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傷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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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C市倆月了,我過的比和尚都清心寡欲。

我寫完稿關上電腦,伸了個懶腰,看了眼鬧鐘已經是早上六點。

我撈起手機從網上下了條騷擾短信發給蔣言:您好,我們是佛教理事會,在您接到此短信時,我們已經從您的手機話費中扣除了100元作為捐助,為答謝您,本理事會決定授予您至高無上的法號——智障。一連發了十遍,我才快樂地去洗臉。

我可以想象,蔣言在那頭聽到不停的短信聲,然後一臉暴怒地醒來,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不過我一點兒都不怕,他每天作威作福跟個閻王一樣欺壓我這個小老百姓,我唯一報覆他的機會就是趁他睡著發點兒騷擾短信給他。蔣言是個超級易醒的人,而且變態地從來不關機。

我記得剛開始給他發騷擾短信時,他一個電話打過來,在那頭憤怒得跟頭獅子一樣沖我吼:林洛施,你再這樣,等著扣工資!

蔣言特喜歡拿扣工資威脅我,不過我知道他清醒後又特公私分明,純粹一紙老虎,所以我壓根兒就沒把他的威脅放心上,騷擾短信依舊風生水起。

誰讓我跟他比就只有這一強項呢,睡得少。

不過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蹉跎的臉有些感慨,想想十六七歲時,熬個三天三夜,都照樣生龍活虎,還能出去跟廣場上的大媽扭圈秧歌。現在就熬了這一晚,眼袋都快掉下巴上了,我兢兢業業地在臉上塗了層粉底才敢出門。

臨出門前,手機響了,是蔣言回過來的短信,我看了眼差點兒噴出一口血來。

他說:燒餅,帶個燒餅給我。

蔣言知道我有一習慣,只要晚上通宵不睡,第二天早上必定趕到肯德基買倆燒餅補償自己:一個熏雞燒餅、一個培根燒餅。我就這點兒愛好。

我迅速地回他:智障,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然後,我騎著大寶馬出了門。

我的大寶馬是輛拉風的摩托車,我自小匪裏匪氣慣了——別的女孩兒玩布娃娃時,我在研究摩托車;別的女孩兒玩換裝游戲時,我在打“暴力摩托”;別的女孩兒去電玩城玩跳舞機、抓娃娃,我直接朝賽車區跑。

所以,我自小的願望就是擁有不同款自己喜歡的摩托車,但因為摩托車這玩意兒太拉風,我爸媽對我的想法特扛不住,所以這一願望從沒實現過。現在好了,我長大了賺錢了,回C市挑代步工具時,毫不猶豫地挑了這麽個豪華代步工具。我爸媽知道後立刻持反對票:一是覺得危險不放心,二是覺得一姑娘騎一輛重型機車會找不到男朋友。

我從小擅長陽奉陰違,面上跟他們打哈哈說我就看看,就看看。回頭立刻問了價格買回家。為這事,我爸每次打電話來沒少教育我,不過生米煮成熟飯,而且天高皇帝遠的,我也樂得聽他幾句念叨。

整座城市還沒蘇醒,街道空蕩蕩的跟剛被賊洗劫過一樣。

街邊的早餐店都冒著熱騰騰的霧氣,看得我肚子更餓了。

不過,我堅定不移地開到了肯德基,我覺得我每天的人生都是被這倆燒餅開啟的。我坐在窗邊,滿足地咬著脆而不膩的燒餅,喝著豆漿,看著窗外漸漸開始人來人往。

回到C市倆月了,這倆月我工作寫稿吃飯,過得比和尚都清心寡欲。

我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真成一寫書的。我剛去新加坡時,因為情緒低落加上孤獨,總在博客上寫些傷春悲秋的東西,有天蔣言看到了跟我說,你寫小說吧,我給你出版。

雖然現在文化產業遍地開花,網絡四通八達,寫書的也成群結隊,但看書的少之又少。我說,我要寫了沒人看,那多沒面兒。

蔣言打擊我,你不是特牛嗎?你不是張牙舞爪什麽都不怕嗎?你不是覺得自己走哪兒哪兒都有閃光燈嗎?怎麽現在當起了縮頭烏龜?

蔣言幾個反問句把我搞熱血了。我說,嘿,蔣言,你還真別激我,我這人最討厭別人激我,一激我就上套。

就這樣,蔣言三言兩語將我體內的文藝青年因子勾了出來。

這三年,我出版過兩本書,一本小說,一本隨筆,竟然賣得都挺不錯。這超乎了我的意料。所以現在,我也算半個以寫字為生的人,想想也覺得挺有成就感。

我這人有一毛病,就是吃飽了特容易困,我朝胃裏塞了兩個溫暖的燒餅、一杯豆漿後,整個人困得像狗一樣。我覺得若是拿根筷子撐眼皮上,我都能把筷子給眨斷了。我琢磨著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兩小時呢,我也不能這個狀態騎車去上班是吧,那是對交通治安和本市人民的不負責。所以,我決定趴會兒。

我已經習慣了走哪兒睡哪兒,我剛從新加坡學習回來在北京蹲市場那年,有陣特窮,又不想老讓我爸媽給我打錢,所以別說肯德基了,我連公園的長椅都躺過。更何況,肯德基這冬暖夏涼環境好的算五星級了。那時是深秋我躺在公園長椅上,只穿件薄外套,第二天醒來鼻涕哈喇的,沖進藥店買了盒白加黑吞了兩顆就去上班了,忙著忙著感冒就好了。

【2】開個豪車就能裝螃蟹啊?

我再醒來,是被一個珠圓玉潤的小女孩兒叫醒的。

她笑嘻嘻地用手摸我的臉,小女孩兒的媽媽在不遠處斥責她讓她不要胡鬧打擾阿姨睡覺,小女孩兒一句“姐姐”叫得我心花怒放。

我也親切地回摸了把她的臉,看了眼手表,頓時魂飛魄散……

十點了……我本來只打算睡一個小時的,現在仨小時都過去了……我懷疑自己不是睡過去是昏過去了。

我這人有個壞毛病,手機習慣調靜音,因為特討厭睡覺時被人吵,所以每次不管找我的人打電話打得多麽驚天動地,我都能睡得口水無邊。

我顫顫巍巍地抓出包裏的手機,果然有蔣言的未接電話。

我打過去剛顫抖地餵了一聲,就聽到蔣言在那頭特平靜,但是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平靜。他說,林洛施,這是你本月第五次遲到,你可以過來收拾東西滾了。我“嗷”的一聲叫得特淒慘,我說,蔣言你聽我說,我來肯德基給你買燒餅,但我沒想到會在肯德基睡著……

十分鐘後,希望在公司看到你。蔣言說完幹脆地掛了電話。

我郁悶地吐血,拎起桌邊睡前就打包好的已經綿軟的燒餅。哼,幸好睡前我記得幫他帶燒餅這事。我有短信作證,好歹是你指使我來買燒餅的,有本事你開除我啊。

雖然心裏想得理直氣壯,但我出門跨上大寶馬,還是心急火燎地朝公司沖。我不用想都知道,蔣言此刻肯定邊優雅地喝茶,邊嘴角噙著冷笑看手表掐時間。他這人守時守得很變態,特別是他命令後,敢遲到一秒,絕對死得很難看。

但什麽叫凡事不能急,越急越出事,什麽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我算是明白了。

我開得溜快,十分鐘準時站蔣言面前妥妥地。

但接近公司的十字路口時,我站在原地等紅燈,左邊一輛車本來停得好好的,突然跟喝醉了一樣朝我歪了過來。

我腦子轉得常常比動作快,所以我明明看到有車歪過來,動作卻依舊沒跟上腦子。於是,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大寶馬的初傷,給了輛車標有倆翅膀的豪華賓利。

我看著大寶馬受傷的頭,心都在淌血。我擡頭看著肇事車,竟沒個反應,車窗都沒搖下來一下。

我特生氣,開個豪車就能裝螃蟹啊?

我不客氣地走到賓利駕駛座的玻璃邊敲窗戶。手都敲痛了,車窗終於緩緩搖下,車主是個挺年輕英俊的男子,估計正因為英俊,所以恃帥行兇慣了。他舉著電話一臉不耐煩地瞪著我說,我知道我剮蹭了你的車,等下。

說完,“嘩”的一下又關上窗戶,我站在外面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不過,我也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恃財傲物、恃帥行兇的人。所以,我挺平靜地站在大寶馬旁邊候著。沒一會兒,賓利男估計打完電話,走下了車,瞟了眼我的大寶馬,一臉的便秘。

我就納悶了,這到底誰撞了誰的車,怎麽他比我還苦大仇深。

賓利男皺著眉,環抱著雙肩,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需要賠償嗎?

這不廢話嗎?這可是我大寶馬的初傷。我說。

你要多少錢?

連句道歉都沒,開口拽得一副老子有的是錢,拿錢甩你臉上都不成問題,血淋淋的有錢人羞辱我窮老百姓的實例啊!這要換我前幾年的脾氣早跟他杠上了,但現在,有錢是吧,行,有錢一切好辦。

我看著大寶馬有些蹭歪的頭,你拿一萬,我倆井水不犯河水。

一萬?賓利男挑眉打量著我的大寶馬笑了,你這勒索呢,一無品牌低配置、跟老年代步車差不多性能的摩托車,真當自己是輛寶馬呢……

沒錯,我是勒索。我打斷賓利男,一臉鎮定,你要不願意,現在給我道個歉,說不定我一高興,什麽錢都不要就放你走。

賓利男看了看我,冷哼一聲,從口袋裏抽出一張名片,你到這裏找……

少來這套。我一手擋了賓利男的名片,不客氣地道,我沒空,要麽賠錢,要麽道歉,不然死磕。

賓利男一臉匪夷所思地盯著我看,跟看稀有動物似的,估計第一次被人拒絕,覺得特稀罕。我也無所畏懼地跟他對視,一臉的清高和輕蔑,一副姑奶奶我不缺這點兒錢,就是要回個面子的牛掰。

最後,賓利男在我的逼視下,揚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說,行,算你狠。

說完,他環顧了下周圍,看到旁邊的銀行咬牙切齒道,我們都靠邊,我取給你。

一聽這話,我小心肝“撲通撲通”跳得比秒表都快。這人整個一冤大頭啊。我剛開始說一萬也就嚇唬他一下,但……現在,算了,一萬塊也只能嚇嚇我自己。

賓利男從銀行裏走出來把錢遞給我,這些夠你修車了吧。我看著那沓錢,豈止夠修車,都夠買我一半車了。

我接過錢怎麽想都有點兒心虛,一改兇巴巴的面孔,親熱地對賓利男道,真的謝謝你啦帥哥,好人一生平安。

說完,我給了他一個巨大的笑臉,騎上大寶馬一溜煙跑了。

人生第一次宰人,成功得有點兒詭異。

【3】離開幾年,唐琳琳長得越發漂亮了。

我氣喘籲籲地趕到公司時,離蔣言要求的十分鐘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我推開蔣言辦公室的門,他正坐在那裏批文件。不管我看了蔣言多少次,都忍不住在下次見到他時繼續花癡。蔣言多帥啊,衣服穿得跟畫報裏的模特似的,光潔的襯衫上連個褶子都沒,他頂著那張精致的臉往那兒一坐,跟韓劇裏的總裁似的,特騙人。

這也就是為什麽我面對賓利男那樣的帥哥能波瀾不驚,每天面對美男上司,對英俊外貌我都司空見慣了。

我進去半天,別說正眼,蔣言連白眼都沒甩我一下。

雖然我平時怎麽跟他鬧跟他開玩笑都成,但在公司他發威的時候,我向來都是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所以,我老老實實地站著,只拿眼珠子乜斜他,小樣,裝什麽大頭蒜。

蔣言跟感知到我心意似的,擡眼掃了我一眼,我立刻把眼珠子收回來,擡頭無辜地望天。

蔣言冷哼一聲,跟個太上皇一樣慢悠悠地問,知道錯了嗎?

知道知道。我忙不疊地點頭如搗蒜。

哪兒錯了?

我再也不遲到了,這次真是這個月最後一次遲到。我拍著胸口一顆火熱的真心保證,就差沒指天發誓了。

還有哪兒錯了?

剛剛來公司時,我本來不會遲到的。我說,但我在公司樓下被一輛車撞了……

我話還沒說完,蔣言跟一僵屍似的,“噌”的一下從辦公桌後面彈起來,一臉激動地把我打量了一圈。

我趕忙張牙舞爪給他看,別激動,你看,我沒點兒事,小剮蹭,我大寶馬受了點兒傷。

蔣言看我兩眼確定我真沒事,又跟個太上皇似的,坐回皇位,冷哼一聲繼續審問,還有哪兒錯了?

還有錯?好像沒有了吧……我一臉納悶地瞄著蔣言。

沒有?這次蔣言是真的激動了,他指著我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林洛施,你真能耐,在肯德基睡?你還不覺得是個事?好歹你也是一寫書的,做文化的。上次,你在公園長凳上睡,跟我拍著胸口保證再也不犯了,你一女孩子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你爸媽交代?

我是沒再在公園長凳上睡了啊。我小聲狡辯,舒了口氣,剛剛蔣言那一臉凝重的表情把我都嚇哆嗦了,以為自己犯了多大的事呢。

所以,換肯德基了對嗎?蔣言鄙視我,下次打算換哪兒呢?

我挨了一通訓後,從蔣言辦公室出來就挖了挖耳朵。

我覺得蔣言真是一頭獅子,沒事就喜歡沖我吼。

我有那麽不讓人省心嗎?好歹我在社會主義小紅旗下也茁壯成長二十多年了,怎麽到他跟前我就跟一小孩兒似的,確切地說,跟一生活不能自理的偏癱病人一樣。

唐琳琳剛好從她辦公室出來,看到我就笑了,又挨訓了?

整個公司都知道,蔣言天天沒事訓我跟訓自己閨女似的。他要以後有個閨女也這麽訓,我賭她準離家出走。

我嘀咕,他就是一暴君。唐琳琳笑得特好看,他是為你好。

對了,剛蔣言讓我找你,說你會派任務給我。我說。

你跟我來。唐琳琳扭著纖細的腰肢把我帶進她辦公室。

我跟在唐琳琳身後,看著她玲瓏妖嬈的背影感慨萬千,我就不明白,為什麽時間對人家都格外寬厚,我怎麽就備受摧殘?

離開幾年,唐琳琳長得越發漂亮了,一頭海藻般的長發打理得恰到好處,香奈兒小套裝套在她身上也顯得格外般配妥帖。

想起以前,我們讀同一所高中時,我比她人五人六多了,後來進同一家公司我也不差,她是蔣言的助理,我是公司的王牌編輯。不過現在,我仍舊是公司的編輯,卻談不上王牌,但她已經是副總編了,概念僅次於蔣言之外的靈魂人物,比我這種以前只會在學校裏橫的人強多了。我卻還跟以前一樣,一流氓式的丫頭片子,想想就心酸。

唐琳琳遞給我一份策劃書說,蔣總很欣賞你這份策劃,讓你去執行。

我一看那份策劃書——跟國內最大娛樂公司雙娛談藝人寫真,差點兒歇菜,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天會挖坑給自己跳。

事情是這樣的,回來後蔣言沒給我分配任何部門,只讓我觀察公司的圖書市場,寫市場分析、策劃報告。我知道蔣言想試試我水多深。所以,我立馬跟馬達似的調動全身智商,謹遵他的指示,一天一份策劃地朝他面前送,比大臣上朝都準時。

我寫報告時就想著,這種策劃報告就是發揮想象力,又不需要我執行,吹牛都不用打草稿。所以,我想象力跑得比航母都快,拉都拉不回來。現在吹大了吧。

我看著手裏的策劃書,有點兒絕望。

唐琳琳看我一臉的視死如歸,笑瞇瞇地安慰我,你這個策劃寫得很好,我們公司現在雖然在圖書領域已經占有一席之地,但娛樂這塊卻從未開發。你這等於說要開啟一個新版塊,要談成功了,那價值不可估量,所以你可要好好努力。

成。

我接下任務準備出去時,唐琳琳忽然又叫住我,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還有什麽事嗎?我問。

她依舊笑得很好看,她說,唉,其實也沒什麽大事,你看我們從同學到朋友這麽多年,不能因為一個稱呼生分了。算了,沒事,你去吧。

什麽稱呼?我有點兒疑惑。

唐琳琳咬咬嘴唇,跟下了重大決心似的說,你也知道“概念”已經是聲名在外,現在更是越做越大,公司也發展成了兩層樓,也進了許多新員工……

嗯嗯,我知道。我點頭。

唐琳琳笑道,我知道你知道,不過重點是,公司的等級隨著公司的發展也已經越來越森嚴了,雖然我們關系好,但也不能像以前那麽兒戲了,在同事面前,你直呼我名字畢竟影響不太好是不是……

我終於心領神會,有些尷尬。想起同事畢恭畢敬地稱呼唐琳琳為唐總,而我卻一直喊她琳琳,確實是太隨意了。

但從念書到現在平等慣了,一時還真難改口。

特別是我想起以前,唐琳琳拼命跟我套近乎,小心翼翼求我帶她去米楚生日宴會的事。好似一直都是她努力想插進我們的世界,所以對我幾近有些討好。

現在地位突然轉變,我還真有點兒不太習慣。

但又有什麽不行呢,這本身就是弱肉強食的社會。

想通後,我看著唐琳琳期待的眼神,挺真誠地回了她,好的,唐總。

唐琳琳拍我的肩故作親切,好了好了,我只是說當著公司同事面時,私下該叫什麽還叫什麽啊。可我看唐琳琳流光溢彩的笑臉和她拍我肩時壓抑不住的激動,我知道她對這個稱呼的受用。

【4】我差點一踩油門,騎他身上去。

中午時,我去了銀行溜達了一圈,留了兩千塊修車,剩下的錢全部捐給了養老院。這種不義之財,只能用作善舉,我都快被自己感動了,所以午飯我獎勵自己吃了頓烤肉。

吃完午飯回來,行政部通知我,已經幫我聯系了雙娛的部門經理,誰說大公司辦事效率低,這不也挺電光石火的嗎?所以我也特配合,騎上大寶馬雷霆萬鈞直奔雙娛。

如果這幾年概念的發展稱之為迅猛的話,那雙娛的發展可以稱之為兇殘。國內的圖書市場,每賣出十本青春圖書,有五本出自概念。但國內的娛樂市場,每火十個青春偶像,七個都是雙娛的。

所以,雙娛的大廈那叫一個金碧輝煌,我站在樓下看著大樓裏出入的俊男靚女,個個光鮮亮麗,手上拎的包,少則上萬,動則上十萬。這變幻莫測的人生。

本來一開始也有挺多人看我的,我想著可能他們覺得一女的騎一重型摩托車稀罕吧,平時被看多了我也就習慣了。但我到達停車場才發現,我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那個壯得像北極熊一樣的保安把我攔下,從頭到尾特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問,送快遞?還是送盒飯?

我差點兒一踩油門,騎他身上去。

至於這麽羞辱我嗎?我說,我是來談工作的。他詳細問了我找誰什麽部門,打了電話才放行。我本來特氣憤,但進了停車場才發現,不怪人家保安斜著眼看我。停車場一水兒的豪車啊,特別是那些車牌,不是疊數,就是打頭數,個個都是土豪級。我也不算沒見過世面,但一停車場都像用人民幣裝點過一樣,我頓時有種,如果說做娛樂的生在天堂,那麽做出版就處在地獄的感覺,還是十八層的。

我大寶馬不管放哪兒都顯得特紮眼,最後我索性就近停了,管它呢,我大寶馬對我來說也是豪車。

我從電梯一路上了三樓,電梯裏一路醞釀笑臉,不是那誰說過,愛笑的女孩兒運氣都不會太差。電梯門“叮咚”一聲打開,我頂著熱情洋溢的笑臉正準備往外走,然後瞬間面癱了。我看到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我心裏那一萬頭草泥馬再次奔騰而過……

沒錯,我看到了上午才被我敲詐了一筆的冤大頭,他本身沒有焦點、跟白內障似的雙眼,在多看我兩眼之後,突然冒出了森然的光。

他瞇著眼睛指我,你……

我警覺地後退一步,我不認識你。

說完這話,我差點兒自打嘴巴,這不明顯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我常常犯這種智商缺陷的事。冤大頭估計也被我逗樂了,齜著大白牙笑得特得意。

我不理會他,逃竄出電梯。冤大頭卻跟在我身後不緊不慢地問道,你來這兒幹嗎?

這兒又不是你家,管得著嗎你。我說。

冤大頭冷笑一聲沒講話。

我正愁找不到人,突然一頂著彎彎曲曲頭發的女生伸出腦袋從門邊冒出來,是概念出版社的林洛施嗎?

我跟看到救命恩人一樣猛點頭,是啊是啊。

跟我來。女孩兒轉眼縮了回去。

我跟女孩兒進了房間,一回頭跟見著鬼一樣,冤大頭也跟著進來了。

不過,女孩兒看到他也跟見著鬼一樣,她說話都結巴了,她說,安、安總……

我感覺到後背一陣涼意,很快,還感覺到了上帝對我的惡意。

這個被人稱之為安總的冤大頭,他截下了我跟雙娛的談判。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個山裏冒出來的,但那些人都叫他安總,連我要見的經理都不例外,對他一味地點頭哈腰,特沒骨氣。

他不過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這個事你們不用管了。那些人便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不服。我說,你誰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跟一頭大象看著一小螞蟻似的,裝得特高深莫測。

行,我知道了。反正肯定是一比我牛逼的人。

認清現實,我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有些英雄氣短,我僥幸地想,這麽牛的人,肯定沒時間跟我這小人物談合作,也肯定不會因為我們上午的不愉快公報私仇,嗯,肯定不會的……

我還沒做足心理建設,冤大頭卻一回頭伸出手粗暴地打斷我,給我。

什麽?

勒索我的錢啊。

我面上還賠著笑臉,心裏早風雲變幻了,恨不得抽自己兩大嘴巴,讓你手快,讓你裝好心,現在遭報應了吧。

不過我是誰啊,我假裝鎮定,義正詞嚴,那是你賠償我的修車費。

行。冤大頭鄙視了我一眼,你修完拿發票來給我看,多退少補。

這次輪到我咬牙切齒了,我說,我精神也受到了創傷。

冤大頭意味深長地道,你知道嗎?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第一點就是誠信。

我本來想把對蔣言的那套操行弄出來,繼續跟他貧,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誠實得讓人信服。

但想了想,畢竟不熟,而且這人掌控著我的生死命脈呢。我得知道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所以我特乖巧地閉上了嘴,以不變應萬變。

冤大頭走進電梯,我也準備跟著,他卻擋住我道,你有什麽事情明天來找我談吧,我今天有事。

啊?好!我看這事突然有轉機,害怕他只是應付我,立刻警惕道,那……安總留個聯系方式吧。

然後,我看到冤大頭露出一絲邪惡的微笑,跟陰謀詭計終於得逞似的。

他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讓我恨不得給他上重刑的話,他說,你忘了我給過你名片……明天見。

說完,他得意地按了電梯關上門,我在外面氣得直揮拳頭。

我不得不回到原來的辦公室,問那個卷曲頭發的女生,安總讓我明天來找他,我不知道怎麽聯系他,你能不能給我張他的名片……

卷曲頭發古怪地打量了我兩眼說,你上七樓,跟門口的助理講就行了。

對了,請問安總叫什麽名字啊?我又問。

卷曲頭發再次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終於吐出了三個字,安慕楚。

安慕楚……我咬牙切齒,記住了。

【5】人倒黴時喝涼水都能塞牙縫,穿道袍都能撞見鬼。

我就知道,安慕楚這孫子不會那麽容易就範。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一早跑到雙娛,九點時他助理說他十點上班。

十點時,他助理說他今天上午不來公司,幸好我一早有心理準備,死磨硬泡跟他助理要來他家裏地址。

助理給我那地址我一看,立馬慶幸自己還有大寶馬,不然我兩眼一閉腿一蹬,死了算了。

地址是富人區沒錯,整棟整棟別墅也特值錢,但那個地方別說公交車,連的士都沒影,住這種地方的人誰還打車啊。我騎著大寶馬橫沖直撞,跑了一個多小時才跑到。

四周是陽湖濕地,風景特好,我摁了半天別墅門鈴,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出來打量我,我說我找安慕楚。

管家說你等下。

我在外面溜達了五分鐘,管家才再次出來,手上多了張字條,他說,安總出去了,留了地址讓你去找他。

我一看那地址,差點兒跪地不起。我覺得我沒事可以練習吐血玩了,紙上赤裸裸寫著市裏中島咖啡的地址,就在雙娛公司附近。一個多小時前我剛從那兒過來。

我靠,我看著字條暴走,這玩尋寶呢?!

我只能認命,再次騎上大寶馬,馬不停蹄地朝中島趕。

人倒黴時喝涼水都能塞牙縫兒,穿道袍都能撞見鬼。我雷厲風行趕了一個小時,快到中島時,兜頭而來一陣傾盆大雨。

而我,沒有雨衣……

我站在中島門口時,像一條落湯狗。我也顧不上那麽多,從車備箱拿出一件外套準備沖進去。

剛沖到門口,我就看到安慕楚跟一大胸女人走出來,估計剛吃完飯。

初秋的天,大胸女卻穿得格外涼快,她不知道聽安慕楚說了什麽,捂著嘴咯咯笑得像只母雞。安慕楚特紳士地護送她上車,跟我擦肩而過。

直到車走遠,安慕楚還在那兒殷勤地揮手呢。

我走上前,冷冷地道,人都走了,裝什麽殷勤。

安慕楚看到我跟撞到鬼似的,連著後退幾步,驚訝道,林洛施?

我滿身都是一路披靡而來的雨水,濕噠噠地朝下滴。

不怪安慕楚嚇一跳,我打娘胎出來都沒這麽狼狽過。

我說,安總,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

安慕楚裝模作樣地擡頭看了下手表,啊,不行啊,我現在要去見一客戶,你來晚了。

說完,安慕楚笑瞇瞇地看著我,狐貍眼裏全是戲虐。

禽獸!絕對一禽獸!我心裏把他千刀萬剮淩遲了幾萬遍,然後我聽到自己從牙縫兒裏吐出一句特溫柔的話,那安總,你什麽時候有空呢?我們再約下次?

安慕楚想了想說,明天中午十二點怎麽樣?還在這個地方。

那好,請安總一定要記得。

為了防止自己下一刻把頭盔砸這孫子臉上,我迅速轉身騎上大寶馬走了。

我沒回公司,這跟從泥水裏打了幾個滾兒出來一樣的形象,太慘不忍睹。我直接回家洗澡換衣服,收拾完發現已經下午四點,然後我發現打早上出門到現在還沒喝口水呢,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公司真應該給我發個獎杯,獎杯上刻五個字“中國好員工”。

我決定下樓吃點兒東西,剛在一家小餐廳坐下,電話忽然響了。

我接起,是虞美人。虞美人是兩年前蔣言分派來做我書的編輯,這兩年裏她幫我看稿修稿,建立了革命友誼,我一直以為她起碼得三四十歲,嚴肅的臉上應該還戴副黑框眼鏡。誰知道,我回來後在概念跟她一碰面,我差點兒大跌眼鏡。人家是一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姑娘,穿層層疊疊的雪紡,說話細聲細氣,跟一仙女似的。

雖然我們沒有深交,但她也算我回C市後的第一個朋友了。

我還沒說話,就聽到虞美人在電話那頭哭。

我嚇了一跳,虞美人特註意形象,平時連笑都不露齒,不要說哭了。

我說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虞美人抽抽噎噎,洛施,我媽住院了,要做手術。

我大概知道點兒虞美人家裏的情況,單親家庭,她與母親相依為命。

怪不得她哭成這樣,我說你先別哭,天大的事人撐著,阿姨得的什麽病?能治嗎?

能。虞美人說,可是我沒錢。

我知道虞美人,她沒別的愛好,對名牌的追求卻是兢兢業業。什麽東西都要用有牌子的,就連一包紙巾,都要日本代購,有次她抽了張給我用,我壓根兒就沒感覺出跟心相印有什麽不同,加上代購費,價格貴了不止五倍。

都怪我,平時就愛買些沒用的東西。虞美人在那頭繼續哭。

我安慰她,你別難過,大家不是經常說,只要錢能解決的事就都不是事。我身上還有點兒錢,先借你。如果不夠,你可以跟公司提前支點兒,我們公司比較人性化……

安撫好虞美人,我掛了電話,然後用手機網銀給她轉了錢後才開始吃飯。

吃著飯有點兒傷感,我們都長大了,父母卻慢慢變老了。

以前不覺得有什麽,但近幾年的感受卻特別強烈。

三年前,我爸出的那場事故,半條胳膊被機器絞斷。

那時,我特別怕我爸扛不住,先天殘缺不可怕,可怕的是後天殘疾。嘗過百味再去感受無味,看過了彩虹再去感受黑暗,聽過塵世喧囂再去感受寂靜,都是這世上最痛苦的事。

而我媽卻告訴我,我爸那段時間最痛苦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家裏的清貧,他看病花去了不少錢,也不能再從事以前的工作,失去了固定的薪水。親戚朋友也都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家庭。而那時,我又決定輟學。我爸整個人極近崩潰。他一輩子安守本分,他曾說過很多次,他不期望我有多高的成就,只希望我像那些乖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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