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

夏天天熱，兩個人穿得少，偽裝起來就不方便，所以索性尋了個包間的位置坐著，兩人一人一邊，面對著面，中間隔著一方桌子，一會兒這邊擡頭看幾眼，一會兒那邊看幾眼，好像都有話想說。

點完菜，服務生出了門，葉修慢條斯理地伸了個懶腰，率先起了話題。

“今天比賽輸了，服嗎？”

他說的似乎是有意，但是目光又逡巡著，就是不往周澤楷的臉上去。葉修心裏想著事兒，蘇沐橙沒過來，一是因為小姑娘本身有事兒，二來就是他有意想單獨跟輪回隊長說幾句話，而這些話顯然是不能叫第三個人聽見的。

周澤楷依舊是耿直的要命，目光定定，盯著葉修開口。

“不服。”

這怎麽能服呢？都是同行競技，哪有說服不服的。葉秋這話說的像是垃圾話，可周澤楷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

服了可不就是認輸？他今天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針對葉秋，最後還是這個結果，在比賽結束的那一瞬間，他確實是沮喪的說不出話。

可說來也挺神奇，叫他沮喪的對手這個時候就坐在自己對面，兩人關系還微妙極了，有一堆的事情捋不清楚。

葉修又道：“有志氣。”

說完，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服務生敲門開始上菜了，兩個老飯友默契也起來了，壓根用不著多說話，這邊端茶那邊遞筷子，配合的卡準了時機。

空氣陷入寂靜，周澤楷心裏也急，他想搭話，可也起不了合適的話頭，就只能看著葉修的手在桌子上飛來飛去，溫吞地吃著手裏的飯。

他在這邊琢磨，其實葉修也在心裏琢磨。既然事情都做到兩個獨處這個份兒上了，那有些話該不該說的，都得趕緊說明白了。周澤楷要的是情人節快樂，他心裏當時波動，卻也知道這壓根不靠譜。

他倆這算是什麽關系呢？

葉修忽然就想，當時約好的決賽見，說不準就成了自己給自己埋的一個坑。

俗話都說，同行是冤家，何況是他們這種你死我活的競技項目。他想不通周澤楷這怎麽對他有了意思，卻又覺得隱隱有點明白，到底自己也是對年輕人有些上心的。但話要趁早攤開說，不僅要說，還要說的越明白越好，競技選手的時間比誰都寶貴，他不想在嘉世這個情況下耗費多餘的時間，也不想叫周澤楷也把自己的時間耗著。

惦記著，卻也沒可能。心裏頭那尾魚，還能游的過一團亂的現實？

周澤楷把他當成需要照顧的一方，盡力溫和且溫柔，這才叫他更不習慣。可是賽場上又偏偏恨不得幹掉他，每每都是一股同歸於盡，或是拼死一搏的架勢。

葉修思路清晰地理著，手上的動作也隨著減慢。

二人獨處環境下氣氛氤氳，周澤楷的手指也生的好看，眼見著對方伸手夾了一筷子菜，動作在眼裏像是放慢了，他終於覺得，這是拖不得了，慢慢開了口。

“小周。”

周澤楷筷子停了下來，眼睛亮亮的。

葉修擡頭看過去，心砰的跳了一下，又很快平靜了下來。

“還記得之前說的總決賽麽？”

記得，哪能不記得。周澤楷點了點頭，他倆這個約定可是擺在明面上談的，還是對方先提的，他哪裏會忘。

葉修笑了：“那你覺得，要是總決賽你輸給我了，咱倆還能坐在這兒吃飯麽。”

周澤楷一楞，他第一反應也比較奇葩，想的是怎麽就我總決賽輸給你了，反應完了，又捏著筷子頓了頓。

“能。”

難不成還能打起來？

葉修一看這情況，又笑了，還忍不住搖了搖頭。

“今天輸了，就沒有沮喪的時候？”

周澤楷又老實了：“有。”

他們倆仿佛在玩一問一答，一方發話，一方回話。外面車輛來來往往，偶爾能聽見轟鳴聲。葉修在隱隱綽綽的光影下坐著，心情也輕松了不少。

這時候不說，拖著也是難事了。

“那你喜歡我？”

猝不及防。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驟然停滯。周澤楷聽見自己胸口的心跳幾乎停了一下，就那麽一下，又跟引擎似的，直接往兩百飆升。身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流竄，叫他皮膚都有點發麻了，腦子簡直要轉不過來，嘴唇抖了一下，連一個是字都沒抖出來。有不敢，有猶豫，多半還是壓根犯著傻。

葉修好像壓根也沒想過要他回答，只半開玩笑的繼續開口：“那慘了，我喜歡乖巧聽話的。”

他其實還想說長得好看，後來又想對面這位不就長的出類拔萃的好看麽，就把話縮減了一半。

周澤楷發懵啊，這什麽意思，正要自我反思自己在乖巧聽話這方面的表現，忽然又聽對面開了口。

“喜歡我什麽？”

周澤楷一聽，趕緊筷子也放下了，目光直直地對了過去。

葉修說話直白的很，連個磕磕絆絆都沒有，仿佛坦然的宛如平時的插科打諢，可是內容又是顯然不能應付過去的，要認認真真地回答才能有數。

“……你很強。”

周澤楷憋了半天，醞釀了又醞釀，耳根發熱，臉頰還帶著點紅，可是目光閃閃的，有點知難而上勇往直前的意思。

這就是認了。葉修悶聲不響，撐著下巴，也跟著看過去。

“哎喲，評價這麽高？不過強的人那麽多……”

怎麽就是我了呢，葉修沒把話說完，周澤楷卻難得先一步領悟了。

其實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比如兩個人很像，比如葉修的溫柔，比如時機就是到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可是這種話要真是直白的抖出來，又有點羞恥，他也沒那麽厲害，這麽短的時間能組織個漂亮像樣的告白。

周澤楷甚至還後悔了一下，早知道還不如寫個什麽情書之類的玩意兒帶上，也不會在這種時候這麽窘迫。

“…………”

“你不一樣。”

長久的沈默後，他終於又憋出了四個字，眼神認真的閃著光，像一匹蟄伏已久的幼獸，幾近在爆發的狀態。

葉修是難得的溫柔，連眼睛都彎了彎。年輕人的心意是要認真對待的，他骨子裏其實是個相當自我的人，但自我並非自大，耐心也比誰都好。如果換成是幾年之前，說不準他還真的會考慮一下。葉修自我剖析的很明確，那時候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又總是喜歡嘗試，除了榮耀，壓根就沒有別的什麽需要考慮的東西。

多好啊，那真要去談戀愛，也是一身輕松。

可現在不行，這時機實在太差，有些話他不能說的太明白，嘉世的東西也不會抖露半分。葉修身上有擔子，又有千萬纏繞的雜事。

眼前仿佛是曾經所見傾倒的天幕，他心裏平靜，煙卻一根接一跟的抽。

除了榮耀，他還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了。周澤楷某些程度上的確像他，總要把不可能化為可能，可他倆又有些微的差別。

葉修是溫柔，卻也利落，甚至談得上有些殘忍。眼前的這匹幼獸還太稚嫩，輪回把他保護著，葉修也曾經被保護過，才更有些感觸。可這些話他心知說了也沒用，唯有叫眼前的人自己體會一把，才能有所結果。

不能把自己攪進去，更不能把周澤楷攪進去。

“其實沒什麽不一樣的。”

葉修道：“咱倆不都是想拿冠軍麽。”

周澤楷聽了，歪了歪頭，似乎有點不明白話題怎麽跑這兒來了，只看著對面人流露出的笑意，手握的緊了些。

“我沒那個信心。”

葉修終於能把話全盤托出，他想他或許還不如自己想象中的成熟，所以這時候才能把話說的冷酷，前兩個賽季風浪一起，才叫他如今顯得有些偏執。他甚至在那一瞬間還想到了瀟灑道別的孫哲平，又想起了離隊的隊友，想起和陶軒的爭執，還有許多個在網吧獨坐的夜晚。

為了現在的嘉世，也為了自己，在隊伍病入膏肓之前想要對癥下藥，他急需一個冠軍，也比任何時候都渴求著每一場勝利。

“要是總決賽輸給了你，我沒有信心當晚坐在這裏，”葉修頓了一下，“跟你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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