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問的自然極了。

周澤楷背上一僵，再一瞅腿上睡得舒舒服服的人，沒出聲。

江波濤為人處事是沒得挑，加上進隊以後就以細心著稱，所以關於自家隊長跟葉神關系不錯，這些年他倒是看在眼裏的，還覺得葉修挺平易近人。

昨天晚上輪回開完慶功會，他那邊獨自回了家，才發現把Q市帶回來的特產放在門衛室沒拿。本來做事也是力求今天事今天畢的風格，輪回副隊長當下立刻就打了車，又回了基地一趟。

這一去剛巧就撞見了風塵仆仆而來的葉修。也實在不能怪他，好歹平日裏也打過不少交道，也是聯盟裏的大前輩，如果說開始還不確定，那之後多看了一會兒後，自然就沒跑了。

葉修穿的低調，還罩著口罩，江波濤沒問人來幹嘛的，但葉修倒挺上道，自己這在輪回基地門口轉悠了半天，也就說了句是來S市辦事順便見見熟人，熟人兩個字一出，這邊聽著的再一想，結合當前所在位置，大體也就對熟人是誰這個事兒有譜了，在邀請葉修入內無果後，只能又關照了幾句，遂迅速取完東西，回家忙起了自個兒的正事兒。

今天起來了人清醒了，可不就有點後悔？

葉修既是大前輩，也算是遠道的來客，他當時就這麽把人扔下了，怎麽看也有點兒招待不周的意思。責任心一上來，自然就在琢磨要不要請葉修吃飯的事情，所以這一問從江波濤這裏看起來，也並不突然，反而是糾結一早上得出的結果。

要人沒走，那就還來得及補救一下。責任感上來了，輪回副隊長也不含糊，想著隊伍形象要緊，也就順嘴直接在電話裏問了出來。

周澤楷略一沈吟，面不改色心不跳：“早上走了。”

這話說的淡定自若，從容不迫，聽起來就很有說服力。周澤楷暫時還不打算把兩個人的關系告訴其他人，何況兩個人的事，更要兩個人之間細細商量。江波濤一聽，果然也信了，當下應了一聲，兩個人再多聊了幾句，輪回副隊長也老實交代了情況，說是下回葉神來，咱們隊再補個招待吧。

周澤楷嗯了一聲，他嗯一聲，多半就是言之有理的意思。合作共事多年，江波濤心領神會，覺得達成了一致，也就掛了電話忙自己的事。

“……幾點了？”

電話剛掛，這邊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下，那邊腿上躺著的，就含混不清地開口，一邊搓眼睛，一邊慢慢地爬起來，似乎想靠著沙發仰倒著。兩個人的沙發，坐著餘地還剩不少。周澤楷知道葉修多半想問的是自己睡了多久，所以瞧了一眼屏幕，一邊又善解人意地伸過手，幫人揉肩膀，一邊直接就著要點答話。

“半個小時。”

果然，葉修聽，就又往靠背上倒，一邊長長地打了個呵欠：“……那還好，沒睡多久。”

周澤楷看人一副疲累不堪的樣子，心裏一琢磨，就讓人點晚飯要吃的菜。

不過葉修實在是太好養活了，他看了眼周澤楷，一個伸手，小年輕就把沙發邊上的抱枕遞了過來，嘴上一邊接道，煮碗面就成。

這個簡單，周澤楷把頭一點，又琢磨著開口：“別的要求？”

葉修看小年輕這副認認真真的樣子，也笑：“這麽走心啊，沒別的要求，隨便弄弄就行，省事兒。”

周澤楷一聽這話，卻是若有所思地瞧了躺著的人一眼。

葉修的確是不挑食，不僅不挑，甚至連酸甜口清淡口和辛辣口都不挑的，全部都一概接收，毫無怨言。這也不是一般的不挑食了。

無論是在旁人眼裏，還是周澤楷自己看起來，葉修都是一個一旦有了自己的原則標準，就絕對會順著遵從的人，別人說什麽做什麽都絲毫不能影響。但就吃食上，卻好像所謂的不能沾不能碰的東西都沒有。

雖然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強悍，但也挺讓關心的人在意。

周澤楷就挺在意，他自己有能吃的不能吃的，當然也想多問點兒內人的情況。

前段時間挑戰賽剛結束的時候，葉修在興欣的住宿條件也早早爆了出來，他當時瞧得心裏隱隱刺痛，但迫於兩個人都忙著正事兒，也只能心頭把情緒壓了下來，另一邊立刻飛速把這套房子敲定，想著總要有個溫馨的落腳地。

小年輕的目光聚集著熱意，盯的專心致志聚精會神，被盯的也沒過幾秒，就舉雙手喊投降。

“怎麽了？”

葉修摸了一把自己的臉，又捏了捏，跟他開玩笑：“長皺紋了？”

周澤楷一聽就知道這人充老的毛病又來了，也上手有樣學樣，輕輕捏了捏葉修的臉頰，又極輕地咬了一口。

“……我有問題。”

葉修被咬了，倒很大方，懶洋洋地大手一揮：“你問。”

周澤楷又問他：“你不挑食……”

“是，”葉修點點頭，挑挑眉還挺自豪，“有吃的就成，還挑？”

周澤楷又頓了一下，他瞧了一眼葉修的眼神，知道這人沒開玩笑，是在正兒八經地發話。

“……”

可他偏偏又組織了半天的語言，還是覺得沒一句話能代表自己的意思。

想問的是原因，是為什麽，周澤楷心裏想來想去，又一個個推翻，擰巴糾結上了，葉修人還在一個接一個地打呵欠，看旁邊的人這樣子，也略一思索，幹脆坐了起來，對著俊臉推測起來。

葉修抿了抿嘴，隨手從茶幾上拿了個橘子，掰成兩半一人一塊兒，繼續耐心地等人起話頭。

其實周澤楷哪裏是在意口味的這個問題。

萬事萬物有因有果，他前段時間比完賽還沒過來的時候聽聞了興欣的一些消息，就覺得自己對這個人從經歷而言實在是知道的太少，以前的經歷，認識過什麽人通通一概不知。自己找個口味的理由，無非是想衍生一下，把話題打開，兩個人交交心。

但這個難度對於他而言終究還是有點大，做到毫無痕跡的話題轉換更是難上加難。

周澤楷越想的清楚了，再又一瞅葉修臉上一個隱隱的牙印，好像是自己宣誓主權的樣子，立刻就有了決定，采取果斷直接的方法。

“我們聊聊。”

輪回隊長坐起來，背打得筆直，顯得相當認真。

葉修對這個話題跳躍的程度接受良好，也點點頭，說聊什麽都行，奉陪。

周澤楷想了想，還是從自己這邊下手。

“我其實不能吃辣。”

此話一出，對面的人聽見這話，知道有故事，聽的更多了點兒心思。其實葉修老早就註意到了這點，可小年輕總有些時候非要梗著脖子嘗試，裏面有些原因當時窺探不明，看來現在還能得到一個答案。

即使是決定了要坦誠相待，但驟然要在愛人面前開扒自己的黑歷史，還是挺有挑戰性的一件事兒。周澤楷這邊話頭剛起，說著就笑了，有點不好意思。

他說了很久，一字一句，相當努力地組織語言。自己吃辣是因為小時候只要吃壞了肚子，進了醫院，父母就會放下工作從外地回來陪他，久而久之老是故意去吃，就有點喜歡上了。

“挺叛逆的。”

自己說了半天，又自己下了結論。

葉修又點點頭，深有同感地表示我知道，反而把周澤楷弄得一楞，有點呆楞地看過來。

“剛認識你的時候就發現不是個好惹的小孩兒，”葉修又坐了近了點兒，他倆肩並肩窩在沙發上，毫無顧忌地繼續交流，“誰知道能這麽——不好惹。”

這麽兩個字被有意加重了，周澤楷被戳了一下臉，自然不甘示弱，抓住手也親了一口。

葉修早就看出周澤楷沒過二十時的那股叛逆勁兒，這勁兒要是對人使上了，那就是誰都爬誰都多，哪怕到了現在也還是有，只是使的方式只在情趣間，難得再見最開始那股梗著刺的意思。

但確實還在。不然也不能梗著脖子，一個勁兒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其他人看著覺得足夠成功的成就，也影響不了人小孩兒一個勁兒地往榮耀裏繼續鉆。

葉修被他一提，反而勾起了一些懷念的回憶，想的多了，也有點兒靈光一閃，似乎摸到了周澤楷說這些話的意思。

眼前的人似乎話還沒說完，老實得像只兔子，剖析自我的風格也是言簡意賅，話能少說就少說，可就是眼神真誠，看得人心裏暖和。

坦白講，葉修實在不是什麽喜歡回顧過去的人，他的字典裏寫著明天和未來，也從沒有停下腳步的時候。但俗話說得好，戀愛時總是特殊的。他看著一字一句努力剖析的小年輕，心裏又樂又暖，好像要化開。

難不成，自己還真是面臨私情就意志力薄弱？

葉修在心裏自個兒吐槽自個兒，手上也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周澤楷的頭發。喜歡吃辣又吃不了辣，透著勃勃的折騰勁兒，敢想敢做，我行我素。

“……”

等到周澤楷把話說完，葉修又笑了，開口道，我其實也不是不挑食。

他剛想摸出煙盒簡短概括一下自己口味裏的故事，一瞧周澤楷瞬間變了的眼神，又作罷，幹脆從兜裏掏出來和打火機一並放桌上。

“我小時候也叛逆，”葉修比劃了一下，“比你還叛逆，就想著做點兒驚天動地的事兒。”

周澤楷沒出聲，聽的很認真。

“所以就離家出走了唄，”葉修說的輕輕巧巧，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兒，聊起來也就沒什麽大不了的，“有段時間條件不太好，餓起來，就能吃的都吃，後來習慣了嘛，就不挑了。”

聽不見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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