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沈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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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想過,和我有一場愛情。

我一人獨自走在街上,在車流人流中,我失魂落魄得像一個鬼。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得兩腿發軟,走得腳痛,最後我索性脫了鞋子光著腳走,我的腳不停地被玻璃、石子紮傷。我終於體會到安慕楚說的那句,身體痛,心就不那麽痛了。這比在鵝卵石上走著痛多了。

我走到迷失時,已經滿頭大汗,腳上鮮血淋漓。

米楚看到我大驚失色,她說,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我張了張口,米楚。卻說不出任何話,只是眼淚不停歇地掉。

怎麽了?!你說話!米楚急了。

我說,齊銘走了。

什麽?米楚看我張了張口型,沒有任何聲音。我說,齊銘走了。

可這下我也驚了,我沒聽到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我茫然地看著米楚。

米楚立刻感覺出我的不對勁兒。她一把把我摁在沙發上,給我倒了一杯水說,你休息下,喝杯水,不急不急,有什麽事我都在這裏。

我緊緊抓住杯子,跟握著救命稻草一樣,我不敢再輕易開口,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冷靜,可是我在不停地發抖,我不停地喝水,直到把一杯水喝完。我再次張口,我喊米楚,米楚,米楚……

我仍舊聽不到自己任何聲音,米楚也聽不到,她一下急了,她說,你這是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我呆呆地看著米楚,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米楚問,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點頭。米楚說,行,你別動。她擡起我的腳,看了一眼又閉上眼。

然後,她下樓喊了店裏的服務生上來,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她指著我說,送她到醫院。

我坐在米楚車裏,我沒想到自己剛從醫院出來,就又被帶回了醫院。

醫生在我腳底取出玻璃片等殘渣,然後消了毒,幫我包紮了起來。

可是,腳上的傷能好,我失語的事,連醫生也束手無策。

他搖頭對米楚說,她是暫時間歇性失語,只能等時間。

什麽等時間!米楚氣得火冒三丈,大跳起來把醫生罵了一遍。

醫生可能沒想到一看起來挺妖嬈的女孩兒脾氣這麽火暴,最後直接躲起來了。

我拉住米楚,對她搖頭,慢慢跟她對著口型說,我沒事。

米楚拉住我,急得手足無措,她說,你到底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讓你糟蹋自己?

我楞了下,那段噩夢般的現實再次撕扯著我的心臟,我從包裏拿出手機,打開記事本,在上面打了一句話給米楚,我說,齊銘死了,胃癌。

米楚蒙了。她說,不可能,怎麽可能,什麽時候的事?!

昨晚。

米楚跌坐在床上,拉住我的手,怪不得,怪不得你這麽虐待自己。洛施,米楚心下一酸道,你別這樣好不好。

我心說,我也不想這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啊。可我無力再打任何字。

米楚說,你最近住我那裏。

我搖頭,不得已又在手機上打道,不用了,我住醫院,幫我請個護工看著,你去忙你的。

我不忙,你還不知道,我天天什麽事都沒有。米楚說。

可是……我想靜靜。

米楚頓了下,點了點頭。我說,你去我家幫我收拾點兒換洗的衣服,從書架上幫我拿兩本書。

米楚點頭,幫我安排好病房和護工,她回去了。

我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暖暖的陽光。同病房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兒,一個是一個中年女人。他們身邊都有家人陪著,說說笑笑。米楚要給我安排獨立病房,我沒讓,我說,我怕寂寞。

我突然有點兒明白安慕楚他媽媽的感受了。

想起安慕楚,我看了下手機,九點了。他該起床上班了吧。

安慕楚身上沒有一點兒紈絝子弟的作風,他認真嚴謹,兢兢業業。我挺喜歡他這點的。他是個好人,可是,我們相遇晚了。我閉上眼,漫天漫地的難過如潮水湧來。

以前我一直喜歡陸齊銘這樣的男子,溫潤如玉,不愛說話,顯得格外矜貴穩重,他光靜靜地看我一眼,我就恨不得跟他一夜白頭。

可事實上,我並不適合他那樣的人,因為我不夠軟弱,風雨來時他總想將我圈入懷中為我營建一個溫暖寧靜的世界,可我卻只想與他並肩對抗風雨。

我想給蔣言發個短信請假,可是想想不知道說什麽,所以我索性給了他一個醫院地址,讓他中午忙完了來看我,順便把我筆記本帶過來。

然後我就睡了。

我睡起來是中午,我一睜開眼,嚇了一大跳。

我看到蔣言、安慕楚、米楚跟三尊大佛一樣筆直地坐在那兒看著我。

我想想自己的睡相,頓時很想找床被子把自己蓋起來。我說你們來了。但說完後我發現我忘了自己說不出話這茬兒。然後我看到他們三個滿眼心疼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摸出手機,在上面打,你們別這樣看我,弄得我跟一嚴刑逼供的犯人似的。

米楚說,你真是渾蛋,都這樣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蔣言把我的筆記本遞給我說,幸好你工作也沒多少用嘴的時間。蔣言沒跟我客套讓我多休息什麽的,他知道我現在想工作多於休息。

輪到安慕楚了,他什麽都沒說,眼裏的心疼卻洩露了他所有情緒。

米楚拉著蔣言,我們出去買點兒吃的吧。

米楚跟蔣言走了,安慕楚仍舊不說話,就那樣看著我,我也不說話,含笑看著他。最後還是安慕楚忍不住,他伸手揉亂我的頭發說了倆字,他說,傻瓜。

我知道米楚應該跟他說了所有的原因,這也正好免去我不知道怎麽跟他說的尷尬。

但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安慕楚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時他對我說,在你家樓下,我看到過你與他說話。雖然你對他生氣對他吼,但眉眼都是愛的痛楚。你在我面前,總是像一個沒心沒肺的傻瓜,喜怒哀樂都不掩飾,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想過,和我有一場愛情。再隨意的人愛上一個人,舉手投足間都會有斟酌。但你沒有。

安慕楚想幫我換家醫院檢查,我跟他說,沒事,醫生說了,間歇性失語而已,很快就會好。

安慕楚說,那不換,我就在醫院陪著你。

那幾天,安慕楚真的在醫院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把我換到了獨立病房。

他沒玩手機也沒玩iPad,總是給我念書,有時是童話有時是詩經,之前他抱怨詩經裏的字難念,現在卻每天都查好字典做好標註,念完後還會給我講解註釋。我有時想看小說,他就舉著書一頁一頁翻給我。

我說我是腳傷,手又沒事。但他不聽,把我當一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伺候著。我看書的時候,他就看我。看得我不自在得書都不想看了。我說你能找點兒別的事做嗎?他說你就把我當一雕塑好了,還是一特別英俊的雕塑。

期間,蘇揚跟虞美人一起來看我,蘇揚看我這樣直自責自己沒照顧好我。我跟他說,這跟他沒關系,是我自己太偏執了。

我讓虞美人幫我勸著他點兒,虞美人挺溫柔地點點頭。我覺得她配蘇揚真的挺好。

當然,這期間我所說的所有話,都是寫下來的。

我沒敢跟爸媽說怕他們擔心,有次我爸打來電話,還是蘇揚接的,後面我回了短信才算應付過去。我在醫院待了一周,腳傷終於痊愈。當腳踏到地上的那一瞬間,沒有疼痛感。我突然發現能走路真好,之前我不能走路,想做個什麽事,都是安慕楚把我從床上抱來抱去的。就連去衛生間,他都會把我抱到門口,再讓護工陪我。我記得第一次他抱我的時候,我臉紅得滴血,恨不得自盡。安慕楚當時卻特正派地看著我說了仨字,別亂想。我差點兒揍他,趁我沒法說話,占了便宜還賣乖。我就這樣在醫院,每天跟安慕楚瞎瞪眼度過了一周。我覺得這一周是我這幾年最輕松的日子,我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不用做,每天一睜開眼,安慕楚已經幫我安排好了一整天的事。雖然我不能開口說話,但我覺得不能說話也挺好的,不說,就不會犯錯。之前大概就是因為我對陸齊銘說的太多刻薄話了,所以上天才懲罰我失語。

我沒去參加陸齊銘的葬禮,我覺得自己沒資格參加,更多的是沒勇氣。

我沒勇氣承擔他的離開,沒勇氣看著他溫暖的笑臉出現在黑白相框裏,沒勇氣接受他在我的生命裏從此變成一捧灰燼和無限回憶,之前發現他和千尋已有新生活時,我還企圖忘掉他重新開始。但當真相以一種絕地反擊的姿勢呈現在我面前時,我發現我可能以後,都再也無法忘掉他重新開始了。

我甚至覺得,如果此刻他能活著,那麽我會心甘情願祝福他和千尋,再也不會任性地折辱他,也不會讓他難過。只要他不離開,只要他活著,起碼我還能看看他。可他走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些年,我與他之間的愛情,都付之於空氣。

他真的成了我的一個夢,一個憂傷得我不願意醒來的夢,一個我甚至想不惜所有,去尋找他的夢。

以前他在時,我拒絕我們的愛情。可他走了,我才發現我為之拒絕的理由竟然那麽單薄可笑。

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為什麽從前,我不明白這句話的遺憾與悔恨。

【2】此刻我終於肯承認,離開你的這些年,我並不快樂。

出院那天,我接到千尋的電話。我沒想到她還會再見我。

她說,你在哪兒,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把電話掛了,給她發了短信說在開車,讓她把地址發我。

安慕楚把我送到了她說的咖啡廳,他在車上等我,我走進去,不過一周的時間,千尋暴瘦得恐怖。

她眼前放著一個巨大的禮盒,我剛坐下,她直接推給了我。

我不想讓千尋知道我失語的事,所以,我只是以疑惑的眼神示意她問這是什麽。

她冷冷地說,你的生日禮物。

我楞住。

她說,後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生日那天,齊銘少喝一杯酒,會不會就不會暈倒,他喝了三杯酒,一杯祝你生日快樂,二杯自罰沒帶禮物,三杯祝你此後幸福。第一杯和第三杯都是他應該喝的,可第二杯,我總為他覺得冤。

千尋看了眼禮盒說,他不是沒帶禮物,他是買了禮物沒有送你。這份禮物,生前他再三跟我強調,隨他一起火化。可那天,在送進火葬場時,我猶豫了。我把它留了下來。我想把它送給你,我想讓你知道,你們說過的所有諾言,他都沒有忘記,他一個一個都做到了。你肯定一直覺得,他背叛了你們的愛情,他拋下了你,林洛施,其實,那個忘掉過去,一直在離開的人是你。齊銘他一直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在等你。但你從來,都沒有回過頭。

千尋說完,沒有再看我一眼起身走了,我望著禮盒發了一會兒呆,真好,沒有我說話的地方,而且就算我能開口,我也不知道我能回千尋什麽。

因為我覺得她說的沒錯,現在,我醒悟了,所有的錯都是因為我自己,我活該得不到幸福。

我捧著禮盒回車上時,安慕楚沒有問我任何多餘的話,他說,是想回家休息,還是出去轉轉?

我指了回家的路。

安慕楚溫柔地說,好,那我下班來接你吃飯。

我乖巧地點頭。

安慕楚一路把我送回家,不過一周的時間,我打開房門,竟然倍覺陌生。

不過我已經習慣了這種陌生,這幾年來我居無定所,換過幾次房子,有時不小心一恍神,還會回到上一個住處。二十歲之前,父母的家便是家。二十歲之後,有愛人的地方才是家。在外面漂泊的,都是離家遙遠的小孩兒。

我從桌邊的盒子裏取出三本日歷,那是我曾經離開C市幾年的證明,每一本日歷上的每一天,都有我劃下的一個表情符號。那些表情,都是或平靜或抑郁的,從來沒有微笑。

這就是我曾經的生活,我拿起火機,把它們點燃。

火光絢爛燃起的剎那,淚眼蒙眬。

齊銘,此刻我終於肯誠懇承認,離開你的這些年,我並不快樂。

可從前,我不敢說給任何人聽。因為我一直催眠自己,這個世上的愛情,不是一定非誰不可。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偏執的人總有自己的無可取代。

這些年了,你是我唯一擁有過的一段愛情。

我不後悔與你相愛,但我後悔,跟你分開後,我沒有再告訴你,我還愛你。

對相愛的人來說,一個人給另外一個人最用力的報覆是什麽,不過是永久分離。

就像此刻的我和你,你在天堂流浪,我在人間仿徨。

可我知道,你不舍得報覆我。你也是別無他法而已。

可我仍舊覺得你殘忍,從來沒有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

看著滿含歲月的日歷,經過焚燒變成灰燼。我站起了身,把那些灰燼打掃在一起,倒進了花盆裏。明年,這株玫瑰再開時,枝葉裏都會是我曾經深入骨血的想念吧。

做完這一切,我緩慢地站起身,洗了把臉,擦幹眼淚,打開電腦,我最近休息得太久了,我必須找點兒事情做做。

千尋給我的禮盒我始終沒有勇氣打開,我把它放在了櫃子的最頂端。

如果有一天,當我想起往事不再心痛時,我想我才能坦然地面對這份遲來的生日禮物。

【3】查封迷失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是為了逼幕後人現身。

晚上,安慕楚來接我吃飯,我打電話想喊米楚一起。

我開始住院前兩天米楚還來醫院晃蕩,後面就不來了,她說給安慕楚機會,免得每次她去,都要接受安慕楚怨念的眼神,跟她是我倆電燈泡一樣。

可我打了米楚半天電話,電話都不在服務區。

我跟安慕楚說,去迷失看看。

安慕楚卻突然沈默了,他跟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突然拉住我的手,溫柔而憐憫地看著我說,洛施,我跟你說個事,你答應我,你千萬別急。

我疑惑地看著安慕楚,心裏突然有種惶恐不安的感覺急速加劇。

安慕楚說,米楚,她上午被抓了。

剎那之間,我覺得耳朵也跟失聰了一樣,突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以前米楚總用一個詞形容震驚,我覺得那個詞真好,五雷轟頂。

安慕楚說,我也是中午才在新聞臺看到報道的,迷失涉黃現在已經被查封了。

我問,為什麽被查封?

涉黃。你別急,安慕楚說,現在一切都沒下定論。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慌亂,在手機上打字,告訴我具體情況。

安慕楚說,我已經打電話問過了,這次嚴打其實針對的就是迷失,警方早盯上迷失了,確切地說是盯上迷失幕後的人,查封迷失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是為了逼幕後人現身。

我現在可以見米楚嗎?我問安慕楚。

不能,她現在被嚴控了,因為她幕後人已經來C市了。安慕楚說。

你說李白來了?

你認識李白?

不認識,我也只是聽米楚說過。我六神無主地看著安慕楚,那現在怎麽辦?

沒事。安慕楚拍我的手安撫道,只要米楚沒插手過李白的事,她遲早都會出來。

那……如果她插手了呢?我一顆心搖搖欲墜。

安慕楚看了我一眼,忽然嚴肅起來,他說,洛施,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不知道,我只是聽米楚說過一些大概。

洛施,你聽著,安慕楚說,你必須告訴我,米楚對李白的事到底了解多少,她到底幫李白做過多少事。我以為米楚是跟你一樣沒什麽心眼兒的姑娘,現在看來她還是有些覆雜。

不是,我辯解道,米楚是不長心眼兒,她跟著李白做事只為了報恩而已。

我把米楚跟我說的事跟安慕楚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只知道,現在米楚可能幫李白操作了一點,但肯定不深。你幫幫她,行嗎?

安慕楚點頭,你放心,我會隨時關註她那裏的消息。我先帶你去吃點兒東西吧。

雖然我已經沒有心情吃東西了,可我不知道還能為米楚做什麽。

我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憂傷碎了滿地。

以前不管米楚犯多大事我都不怕,因為我知道她爹會保護她。而且我們還有群牛掰的朋友,牛掰的朋友上面個個都有牛掰的老子。

但現在,我怕了。

因為我們耀武揚威的青春早就散場了,如今我們只不過是塵世裏最平凡的女孩兒,手無寸鐵,孤膽闖蕩。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兒,卻又不知道如何做到。

吃完飯後,我讓安慕楚送我回去。

安慕楚卻不放心地看著我,我說,我沒事。

安慕楚說,這兩天你住我那裏吧。

我剛想拒絕,安慕楚卻說了我無法反駁的理由,他說,米楚那邊有消息,我們好立刻去見她。

回到安慕楚家裏,安慕楚大概知道我想一個人靜靜,他說去書房辦公,便把房子的其他空間都留給了我。我坐在客廳找了一部老電影播著,陷進了沙發裏。

安慕楚從書房出來時,我已經有點兒迷糊睡著了,但我的意識是清醒的。

我感覺他走到沙發邊輕手輕腳關掉了電影,然後輕輕地把我抱了起來送進臥房。

在他抱起我的那一瞬間,我已經完全清醒。可我仍舊閉著眼。

他小心翼翼的姿態讓我覺得溫暖,卻又讓我格外悲傷。

我曾經有想過,離開陸齊銘,我一定要找一個更好的男子,相愛,相伴,共度餘生。

但現在我遇到了,卻晚了。

陸齊銘帶走了我那種叫愛情的本能,從此我再也沒辦法坦然自若地對別人笑。

【4】雷總把我們公司賣了,賣給了中控傳媒集團。

第二天早上,米楚仍沒有消息。

我跟安慕楚說我要去公司上班,很久沒回去了,工作耽擱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與其這樣無所事事地等待,不如找點兒事情安心。

安慕楚卻擔心我到現在仍然失語,回去工作肯定多有不便。

我說,沒事,反正平時工作大多都是QQ交流。我就算不開口說話可以當作心情差,大家不會輕易發現的。

安慕楚想了想同意了。他說一有米楚消息就去公司接我。

回到公司,我本身想把米楚的事跟蔣言說一下,想看他那邊能不能得到什麽消息。

去他辦公室卻發現沒人,我在Q上問蔣言助理他去了哪裏,助理卻模棱兩可。

我滿頭霧水的時候,虞美人跑進來找我。

她說,你別找蔣言了,他最近都不會來公司了。

我愕然,為什麽?

我們公司被收購了。

什麽?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雷總把我們公司賣了,虞美人說,賣給了中控傳媒集團。中控集團已經派了人來接盤。其實只不過是我們換了個老板,其他大的形式還是不變的。我聽說中控還是想高薪聘請蔣總的,不過好像蔣總自己不幹了,他的位置上面要求仍舊留著,不過也升了唐總為正總。

那蔣言人呢?我問。

不知道。他已經有幾天沒來公司了。

我想起蔣言那天去醫院看我時,還努力地安慰我呢,頓時心酸。

原來他自己已經焦頭爛額,卻還要挖空心思照顧我。

我給蔣言打電話,還好,打通了。我舒了口氣,不過又發現打通也沒用,自己說不出話,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失語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趕緊掛了電話給他發短信。

蔣言,你在哪裏?我回公司了,我聽說公司被收購了,現在什麽情況?

這麽快就回去了,我還準備這兩天去醫院看你呢。蔣言說,出來談吧。

好。

我跟蔣言約好了時間地點,便立刻收拾了準備出去。

剛走出辦公室,碰到唐琳琳,她的穿著比以前更講究了,儼然一副可以隨時去演時裝片的派頭。

她笑意盎然地問我,去哪兒?

我站在原地楞了下,不知道如何回答,

虞美人說了我這個部門,原來直屬蔣言,但現在也一並歸唐琳琳管轄。

我一時又忘打請假條,現在又失語。

就算我對唐琳琳有諸多不滿,但現在在公司,我必須對她有個交代。

我拿出手機打字,我嗓子發炎,痛得說不出話,想請假去醫院。

然後示意唐琳琳看,唐琳琳看了看我,看了看手機,最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批準。

我逃竄似的離開了公司,趕到蔣言說的咖啡廳。

蔣言已經在那裏等了,閑暇地在吧臺調制咖啡,我沒問他為什麽他變成了咖啡師,他跟米楚這種禍害都有能力把朋友的店變成自己的店一樣自由出入。

我拎著包走過去,他沖我笑了笑打招呼,現在還不能開口?

我點頭。

他隨手從吧臺遞了個輕薄的筆記本放我面前說,想問什麽說吧。

說著,他又接著調制咖啡。

我打開文檔,在上面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們公司真的被收購了嗎?

是的。蔣言說,雷總已經將公司賣給了中控集團,你肯定已經聽說。

是的,我還聽說中控出高薪聘請你。我說。

蔣言將一杯卡布奇諾推到了我面前,收拾了下走出了吧臺,在我身邊坐下。

他說,對,他們給出的價格比雷總曾給過我的價格高五倍。

我吸了口冷氣,那你為何不接受?

因為我做這份工作從來都不是為了錢。蔣言說。

懂了,我打道,有錢,任性。你們這些敗家子弟。

蔣言嗤笑一聲,他說,總結得精辟。

笑完,他又嘆了口氣道,不過,還是有些不舍。

我震驚,聽你這口氣,真的不打算做了?

蔣言點頭,他說,其實半年前雷總就開始籌謀將公司賣掉這個事,我一直反對,可他堅持。因為他覺得公司目前的程度,已經實現了他當初的理想。

我嘆,目光短淺。如果按你的計劃,之後公司單獨上市根本不成問題。

或許吧。蔣言說,我只是可惜。這就好像,從前我是一個在沙灘上用沙子堆城堡的小孩兒,然後有一天雷總來了,他跟我說,我們去建真正的城堡吧,建一個舉世無雙的城堡,然後讓很多人幸福地生活在那裏,這就是我們活著的意義。我被他的話打動,歡欣鼓舞地跟著他走了,真的開始建起了城堡,風吹日曬,歲月砂石,有一天這個城堡建了一半,很漂亮,然後一個有錢人路過看中了它,決定把它買下來,當作自己的莊園,他給了大筆的錢,也讓我繼續建造。可初衷不一樣,我起初建它,因為雷總給了我一個夢,而現在,雖然一樣是建成功,可夢不一樣了。

蔣言很少說很長的話,認識他這麽久,我也第一次看到他的失落。

以前他一直喜怒不形於色,像一個成熟穩重的社會精英,而這一刻,我才發現,蔣言也不過是一個比我大四五歲的單純大男孩兒而已。

我說,如果你不做的話,我也不做了。

蔣言笑了,他以一種對教育妹妹的語氣說,別傻了。我不做還能養活自己,你不做去幹什麽呢?你這幾年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學習和公司裏,而且你回來後,自立門戶,項目又做得非常成功,以後前途廣闊著呢。

你一早就確定要走,所以苦心為我鋪了這條不受什麽限制的路對嗎?我問蔣言,心裏一陣感動。

蔣言點頭道,一開始雷總回來,就是為了中控收購的這件事。所以,那時,並不是雷總要降我職,而是我無法接受中控的條件,自行調了職位,你適合做這行,如果你沒能力,我就算為你鋪造再多都沒用。

可是,我也是和你一起建城堡的小孩兒啊,你的夢就是我的夢,你的夢沒有了,我的夢還會存在嗎?我說。

蔣言沈默了下道,林洛施,不要任性。我們生來便是孤單的個體,你不用為了安慰我非要與我捆綁在一起。

我沒有任性。我固執地道,這個夢是你為我營建的,所以夢沒了,我得和你一起離開。

蔣言說讓我先把手上的項目做完再考慮其他。我也沒有再與他爭辯,把最近米楚的事跟他說了說,看有沒有能通融的人。

蔣言說,我已經聽安慕楚說了。放心吧,我能幫你做到的,他都能幫你做到。我不能幫你做到的,他也能幫你做到。

頓了頓,蔣言說,他走了,你卻還要繼續活下去,如果能讓自己過得幸福一點兒,我希望你給自己,也給慕楚一個機會。雖然不想說得那麽現實,但他確實是個我能把你放心交付的人,也是能保障你衣食無憂的人。你,懂嗎?

我點了點頭。

【5】林洛施,死,真可怕。

跟蔣言分開後,我回到公司處理手頭上的事。

和雙娛合作的項目第二期已經接近尾聲,經過第一次的嘗試,第二次已經得心應手。上次包裝的是新銳偶像,這次出版的是在娛樂圈已有穩定地位穩定人氣,且具有相當閱歷的偶像圖書。

所以我相信,這次的銷量會比上次翻倍。

我監視著最後的圖書出片流程,這周送了印刷廠,基本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有了雙娛這個大項目,我相信我以後在概念的發展如蔣言所說,如魚得水。但,我始終放不下自己的理想化。或許在別人看來我很傻,但我有自己的底線和堅持。

確定了自己真的要離開,我反倒坦然很多,也和蔣言一樣,多了許多不舍。

這個獨立舒服的小辦公室,伴隨了我半年。我團結優秀的團隊成員,我們從開始的陌生走到現在的彼此信任。還有和雙娛合作的第一期圖書,上面布滿了我們共同的艱辛,也為我們換來了肯定。

我嘆了口氣,但凡相聚,終有離散。

臨近下班時,安慕楚給我發短信,讓我盡快下樓。他說,我們可以去見米楚了,不過時間緊迫,因為現在情況對米楚非常不利。

我急匆匆地奔下樓,一上車就焦急地問安慕楚,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安慕楚說,你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李白已去認罪,並且跟米楚撇清了關系。但米楚對涉黃供認不諱,並且堅持自己幫李白打掩護。她這事可大可小,畢竟李白已經在盡量幫她洗脫嫌疑,但對於將他們一起歸案,警察當然更樂意。你去後,勸勸米楚,讓她別較勁兒了。我不知道她跟李白什麽關系,但李白犯的事是要判重刑的,你讓她考慮考慮。

好。我松了口氣,比想象中好太多,現在主動權起碼在米楚手裏。

但心裏又充滿不安,我了解米楚,她跟我一樣,是甘願與喜歡的人共風雨的人,而且她跟我一樣固執,打定了主意八架飛機都拉不回來。

我一路都在想怎麽勸她,但沒想到到了拘留室,我剛在手機上打出李白的名字……米楚便挺平靜地跟我說,洛施,我已經想好,我願意和他同甘共苦。

米楚的眼神讓我心寒恐慌,我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我知道你喜歡他,你在外面等他,一樣是同甘共苦……

洛施,米楚打斷我,你不用勸我,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米楚!我憋得滿臉通紅,卻說不出話,只能繼續焦急地在手機上打,你怎麽這麽是非不分?!你待在監獄裏幹嗎?!你無非是增加李白的負擔,你以為這是李白想要的同甘共苦嗎?!

我不管。米楚倔強地看著桌子。

雖然來之前我已經做過和米楚意見相左的打算,但真正和她爭辯不通時,比想象中生氣多了,無奈我氣憤地退出拘留室想別的辦法。

我問門外的安慕楚,我能見見李白嗎?

安慕楚去了旁邊房間,過了會兒出來跟我說,進去吧。

沒見李白之前,我聽米楚說過很多次,他跟別人不一樣。

我沒有相信也沒有不相信,但李白跑來主動認罪,我信了。他或許是和別人不一樣。

等我真正見到他,我確信,他是和別人不一樣。我猜測過李白的樣貌,覺得應該長得挺威武,但見到他本人我卻吃了一驚。我沒想過他如此文質彬彬,說他是文化人是畫家都可以,唯獨不像做酒吧的,更不像外界所傳的色情場所龍頭老大。

他面容有些憔悴,卻仍舊精神,身上的襯衫雖然皺了,卻有種斯文的書卷氣。

他說,你是林洛施吧。我經常聽米楚提起你。

我點頭。在手機上打,謝謝你能來。

李白看了後笑了,他說,謝我什麽,我自己犯的罪自己扛,沒道理拉上一個女孩兒墊背。

聽李白開口的江湖氣,我才稍微覺得,有那麽點兒像做酒吧的了。

可米楚想和你一起扛,可能她覺得幫你分擔點兒,你就能少判點兒吧。我說。

哈哈。李白笑了,他說,真是傻女孩兒。你跟她說,我不用她分擔,判少也少不了多少,判多我反倒覺得心裏坦然了。畢竟我手上曾經也沾過不少該判的事。

我說了,她不聽,恐怕還得你告訴她。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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