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人整張臉燒的滾燙，氣息縈繞在耳邊，重心越靠越前，手上的力氣也加大了，似乎是下意識地抱的更緊。

這場面葉修哪裏見過，肩膀的壓力越受越大，那股癢意幾乎要滲透皮膚，攪的人頭皮都跟著麻了麻。

臉上的表情明明都僵成了整一塊兒，葉修竟然還有心思想了想，估摸著這人是不是把他當成了枕頭還是什麽的，不然怎麽下手這麽狠，感覺隔著外套都覺得像被東西勒住了腰。

年輕人做事果然沒度！

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反應了好半天，周澤楷卻是又毫無知覺地蹭了幾下，幾乎要叫人雞皮疙瘩起一身。

葉修穩住僵硬的嘴角，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掙紮了好一會兒，艱難把右手直接抽了出來，猛地揉了一把臉，算是控制了表情。

破天荒頭一遭，臺詞都沒給個準備的時間。

他想了又想，思緒卻像是卡了碟，眼見著終於要被壓的站不住了，才破罐子破摔一般，語氣盡量的溫和：“小周……呃，我們坐下再說。”

突發情況，也沒經歷。這本來也是死馬當活馬醫，隨便一試，可周澤楷聽了，沒想到竟然很給面子，臉貼在肩膀上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重一點，後腦勺就直接順著撞了一下葉修的下巴，打得葉修是一個措手不及，牙齒都被震麻了，直搓著下巴哎喲了一聲。

兩個人跌跌撞撞，一個沒知覺地靠著，一個死命撐著，跟架人似的，總算在兩張椅子上並排坐了下來。

折騰完了，葉修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趕忙出了口氣，結果還沒喘半分鐘，小年輕就又仿佛瞅準了時機似的，唰地倒了過來。

我靠！給人活路好不好！

心裏寫照即真實反應，葉修一個恍惚，又被一把攬了過去，對方似乎非得把臉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距離近的腿根都貼在一起了，偏偏周澤楷似乎還嫌不夠，把左手一擡，搭在了葉修腰間。

“……好硬。”

硬個頭！

葉修一聽這番話，當即醒悟了。沒想到還真把他當成抱枕使了，只可惜他是人就有骨頭，哪裏有棉花來的軟。

“小周，咱們……”

他本來想說冷靜一下，可後來轉念一想，你跟一個醉酒的說個屁的冷靜。葉修又被蹭了幾蹭，習慣的似乎也很快，竟然還從善如流地拍了拍小年輕的背，只覺得心如止水，自己反倒是鎮定了不少。

思慮至此，葉修也挺反套路，竟然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也把手搭了過去，攬在了周澤楷的肩膀上，兩個人坐的跟小情侶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這一個動作挺好的撫慰了醉酒的輪回隊長，周澤楷這下也規矩了許多，連皺著的眉頭都松了松，只是人卻也隨著動作黏的緊了些，像是舒坦了。

方銳買完藥端著茶杯，雙手都不空，就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腳把門碰開。他心裏還有點愧疚焦急的情緒存著，動作也就大了點兒，誰知道這門縫越開越大，他一擡頭，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葉修：“……”

方銳：“……”

清醒的兩個大眼瞪小眼，葉修這下終於找回了應對的靈感，從善如流道：“看什麽，沒見過哥倆好？”

說完，又把手收回來，溫柔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脖子。

方銳被哽的一窒，也立馬找回了平時對話的狀態，本想翻個白眼，可看情況也知道還是醉酒的得先處理了，便幹脆假裝過耳沒聽見，徑自走到周澤楷的另一邊坐下。

多了一個人，自然多了一份力量。

葉修動作是輕的不能再輕，一會兒端著水杯，一會兒餵解酒藥，要按照平時，方銳肯定早吐槽他怎麽跟老媽子似的了，可這個時候兩個人都想的是人要緊，一時半會還難得地默契配合了一下。

兩人忙活，周澤楷總算是手松了開，人也不鬧了，但情況特殊，也總不能讓一個醉酒的就這麽傻呆呆的坐著。葉修點了支煙，掃了一眼安安靜靜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年輕人，雖然還覺得這動作是不是有那麽點奇怪，但心裏終於安定了點兒。

這邊倆人坐的安安靜靜，方銳那邊跟吳羽策打了電話，說是這邊有人幫忙了，便又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偏過身問葉修：“回去？”

當然得回去啊！

葉修仿若獲救，難得沒多回幾句，當即點了點頭。

兩人加一醉漢，行動是難事，好在這醉漢的酒品是真正數一數二的好，醉了也不胡來。

讓他坐進車裏，就坐進車裏；讓他站起來，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可偏偏就是一點兒——

非得要把臉埋在葉修脖子邊兒，好像不這麽做就沒有安全感似的，嘴巴都癟了癟，眼睛裏光也盈盈的，想要溢出來，直看的人心顫，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眼前這個大帥哥。

就是在這樣的眼神下，葉修和方銳是選擇妥協了。

三個人按照醉酒的那個意志行事，等到了酒店，也送進了房間裏，方銳終於長長舒了口氣，這一轉頭，看周澤楷又坐在床邊，葉修也跟著繼續剛才“哥倆好”的動作，繃著的弦松了，話就活絡了。

“兄弟情深，真感人啊……”

他一邊說，一邊倒了杯熱水，順手放在葉修夠得著的位置。

這邊清醒的聞言，只是咳嗽一聲，比了個去去去的手勢，方銳也知道葉修房間就在對面，何況那邊他還打算一個一個確認人是不是都回來了，便也回了個得令的動作，輕聲把門關好，一溜煙出去了。

多餘的一個走了，房間裏就只剩下床和倆人。

雖然整個屋子燈光開的透亮，但不得不說，此情此景，還是有點讓人跑偏的。

周澤楷覺得腦子裏像有千萬個小人在說話，弄的他不得安寧，只能是靠了又靠，想汲取一點熱源。

短平的頭發刺的人下巴發癢，葉修看這人又不規矩了，回來一路上也照顧出了心得體會，幹脆低頭也湊過去，小聲開口。

“乖點就不難受了。”

這話一聽，其實壓根就是在瞎扯淡。可是葉修難得這麽溫柔體貼，說出來的話也像帶著魔力。那股好聞的煙草味散了一些，緊接著而來的是淡淡的肥皂香，周澤楷吸了口氣，跟著松了松肩膀，耳邊有人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像他小時候胃裏不舒服，住院時周父低聲安慰他的時候，又像是獲得好成績了，老師誇他的語氣。

“……嗯。”

他覺得安心，一直繃直的背也松了，本來是想擡頭再蹭過去，誰知道竟然用力過猛，葉修暗叫了一聲不好，眼前的東西一晃，兩個人就疊著倒在了床上。

自作孽，不可活。葉修如是想。

年輕人就這麽巴著他的腰，非得把腦袋靠在胸口邊，甚至於還跟清醒過來了似的，擡頭慢慢的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幽深晦暗，灼著一點醉酒後的熱度，撩的人心頭不平靜，很容易就深陷其中，引的人一同沈淪。

嘴唇微紅，目光帶水，耳廓發燙。

他看的呼吸一頓，心裏有什麽東西燒了一下，又很快被自己的理智滅了下去。

“別走。”

周澤楷低聲開口，想這枕頭不僅會安慰人，怎麽還會動的，只能下意識加大了點力氣，頭也動了動，似乎想尋個軟點的地方。

葉修被這低低沈沈的聲音喊的背上一麻，又對著那雙濃似墨色的雙眼，本來是挺旖旎的，只是身上的壓力又一重，搞得他心裏霎時間淚流，可嘴上還道：“……不走不走，你好好休息。”

輪回可能欠我一個表彰紅旗。

他不合時宜地想，擡頭拍拍周澤楷的背，只覺得胸前的呼吸聲越來越平穩，等年輕人終於舍得閉上了眼睛，葉修早也渾身僵硬地起不了身，掙紮了好一會兒，才把兩個人分開。

可說是不走，做起來就是另一回事情。

周澤楷第二天醒來，第一眼瞧見外面的日頭，只覺得脖子邊跟有人狠狠捶了幾拳似的，又麻又疼，像是睡落了枕，可分明整個人被被子包的嚴嚴實實的，頭靠在枕頭上也沒偏，依舊是平時規矩的睡相。

昨天是怎麽了……？

他瞪著眼睛，發了好久的呆。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板上，一會兒回憶起煮得熱氣騰騰的火鍋，一會兒回憶起有人遞過來的酒杯，千絲萬縷的東西朝他襲來，周澤楷揉著太陽穴，慢慢地坐起身，靠在床頭的一瞬間，卻是腦海中衣角一閃，又聽的一聲。

“……小周。”

……

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聲音雖然語氣有點奇怪，但卻是出奇的熟悉。

周澤楷像是陷入了停滯的狀態，唯有記憶在提醒他昨天發生的事情，一幕幕飛閃而過，恍如電影一般，音圖兼備，直逼的他心都隨著一起跳動。

這邊人還傻呆呆地坐在床上，那邊葉修卻起了個大早，早奔著機場去了。嘉世來的人要集體趕著回H市，所以即便身邊還帶了個前一晚宿醉的劉皓，他還是特意跑去輪回工作人員那兒問了問周澤楷的情況，聽人說沒事兒了，才放下一顆心，又板著臉陪著劉皓上車。

劉皓頭痛的要命，可人是清醒的，他自知理虧，也就難得地規規矩矩，葉修說什麽就跟著做什麽，頂著幾根翹起的頭發垂頭坐在前排。其他人當然也沒那個膽子來觸隊長的黴頭，一個個都坐的端正的不得了，仿佛生怕被抓住什麽錯漏處似的。

說白了，劉皓大鬧酒桌這事兒，說大也小，說小也大。只是第五期同期選手的聚會，可一個個喝的都醉了，小新人們都逃不過被經理和領隊批評的命運。

葉修原本就想這人不會規矩，可也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個出頭的方法。

這事兒說清楚了，壓根不怪方銳，結果人家倒還一大早過來跟他自我檢討了一翻，自己隊裏的卻還要特殊提點，才跟個小孩兒叛逆期似的不情不願按部就班。

選手不僅僅是個人，也代表著隊伍本身的形象。

心裏煩躁，不免就有些壓不住情緒。葉修嘴上嘖了一聲，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半天，最終還是不動聲色，慢慢點了支煙。

欠人情怎麽辦？

最直接的辦法當然是請客吃飯。

周澤楷一直到上了飛機，心裏都還有點恍惚，但行事作風還是一如往常，弄得輪回領隊本來想提點幾句，也覺得自己是多事。

雖然平時有些方面總有點倔，可大方面卻是妥帖又規矩，壓根用不著多操心。

領隊想完了，話也簡短交代了。周澤楷認真地點點頭，待所有人都回了自個兒座位，他才又支著下巴，靠著窗子，精神渙散地發起了呆。

醉酒時的記憶比不了平時，斷斷續續，有的時候還是斷片的。

可就算怎麽斷，葉修陪了他一路，又被他黏糊了一路，這一點是怎麽也不可能忽略。

一想到自己甚至還靠著對方的脖子蹭了又蹭，周澤楷就覺得像被紮了一針，想跳起來，理智又讓他坐下，又尷尬又覆雜，情緒壓根形容不上來。

……葉秋會怎麽看他？

他倆平時不見就不見，之前幾見又仿佛天生對頭，這次好不容易緩和了，又鬧出這麽大個笑話。

周澤楷平時不說話，這卻像是頭一回體驗了一把生不如死的狀態，內心如同一鍋沸水，本來都要把不該想的拋在腦後了，但氣泡又很快循環著升了上來，只怕他忘了。

全明星按理說，是給新人漲見識用的，他這一來不僅僅是漲了見識，人也跟著升華了幾個度，過去十幾年沒體會過的情緒，這一大早起來，就在腦子裏通通走了一遭。

一個個小人在耳邊排隊，一會兒說他丟人，一會兒又說他行事沒規矩，還有的說他太沖動。

還知道自我檢討，顯然是冷靜，可再冷靜，葉秋那邊的事兒是放不下的。

周澤楷甚至連帶著覺得面對方銳都有些尷尬了似的，飛機一落地，回了基地開了電腦，他坐在窗邊深呼吸了好久，平覆了情緒，才掏出手機去了個電話。

這電話當然不可能是打給葉秋的。

方銳在那邊正經受完呼嘯經理的摧殘，又被拉去跟林敬言談了好久的話，接到他這一通電話，差點就沒繃住，哭著喊了一聲親人。

“……是我考慮不周全了，要下次再有這事兒，找我給你擋酒。”

這話說的豪氣沖天又斬釘截鐵。雖然他跟方銳接觸不多，但確實覺得對方極好相處。

周澤楷聽著，不免被逗的翹了翹嘴角，道：“謝謝。”

謝完了，斷了通話，就又開始撐著頭琢磨葉秋的事。

但一連琢磨了好幾天，也沒個準確的解決思路出來，好在周澤楷終究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比賽照打，煩惱照有，隊裏壓根沒人覺得不對。

慶典結束，所有隊伍各回各家，常規賽第十六輪照舊開打。

嘉世戰霸圖，這輪次安排的像是要接著全明星的發展，把整個聯盟的氣氛都炒到最高。有了全明星的經驗，論壇和微博上兩邊的粉絲都跟著喊起了話，一個個摩拳擦掌，都恨不得真刀真槍的幹上一架。

嘉世要報上個賽季的仇，霸圖要再次贏得局面。

這兩隊粉絲是爽了，可別的隊伍的粉絲就有些怨聲載道了。

你們要打架不要占別人的地兒好不好？

可無奈，這兩家冠軍在手，人數眾多，如果非要就著這個話題展開，也沒別的隊能夠有信心拿得住場面。

選手們精心籌備，管理層也蠢蠢欲動，兩邊都像是勢在必得。尤其是陶軒，更是在賽前特意跑去葉修那兒好說歹說，說是這次一定得拿下，輿論才能占上風。

說的是情真意切，頭頭是道，可葉修卻通透的很：這人不過是上賽季決賽輸了，錢和風頭都被別人搶了，心裏記恨上了，嘴上也不多說，只答了幾聲，就又開始忙活自己的戰術安排。

說要贏就贏，天底下沒這麽好的事兒。

聯盟有多殘酷，唯有實力才能占得一個位置，葉修比誰都清楚。

不過是一場常規賽對決，被炒得卻如同決賽一般火熱，正當大家的目光都投註到這兩個隊身上時，百花卻忽然爆出了驚天的消息！

百花隊長孫哲平，宣布因傷缺陣賽季報銷，甚至可能退役！

霎時間，別說論壇，就連選手群都炸成了一團。

孫哲平那可是第二賽季就在聯盟裏站穩了腳跟的大神，還是名副其實的第一狂劍，全明星還好好地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出場了，現在卻突然宣布賽季報銷，甚至有媒體扯上了退役，能不叫人關註麽！

群裏消息不停地閃，一堆人瘋狂地@孫哲平，又拉著百花其他的人一陣盤問，亂的跟一鍋粥似的。

落花狼藉：退什麽役，別道聽途說

這種情況下，顯然還是當事人鎮得住場子，一出場，所有人就沒了聲響。

葉修掃了一眼消息，沈吟了一下，等把手裏的數據看完了，這才點出一個好友頭像，私敲了過去。

今年依舊不約戰：傷如何了

孫哲平回覆的也很快。

落花狼藉：還好

都賽季報銷了還“還好”？葉修心裏咂嘴，這人還真是一貫的個性。

今年依舊不約戰：以咱倆的關系，你還不說實話？

落花狼藉：別，我和你沒關系

百花第三賽季決賽倒在嘉世腳下，不是仇人就不錯了。

今年依舊不約戰：你不說，猜到的人也不少

葉修一邊打字，一邊琢磨。

孫哲平這賽季初始是以卷土重來的氣勢帶領百花的，這傷能傷到賽季報銷，絕對不是現在才傷的，只可能是把自己當鐵人一樣在忍，如果不是實在堅持不了，也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落花狼藉：無所謂

屏幕上跳出三個字，幹凈利落。

葉修只是瞧著喝了口水，沈吟了一會兒。

說句實在話，這些聯盟裏幾乎能在一幫年輕人裏算得上老頭子的人物，誰還不懂誰啊？

為了冠軍，有些事情可以放棄，可以忍受。

新鮮的血液不斷註入，更新換代的事情不斷發生，就近點兒說吧，輪回這個賽季還剛剛幹過。他甚至忽然就想到了周澤楷——

葉修一貫不羨慕人，也從不後悔，可現在卻忽然有那麽一丁點兒，一丁點兒感嘆那些年輕人橫沖直撞的勇氣和本錢。

而老頭子們的本錢卻不多了。

他伸手，輕輕敲了幾下鍵盤。

今年依舊不約戰：早點回來啊，還等著你們百花說好的覆仇呢

落花狼藉：別廢話，賽場上見分曉

對話完了，葉修給自己點了支煙，像是想了些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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