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瘋了？！”

李珠珠用力地甩開了陳曦的手。

她只覺得陳曦叫人毛骨悚然。

不是現在，而是從前，很久很久的以前她就覺得陳曦叫人恐懼。

她總是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總是偷偷自言自語，明明她以為她只是嚇人的時候，可是她的對話分明很有條理，就仿佛是真的有一個人在和她一板一眼地說話一樣。

她曾經偷偷兒想要多聽聽陳曦會說些什麽，可是每一次總是會被陳曦發現。她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倒映出來的總是會是一個一臉驚恐的自己。李珠珠沒有想到自己還會遇到陳曦，這都五年了。

她看著已經長成大人的陳曦，又覺得不敢置信。

曾經的陳曦年紀很小，很乖巧懂事，慢慢地似乎和普通人沒有區別，可是李珠珠卻知道，她其實一直都沒有改變。

而只是仿佛怪物學會了偽裝……

她沒有想到的是，陳曦變得這樣好看，雖然小的時候已經很精致漂亮，可是長開了之後，卻好看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種奇異的，或許怪物才會擁有的迷惑人心的美麗。

“珠珠姐？”陳曦不明白李珠珠為什麽會對自己抱有這麽大的敵意，明明小的時候她和李珠珠之間沒有很多沖突，雖然李珠珠總是會偷偷打量自己，可是卻從來都沒有惡言惡語。

而且李奶奶總是對陳曦很好的，就算是在遇到陸征之前，李奶奶都每天會等陳曦回家。那樣慈愛的老人家，唯一的心願也只是想要見一見自己心愛的孫女兒而已。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被甩開的手，又茫然地看了看李珠珠。

“你來這裏幹什麽？是不是為了找我？”李珠珠緊張地問道。

“不是。”陳曦搖了搖頭，卻誠實地說道，“可是我覺得遇到珠珠姐真的很高興。我一直都想找你，可是你們全家之前搬家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粉紅色職業套裝的年輕女孩子，露出幾分好奇地問道，“珠珠姐，你大學畢業很久了吧？現在是在趙氏上班麽？”這句話仿佛是威脅，李珠珠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背後升起，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實習生的套裝，咬了咬牙。

“你不要太過分，陳曦。”

趙氏集團是城中最大的商業集團，是不知道多少精英擠破頭都想要擠進來的。

她好不容易做了實習生，絕對不能叫陳曦給毀了。

“我不過分。可是珠珠姐，當初是你說好的。你說會來看李奶奶，可是五年了，你都沒有來。”

陳曦想到李奶奶每天都坐在樓洞口往外張望的樣子，垂了垂嘴角小聲兒說道，“做人不可以這樣子的。不可以言而無信。當初你說趕不回來，可是你也說，你一定會回來看李奶奶。你都忘了麽？”她一聲聲認真的聲音，李珠珠驚恐又憤怒地看著這個似乎是在威脅，又似乎是在恐嚇自己的女孩子。

“怎麽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英俊的，同樣穿著實習生西裝的年輕人走過來，站在李珠珠的身邊問道。

他看向李珠珠的眼神很溫情，很喜歡她的樣子。

“沒什麽。從前的老鄰居。她胡說八道呢。”

“我沒有胡說八道！是珠珠姐你自己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你明明說過的！”陳曦有點生氣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李珠珠不願意去看望李奶奶。

明明，明明那個時候是她自己說的……

“你不去看望老人？”那個年輕人一楞，若有所思地看著李珠珠。

李珠珠頓時急了，不僅是因為自己正在實習期，因為競爭很激烈，大家都在互相拿彼此的短處，如果有人說她不孝順老人什麽的，趙氏集團這種對各種資質要求很嚴格的大集團一定會把她掃地出門。更何況，身邊的年輕人正在和她談戀愛，能夠進入趙氏做實習生的，都是很有能力的潛力股，她深愛著自己的男朋友。

她不能叫陳曦把一切都毀了。

“她在胡說。”李珠珠冷靜地握住了男友的手，在他疑惑的目光裏冷冷地說道，“我奶奶五年前就已經死了，怎麽回去看望老人？”

看見陳曦看著自己楞住了，李珠珠看向身邊竊竊私語的人群，勾了勾嘴角，看向陳曦的目光充滿了厭煩，冷聲說道，“你把我騙回老樓想幹什麽？！那樓裏早就沒人住了！誰不知道那是危房？陳曦，你故意這樣說，是想壞掉我的名聲還有工作是麽？”

“我沒有胡說，你沒有回去看望李奶奶，當初五年前是你自己說的！你要陪同學一塊兒去旅游，李奶奶的最後一面你都沒有回來。我給你打電話，你親口對李奶奶說的。你說你會回來見李奶奶一面，哪怕她已經不在了，可是你也還會回來。”陳曦心裏委屈極了，又覺得眼眶酸澀。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裏堵得慌，想到李奶奶為了這個發誓，這些年一直都不肯離開，每一天都看向外面的方向。

她就算去世也記得和孫女兒的約定，要等著她回來看自己一眼。

可是她記得，李珠珠卻不記得了。

“你怎麽可以這樣。”陳曦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李奶奶從小兒對你多好，你都可以忘記麽？就算不記得她對你的好，可是你也應該記得她是你的奶奶。親奶奶重病，你明明知道她已經過不去那個夏天了，可是你還可以陪著同學去旅游。李奶奶都原諒你了，她就是，就是想見你最後一面。這是她唯一的遺憾。危房怎麽了？難道你小的時候住的不是那個房子麽？她把你從小帶到大，可是我沒有想到你不僅忘了自己發的誓，而且看在看不起自己曾經的生活！”

他們的家裏的確都沒有錢，的確生活的環境不好，也的確都是危房。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們的生活過得不幸福。

陳曦的外公，還有李奶奶，都是在用心地照顧著自己的孩子。

陳曦看見李珠珠憤怒地看著自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道，“不管怎樣，這是李奶奶最後的心願。只要你去見她一面就什麽都結束了。你去不去？”

“你簡直是瘋了！”李珠珠只能尖銳地叫出這麽一個形容。

她都說了，她奶奶都已經死了五年了。

叫她怎麽去見她最後一面？

難道去和鬼見面麽？

迎著陳曦那雙漂亮的眼睛，李珠珠看見四處傳來的竊竊私語，想到陳曦剛剛兩次提起自己為了和朋友旅游沒有守在祖母的病床前，只覺得渾身忽冷忽熱，眾人的目光也充滿了莫名的奇異。

她不敢去看這些眼神代表著什麽，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現在這份工作，只要好好兒地通過實習期的考核，她就可以成為趙氏集團的一員，到時候會成為城中的年輕的精英，無論是生活還是地位，都會和從前不一樣。

那是和從前的貧窮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她在撒謊。”李珠珠轉頭對皺眉看著自己的戀人匆匆地說道，“她是嫉妒我。她從小就是一個怪小孩，陰沈沈的，會嫉妒我的。”

她的眼淚都恨不能流出來，想不明白為什麽陳曦會非要把自己置於死地。可是她惱火起來，走過來上前就要推陳曦一把，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自己的面前一個高挑的年輕男人攔在自己的面前，陳曦的身邊，還有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攬著陳曦的肩膀，垂頭看了看陳曦通紅的眼眶，擡頭，目光冰冷地看向她。

“趙氏集團都是這種貨色？”陸征側頭，對一個急忙趕過來的賠笑的男人問道。

李珠珠看著在自己的面前一向很高傲的市場部副總監對這個男人很討好的樣子，又看了看被男人保護的陳曦，不敢置信。

此刻，看見副總監目光很不快地看著自己，李珠珠覺得渾身發軟，卻還是叫道，“她在撒謊！”

“我從來都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陳曦吸了吸鼻子，卻只是拉住了陸征的大手，認認真真地看了李珠珠一眼輕聲說道，“如果你不願意去看她……你不要後悔。”

她不再多說什麽，而是和陸征一塊兒出了趙氏集團。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曾經的熟人，又覺得心裏難受得厲害。叫張助理在前面開車，陸征把陳曦帶到後排，叫她靠著自己，這才開口問道，“你願不願意和我說說看？”

“她比我大幾歲，不過因為都是一棟樓裏的，所以她常常和我一塊兒玩兒。”陳曦聲音有些嘶啞地輕聲說道，“她家就住在一樓，就是一樓中間的房子。李奶奶是她祖母。她爸爸媽媽工作很忙，而且工資不高，李奶奶的退休金雖然也一般，可是只養她一個也勉強可以撐得住。從小兒她就在我們那裏長大的，她喜歡吃豆角，李奶奶就每天都給她燉好吃的豆角，她想要漂亮的裙子，想要去補習班，李奶奶都會拿錢出來叫她滿意。還有她放學太晚，李奶奶就每天在家門口等著她。”

“忘恩負義？”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做的事。可是……你其實早就知道吧？我家的樓裏其實已經沒有人了。”陳曦擡頭，安靜地看了陸征一會兒，小聲兒說道，“那樓太破舊了，只要有一點條件的，早就搬走了。可是我家裏沒有錢。”

她輕聲說道，“李奶奶五年前過世了，那個時候珠珠姐……李珠珠卻非要和同學去旅游，我給她打電話想她回來，叫李奶奶聽著，她就跟李奶奶說會回來見她最後一面，無論發生什麽。”

所以，李奶奶過世的時候沒有等到孫女兒，她就和從前等待孫女放學一樣，每一天都等著，等著，希望能看到她回來看自己一面。

就算是死了，就算是陰陽相隔，可是也想要見孫女一面。

“她這次真的很過分。”陳曦輕聲說道。

“那樓裏每個房間都有人過世？”陸征突然開口問道。

“有的是李奶奶這樣的鬼，有的是因為房子空了，所以搬進來的新住戶。我們都相處得還不錯。大家都很好，對我很好很照顧。”陳曦頓了頓，垂頭看自己雪白的手，輕聲說道，“我只是不想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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