一下班,我就跟米楚黏在一起,像個連體人一樣。

米楚開玩笑說,安慕楚會恨死她。

我說,我們不可能的。

米楚聽了這話突然正經下來,她嘆了口氣說,洛施,我知道,你無法忘記齊銘,可是,人要向前看。不要一開始就全盤否定。她說,你還記得我多年前的那場戀愛嗎?

我點頭。上高中時,米楚曾喜歡過一個男孩子,可後來那個男孩兒死了。

之後這些年,米楚的條件足以讓她重新開始很多愛情,可她都拒絕了。

米楚說,我也一直以為,我忘不掉他,永遠都不會再有愛情了。可後來我碰到了李白,我才發現,原來我心中還有愛,還有願意為一個人奮不顧身的熱血。洛施,你永遠不知道上天會在下一刻給你送來怎樣的災難,也永遠不知道他會給你送來怎樣的補償。但我相信安慕楚是上天給你的那段補償。你雖然現在不能接受,但你也不要立刻拒絕。

我看著米楚,是,我也曾以為安慕楚是上天給我的補償,可直到陸齊銘離開,我才發現,不是。愛情不可以互相抵消。陸齊銘的那段缺失,是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的。

但我不想讓米楚擔心,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李白判刑那天,我陪米楚一起去了。

李白雖然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卻依舊溫文爾雅,法庭宣布無期徒刑時,米楚還是控制不住地站起了身,定定地看著李白,李白轉頭溫柔地看著她,沖著她笑了笑。

米楚一下就哭了。她大喊,李白,我等你。

李白卻緩慢地跟她說,傻丫頭,你好好生活。

米楚固執地對他重覆,我等你。可李白只是笑了笑,轉身隨著獄警走了。

沒過兩天,米楚也去服刑了。

她去服刑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日歷上寫著兩個字,霜降。

因為從那天開始,我的世界真的猶如霜降,被層層冰霜包圍,寒冷荒涼。

先是我孤身一人去看望蘇冽,在上次米楚帶我去的房子,即使心裏曾對她的墮落放過無數狠話,可仍舊做不到視若無睹。我提了一些衣物給她,我上次看到,她房間裏連棉被都沒有,只有一條薄毯。可沒想到,我到那個房間時,早已人去樓空。

只有一個婦人站在那裏清掃東西,我走上前問,這裏住的人呢?

婦人說,走了。

我問什麽時候走的?婦人說,有幾天了。

噢,謝謝。我低下頭看看手裏的袋子,準備回去。旁邊房間門口一個略粗壯的男子突然兇神惡煞地問我,你是她什麽人?

我毫無意識地回答,妹妹。

誰知我話音剛落,男子走上前一把扭住我的胳膊,沖旁邊喊,快來,她妹妹來了。

頃刻間,我被一群人圍住,男子扭著我便朝樓下推推搡搡。

你們是什麽人?我冷然問道。

我們是她的債主,她欠我們錢,姐債妹還,走吧。下樓後,男子把我朝車裏帶。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危險。我尖叫掙紮,放開我,放開我!

還好我的尖叫聲立刻惹來兩位青年的註意,他們跑上前問發生什麽事了。扭著我的粗壯男子粗聲粗氣地跟他們說,別多管閑事。

我跟溺水的人看到浮木般,不顧一切地沖他們喊,我不認識這群人,快報警。

幸好那兩位男青年並沒有屈服男子的恐嚇,一個拖住我,一個打起了電話。

很快,警察來了,我們被帶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警察了解情況時,那個扭住我的男子說這一切都是誤會,警察也沒辦法,只能把那些人喝退了,但為我人身安全考慮,警察讓我找擔保人接我走。

我打電話給蘇揚,一直沒人接。打給蔣言,蔣言卻剛好去外省露營。

迫不得已,我打給了安慕楚。其實我不想麻煩安慕楚,因為我覺得這些日子我麻煩了他太多事,而且他對我的好,我償還不了,他給我的愛,我也承受不起。所以,我盡量不去打擾他。可現在還是要打擾他。

安慕楚接到我的電話火急火燎地趕到了派出所,詳細地了解了情況,並查看我做的筆錄,才把我接出去。

出門時,我看到想帶走我的那幫人,果然守在派出所外面。

我有些心驚肉跳,怕他們跟蹤,剛想提醒安慕楚,安慕楚卻直接開著車到他們車邊,拉開車門下了車,對為首的男子說,不要再騷擾她。

男子不服,關你什麽事,難道你想替她還錢?

安慕楚冷笑,她欠你們的我當然會還,但她不欠你們的。如果你們一味糾纏,我不會客氣。

說著,安慕楚念出男子的名字和工作單位道,如果我想要,你所有資料三分鐘到我手上。

男子驚異地看著安慕楚,不敢再狂妄。安慕楚轉身回到車上,載著我離開了。

我說,對不起,又麻煩你了。

安慕楚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不說話,繼續開車。

對不起,我以為安慕楚生氣了,心下有些難受,繼續道歉,這是最後一次麻煩你。

安慕楚又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確切地說是瞪了我一眼。然後他說,林洛施,你就是個事精!

我特內疚地承認,是,我知道我是個事精,對不起,真的不會再麻煩……

對不起能解決問題嗎?安慕楚打斷我,輕易不要麻煩我的話,麻煩我就麻煩一輩子。

啊?我聽安慕楚這話,猛地擡頭看向他。

安慕楚卻挺正經地接著說,林洛施,你這麽能惹事,就沒考慮過找個人保護你嗎?

我……

我什麽,不,還是別考慮了,守護天使這個角色直接交給我吧,成嗎?

安慕楚轉過頭,挺嚴肅地看著我,可眼裏全是擋不住的深情。

那一瞬間,我特別特別想哭,這段時間的忐忑倉皇,無助心酸全部如海水般湧上心頭,我都想說給安慕楚聽聽。可是,我死死地握緊拳頭,跟自己說,不,不能依賴,不能軟弱,不愛他就不要給他一絲希望。

最後,我低下頭,又輕又無力地說了句,對不起。

安慕楚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輕聲地說,傻瓜。

【3】林洛施,不是每張單你都買得起。

我開始覺得疲憊,以前尋找米楚、蘇冽、千尋是我最大的動力。我以為我活得好好的,我們便能跨過時光重逢。

可是,如果我早知道,我們的再次重逢,是為了此後更遠的背道而馳;我們的再次歡聚,會成為此後更長久的悲痛。那麽,就算背井離鄉一輩子,我可能都不會再回來。我曾視為生命的愛情,我曾引以為傲的友情,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我面前倒塌了。

人有希望時,再難捱的時光後來回憶起來都是甜的。但希望消失,再好的生活都是苦的。

就算如今我在工作上獲得了成就,可我卻失去了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更迫切地想辭職,我早早打好了辭呈,只等第二套明星書上市,便可以功成身退。

我不知道以後我要做什麽,但我知道,在這個時段,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鬥志,我想休息一段時間,這些年我真的太忙了,念書、工作、談戀愛、失戀、離別、闖蕩、漂泊,生活最後無非是這些事概括。

我不想再那樣大動幹戈地生活了,以前我覺得張牙舞爪的青春才叫青春,現在經歷重重劫難,猶如劫後餘生,我卻覺得,平淡更能使一切永恒。

但我沒想到,在我最甘於平凡生活時,命運仍然狠狠地給了我最致命一擊。

第二系列的明星書剛上市,就出了大事。

我親自送入印刷廠的樣片,其中一本明星的勵志成長篇,變成了醜聞秘聞篇。

那本書的明星年輕時曾做過一段時間艷星,後來通過努力演戲被大家認可,現在已經是女神級別的明星,出這本書原本就是為了鞏固女神的位置,原來的醜聞秘聞早已被時光的風塵掩蓋,成了她輝煌的墊腳石。但現在,往事重新被端上臺面,而且是在自己親自授權的書裏,除開八卦津津樂道的新聞,還增添了一些新的爆料。一時間,在網絡掀起軒然大波。

同時,明星的經濟人將概念出版社告上法庭。

那一刻,我有點兒明白蘇冽的絕望。

明明我看好的樣片,到最後變成了不一樣的東西。去追究,卻查不出蛛絲馬跡。想了想這是人為陷害,怎麽會留下把柄。

我絕望得像視死如歸的死囚,在這個宏大的失誤下,想不出任何補救辦法。

虞美人跟組員也心急如焚,不知道公司會下達怎樣的決定。但看著她們哀哀的眼神,我知道我必須把這個責任扛在自己肩上。我本身是要辭職的人,但他們還指望著公司的工資度日。

所以,唐琳琳召見我時,她還沒開口,我便對她低聲下氣地哀求,唐總,因為我個人失職造成公司重大失誤,對不起,我會負全責。能不能不要懲罰我的組員?

唐琳琳優雅地笑了笑,說,洛施,你看這麽多年你都不長進,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愛逞英雄。

聽著唐琳琳話裏的冷嘲熱諷,我硬起頭皮道,是的,唐總。我會接受一切懲罰。

怎麽?這麽快就認輸了?唐琳琳說,你不是還有蔣言和安慕楚這兩個後臺嗎,你可以去求助他們嘛,我認識的林洛施可不是這麽沒手段的人。

唐總……

別一口一個唐總,唐琳琳不客氣地打斷我道,我知道你壓根兒就沒拿我當過總,總覺得我今天的一切都是耍手段得來的,你總覺得自己比我牛逼。是,林洛施,我承認,你比我幸運很多,你周圍總有一群人眾星捧月地供著你,幫著你。你想得到的東西不費吹灰之力,不想得到的也有人送你面前。可是人這一生並不是天天都這麽幸運的,有一天運氣也會用完的。

是的,唐總。聽著唐琳琳的憤憤不平,我依舊畢恭畢敬道,我願意為我的錯誤買單。

為你的錯誤買單?唐琳琳尖銳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屑,她說,林洛施,不是每張單你都買得起。就算有人幫你買這單,還有下單等著你。我就不信,次次都會有人替你買單。

我終於聽出了唐琳琳的話外之音,我問她,是你做的?

唐琳琳得意地笑道,你終於聰明了一回。

為什麽?

為什麽?唐琳琳玩味地看著我,坦然道,為了好玩啊。我想看看我一直視為仇敵的你,到底能風光到什麽時候。你那些要好的小姐妹呢?聽說她們現在也挺慘的。哈哈——唐琳琳說著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你們這群傲慢的不顧別人感受的人,終於也知道什麽叫作絕望了吧。哈哈哈,這些年我拼命努力往上爬,就為了有一天能扳倒你們,但你們也太讓我失望了,竟然都自己把自己給折騰沒戲了。

我真失望啊,林洛施。你們可真慫!離了有權的金主跟爹娘,你們什麽都不是!

我默然地聽著唐琳琳的羞辱,不知道說什麽。

唐琳琳卻因為我的沈默更生氣了,她說,林洛施,你裝什麽清高,你以為自己比我高級到哪裏去,你比我自私多了,好歹我利用別人還會給好處。你呢,就會給一些廉價的感情。當年自己打了人,卻讓朋友去替你坐牢,真沒用。你們幾個啊,最傻的就是米楚,有個事你還不知道吧,當年米楚去坐牢的事,以她爹的能力,輕輕松松可以把她撈出來的。

唐琳琳詭異地看了我一眼說,你知道為什麽沒撈嗎?我告訴你,因為我給她看了一段視頻啊,我錄下了你打人的視頻,跟她說,反正不是她坐牢,就是你坐牢。我本來想離間你們的感情的,但沒想到米楚那個傻瓜真的替你去坐牢了。

唐琳琳之前對我所有的羞辱我都可以做到不動聲色,但當她告訴我三年前那些埋伏在深層的真相時,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沖上去就準備抽她,唐琳琳卻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她咬牙切齒地看著我說,你是不是很想殺了我?你是不是想問我跟你有什麽冤仇,為什麽這樣對你?那我告訴你,我跟你們深仇似海,如果念高中時,不是你們孤立我排擠我,在老師面前狀告我逼得我退學,我爸爸便不會因為心臟病覆發去世!

我愕然地看著唐琳琳,我知道她父親去世了,卻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以前我一定會覺得這並不是因為我們,可現在我已經歷過太多事,我知道,往往無意中的惡意才最傷人,特別是青春時期。

我跟唐琳琳訥訥地說了句,對不起。

可我知道,這對不起,彌補不了任何。

唐琳琳只是冷笑地看著我道,你不用覺得對不起,因為你很快會得到報應。當然,如果這次你依然好命的被人救下,我也沒辦法,但我不會停止對你們的恨。

【4】我真想此後歲月都與你相依為命。

從唐琳琳辦公室走出來,我有些傷懷,對往事,對現狀,對自己的年少輕狂。

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蔣言打來電話問事情始末,我跟蔣言大概說了下後,跟他說,沒事,反正我要辭職了,認栽。

蔣言說,就算辭職,也要找到真相。

可蔣言不知道,如今真相不真相,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想起唐琳琳最後跟我說的話,她說,林洛施,如果你想讓我對你停止報覆,就別再做縮頭烏龜。

想起這些年的往事,我發現確實如唐琳琳所說,我一直都像躲在了朋友的包圍圈裏,每次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先跳出來替我扛下,我只管安心地成長就好了。

可是這次,我不想讓任何人幫忙,一是想和唐琳琳終結了這段深仇,二是想獨自成長。

所以,我跟蔣言說,我不想得到任何幫助。

蔣言急了,他說,那你想怎麽樣?

我說,蔣言,這次放心交給我自己處理行嗎?

蔣言停頓了下說,好,有什麽需要幫忙給我打電話,或者打給安慕楚。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才發現,我跟安慕楚已經一周都沒聯系了。

自從那天他跟我再次表白之後,他沒有再聯系我,我也沒再聯系他,怕尷尬。

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應該知道這件事了吧。

我正發呆時,電話響了,安慕楚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啊跳,嚇了我一跳,說曹操曹操到。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起,以為安慕楚也會問這件事,誰知我剛接起,卻聽到安慕楚沙啞的聲音。

他說,洛施,她走了……

我楞了下,聽到他無助地哽咽,他說,我媽媽走了……

我閉上了眼,整個世界都被安慕楚低沈的哭聲覆蓋。他說,洛施,我以後沒有媽媽了。

我的心疼了又疼。有誰的世界如我一般,不是在一段一段告別,就是在看一段一段告別。

我張張嘴,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最後蒼白地說了一句,哭吧,我在。

那幾天,我沒有上班,公司也不需要我上班,公司已經在跟明星經紀人協商賠償。之後也會給予我相應的懲罰吧。

我安心地陪著安慕楚,陪著他給他媽媽辦葬禮,陪著他在深夜看文藝片,陪著他沈默陪著他發呆。

我沒有告訴他任何關於我的事,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他知道。

但紙始終包不住火,公司對我懲罰下來的那天,安慕楚終於還是知道了。

意料之中,公司對我的懲罰是開除,永不錄用,並且也在行內發了黑名單,此後將不再有任何一家公司願意接受我做編輯。我舒了一口氣,還好沒有牽連到其他組員。

我去搬東西那天,虞美人跑上來說,洛施,我幫你。

我說,不用了,你和蘇揚以後一定好好的,做不成同事,以後還可以做朋友。

虞美人笑得明艷動人,一定會的,我們很快就會成為一家人了呢。

我看著她親熱地挽著我的手臂,不敢相信明星書是她換的文件。

我陪著安慕楚那幾天,曾接到一個電話,是組內成員小晚打來的,她是個害羞的姑娘,做事卻很聰明,所以我對她格外重視,她也一直跟我無話不說。那天她跟我說,洛施姐,我知道文件是虞美人換的,那天我不小心聽到她跟唐總的談話了。你要是需要我作證,我可以隨時作證。

對這個熱血姑娘的直白,我很感激。可我不能讓她幫我,現在,唐琳琳已經一手遮天,如果這件事是虞美人做的,那很快她也將身兼重任。小晚幫我,相當於跟她們作對,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甚至有可能,會落得和我差不多的下場。所以,我搖了搖頭拒絕小晚的作證。

我不知道怎麽跟蘇揚說,那個善良的蘇揚,他還傻傻地為我前途操心著,他說,放心,哥哥說養你就一定做得到。

我笑了。關於虞美人的那些話堵在了喉嚨裏。

我看得出他多喜歡虞美人,是那種願意為她生為她死的那種。

我不想讓他痛苦,也不想去揣測我跟虞美人在他心裏的位置。

安慕楚說我傻。他說,我從沒見過你這樣傻的姑娘,人家都是拼盡全力讓自己過得好,只有你,是想盡辦法讓自己過得不好。

他說,明明可以幫忙解決的事,你為什麽非要逞強自己扛。

我說,我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幫我。我知道你和蔣言都有幫我的能力,可我犯了錯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如果你們一味地幫我,只會讓我變成一個膽小鬼。我不想成為一個膽小鬼。

安慕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問,那你以後有什麽計劃?

我想去旅行一段時間再計劃吧,反正死不了就是最好的事啊。我沒想到自己還會開玩笑。

安慕楚也笑了,他說,你真是一個可愛的姑娘,我真想此後歲月都與你相依為命。

我不敢接話。安慕楚卻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麽似的,繼續說道,我知道逼你太緊你可能會跑,可每次面對你時仍舊會不由自主地說起。大概因為我從來沒有想與哪個姑娘共度歲月,你是第一個,所以我不知道以什麽樣的方式才能讓你答應,所以我才會一再表白。但我現在發現,我的表白對你來說或許是困擾,放心吧,你以後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不會再讓你感覺到有壓力,但你一定要記得,撐不住就回來,我一直都在。

安慕楚的話讓我淚凝於睫。是啊,這個世上動聽的情話有好多句。可是對漂泊的人來說,最動聽的仍然是這句,撐不住就回來,我一直都在。

回,是一個多麽有歸屬感的字。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說,安慕楚,謝謝你。

轉過身,我又在心底補了一句,對不起。

謝謝你給過我的所有溫暖,對不起,我們遇到的太晚,我辜負了你的愛。

【5】有誰的世界如我一般,不是在告別,就是在看告別。

我收拾了行囊,將大寶馬放回了家,我跟爸媽說,之後公司會派我經常去出差,可能有些忙。

爸媽早已習慣了我的離別與不在身旁,每次回去他們習慣問我餓不餓,累不累,走時會對我說照顧好自己。所有的濃情都包含在了這些最尋常的話語裏。

我還去監獄看了米楚,可她仍舊不見我,像幾年前一樣。

但那時,她對我說,她怕看到我會哭。可現在,她只讓獄警給我捎了一封信。

信上她跟我說,洛施,你以後不要來了。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最不想面對的人就是你,以前我一直以為,這世上任何世俗之物都拆不散我們的友誼,別說弄個炸藥包,就算有人拿錢堆座山來拆散我們,我都能把那人給埋了。但後來,我發現拆散我們其實也挺容易的,只要把我們放在兩個世界,你是純潔的,我是骯臟的,你是善良的,我是邪惡的。你一直朝前方航行,我卻迷失在了對岸。我每次站在你身邊,都會自慚形愧,所以你不要來看我了,我想我們終究都長大了,以後的路程不能攜手一起走了,就在這個分岔路口分別吧,願你以後幸福。

我看著米楚的信,心裏難受得無以覆加。

其實,從她說她愛上李白的那一刻,從她願意為李白頂罪的那一刻,我便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所以,在她緩刑的那一周,我拼命地黏著她。因為我心裏總覺得,從此以後,我們將要各安天涯,即便是在同一座城市。

我們都長大了,面對生活有了各自的抉擇。

我不能像年少時那樣跟她糾纏說,不是說好要一起去闖蕩世界的嗎,不是說好不管發生什麽變故都要相親相愛、不離不棄的嗎?

我也不能像年少那樣,她不陪我去哪裏,我就一直鬧騰,連拖帶拽把她帶到哪裏了。

女孩子的友情從互不勉強那一刻開始,便已漸漸消退。

三年前,我們的分別是天各一方,互相想念。

如今的再次分別卻是,分道揚鑣,各奔天涯。

以前,我覺得這座城對我來說是一座傷城,直到現在才發現,相比廢墟它多麽美好。

以前,我覺得生離死別是上天給我們這群人最大的不公,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那是最厚愛的恩寵。

以前,我以為我們會一輩子肝膽相照,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命運早已送我們漸行漸遠。

而我們,都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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