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頭發吹到一半，剛聽見門的動靜，轉頭只看見一個發旋，人蹲在門口拿包換鞋，頭擡起來，倆人一對視，他腦子裏的弦還繃了那麽一瞬。

一柱黃光打在門口，映出一道孤影。

葉修從容不迫，打了招呼：“這麽早到了啊？”

周澤楷頭發暫時是吹不下去了，這段時間沒來得及打理，還是昨天被輪回經理催著，臨時去理發店修剪了一下。聯盟明天要開會，他其實也到的算晚，臨到大堂被安排了最後一間房，一到屋裏就趕緊收拾了東西，打算弄完就趕緊窩床上隨便玩會游戲，早點休息。

誰能想到還有這茬等著？

“……嗯。”

他點了點頭，額前的幾縷頭發還泛著濕，貼著耳鬢，似乎燈下的目光裏也帶著水。

葉修拽著自己的包，往還沒動的那張床上一扔，小年輕回完了話，也再沒別的動靜，反而又轉過身，繼續吹頭發。

偌大一個房間，靜的除了吹風機的聲音，就再沒有聲響。空氣裏隱約流動著點兒尷尬，他們倆上一次見面，要追溯到一個多月前的季後賽首輪，可眼下見面不僅見了，甚至還直接做了室友。葉修面不改色地把鞋子拎到窗前，趿拉拖鞋，慢吞吞地往外拿電腦。周澤楷的筆記本也在另一張床上擺著，他一邊脫外套一邊瞄了一眼，發現竟然是另外一個游戲的界面，看著還挺眼熟。

“你也玩這個？”

葉修盤坐在床上，敲敲點點，順嘴發問。

周澤楷頭發剛剛吹完，被這麽一問，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點了點頭。

畢竟都是以電競為職業，對其他游戲隨便玩玩，也是選手之間的常事兒了。周澤楷也沒有例外的，他人走過來，隱隱一陣皂香撲鼻，葉修往裏面挪了挪，一盞昏黃的燈從床頭櫃上投下微光，兩張床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剛巧夠人站著。

葉修窩了一會兒，突然問，不看電視？周澤楷正在理自己的衣服，聽他這麽一問，直接默默把遙控器丟了過來，幹凈利落。

小年輕做事平穩，大約是真的修身養性成功了，外加本身又參透了點兒什麽，葉修維持的那段距離也被恰好的掌控著，再不需要他一個人控制，仿佛對方也住了手，在墻的另一邊默契地停下了動作，兩頭都時不時漏進幾點光。

周澤楷餘光瞟了一眼，旁邊床上的人神色無異，只是黑眼圈卻比之前見又重了些，下頷弧線又明顯了點兒，抿著嘴認認真真地看著屏幕，鼠標動來動去，在電腦的銀光裏側臉仿佛化成塑像，刻進看的人眼裏。

悄無聲息地打量完了人，周澤楷又從床上把電腦搬到桌子上，順手又把電視體貼的打開，行走依舊背打的筆直，直白利落。葉修吸了下鼻子，覺得屋子裏皂香又隱約重了點兒。這麽沈默地坐了半晌，葉修終究還是起來倒了杯水。飲水機在桌子旁邊擺著，他也沒多想，幹脆拿了兩個紙杯，順手給輪回隊長帶了一杯，起身經過的時候，一眼就瞄見年輕人屏幕上的視角，不免驚了一下。

“dpi滿的？”

葉修問的時候身子側著，順著放杯子的動作，一手撐在桌子前沿，周澤楷手上的動作沒停，穩重如山。

“嗯……”

說話間又在非一般的動態視角中點死兩個。第一人稱射擊類的游戲不少，只是這款算小眾，葉修平時也會玩著打發時間，周澤楷這膽子夠大，dpi調滿不說，看起來操作還挺熟練。另外換成一般人，估計看他的視角不到一分鐘就暈了，這年輕人倒好，好像早就習慣了一樣，還能準確地找到準心。

他當然不知道周澤楷小時候就常常玩兒這個類型游戲打發時間。葉修這個動作看著沒什麽不恰當的地方，只是淡淡的煙草味縈繞著，周澤楷聞的分明，心頭動了一下，目不斜視，反而還往旁邊動了動，騰出一小個半身，也不是疏遠的意思，就是方便人家看。

葉修瘦了些，身上套著一件T恤，躬身的時候有些空蕩。

你要是想玩可以一起。這話周澤楷在心裏嚼了半天，還是沒說出口。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睛也沒斜視，只是耳邊卻起了點兒熱度。葉修和他的距離其實也沒多近，姿勢也是朋友之間圍觀這種再正常不過的，可呼吸聲漸漸，帶起一點兒風，一點兒煙草味，想忽視也不行。旁邊的人吸了下鼻子，葉修饒有興趣地盯著屏幕，反應挺快，大概也跟他自己這段時間被感冒折磨來去有關，立刻一張餐巾紙遞了過去。屏幕上一局打的正激烈，他就保持著一個遞東西的姿勢，周澤楷認真地操作著鼠標鍵盤，沒閑暇註意，等拿了人頭餘光一瞥，看見那支手伸著，骨節分明，又不免楞了楞。

……這人就是這樣。

他飛速地對視了一下，彎著嘴角低聲說了謝，默默接了過來。心裏的時鐘被微微撥動，沖動勁兒化成秘密。

墻兩邊的人都收了手，得到的就是這麽個明面上的效果。

巧是巧了些，當臨時室友是相安無事。

臨到都該睡了，葉修沖了澡出來，頭發還濕著，周澤楷那頭已經乖乖巧巧地窩到了自己床上，好像在忙著幹自己的事兒。床上的屏幕光被調暗了不少，有不大熟悉的頭像在右下角躍動，葉修一邊擦頭，順手點開看了一下，目光一頓，又隨即很快變淡，毫無異狀。

找來的是個嘉世工作人員，平時倆人壓根沒怎麽長久的來往，葉修也只記得自己好像幫對方拿過幾回東西，今天卻突然從群裏發了個臨時消息，別的話一個字都沒說，上來就直接粘了幾張截圖。

截圖挺新鮮，內容卻不新鮮。劉皓那撥人另拉了一個嘉世群，估計是特意避開他的，上面說的話，葉修也不是沒有當面聽過，只是背著說的更難聽了點兒。

老了就該退休啊，何苦占著個位置不管事兒？只對別人要求高，自己倒是瞎幾把放飛，偏偏一群傻逼粉絲就好像只能看到那誰，不露面就是好，方便裝逼包裝自己。

早該退位讓賢了，打個跟皓哥你同期的新人還得費九牛二虎之力，就仗著那點兒老本，還以為陶哥真拿他沒辦法？

……

人家估計是也在那群裏看不下去了，所以趕來給他這裏好心告知一下，想讓他知道點兒真相。

只是這點兒真相早是擺在明面上談過的，葉修粗略地掃了一眼，平靜淡定，直接關了軟件，隨便開了個榮耀直播繼續打發時間。周澤楷手還在鍵盤上，目光跟過來，葉修回了個挑眉，笑了一下，說是這主播挺有意思，能看出點兒戰術也挺能吹，推薦推薦啊。

兩張床之間漾著昏黃的光，像層波浪。

“……頭發還是吹幹吧。”

周澤楷收了推薦，其實沒漏掉葉修剛剛看屏幕的動靜，卻目不斜視，語氣穩重。

輪回隊長自覺這句話說的自然，聽在葉修耳朵裏也沒什麽語氣不對的。要是換成季後賽之前，小年輕老早也直接出擊，幹脆自己動手幫忙，直來直往，攻勢坦蕩，妄圖趁虛而入。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剖析的過度了，他現在看葉修，真覺得滿心滿眼都是回看自己第五賽季時候的感覺，有一點兒感同身受，又有一點兒出自於喜歡的憐愛。可他也知道對方用不著這點兒憐愛，誰也不會把難事拿到彼此面前攤開，這是男人自己的秘密了，何況隊伍之間，本該保持著那點兒機密性。

參悟的結果就是墻暫時拆不得。自己對上賽季結果存著遺憾，葉修也另有事情要做，既然動不了手，那就幹脆把光再放強，再放強點兒，足夠亮了，好叫它沒有動靜也能漏過去。

一向的沈默寡言成了遮掩的武器，要談等待和耐心，周澤楷仿佛成長了不少，沖動勁兒全都化成了淡定。

燈關了，兩個人分居兩側躺的安穩。

睡到淩晨，輪回隊長爬起來奔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借著一點光，正巧看到大剌剌躺著的一個人。

大概是因為屋子裏空調溫度有些高，床上的那位直接把被子蹬成一團，壓在床腳。

周澤楷這個角度挺直接，自上而下，只離一步。看著這個人睡得不羈坦蕩，又毫無動靜，人直接動作先於意識，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薄被，幫忙把背給搭上，順手還把溫度調得適宜了些。做完這些動作，跟著繞回兩床之間的走道，看著看著，沈默了好久，也不知道想了點兒什麽。

葉修雖然睡的安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濾鏡，竟然硬生生從眉目間看出一絲疲憊來——

或許壓根不是濾鏡。人在睡眠時總是柔和的，銅墻鐵壁也得卸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只躺在一塊兒地，側著身子，右手扶著胃，微微駝背，姿勢像一張隨時要緊張起來的弓，下一秒就要蓄滿勁兒，不知道做了什麽夢，松了松眉。

……剛剛好像沒來得及說晚安。

周澤楷看了有那麽一分鐘，忽然彎下來，臉靠的近了，身體卻竭力用左手撐著，沒出一點動靜。他唇越離越近，本來就差那臨門一腳，也不知道怎麽了，好像又想起那點兒通透的自我剖析，身形一停，成了伸手。

他點了一下床上人漸漸松快的眉間，溫柔得像羽毛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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