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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原來是你(5)┃陸非辭:“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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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非辭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黑色汪洋中, 如同墮入了大海最深處,半點兒光都照不進的地方。

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唯有一點意識殘留在這個寂靜無比的黑暗世界中, 一直漫無目的地飄蕩。

忽然, 一股龐大的靈氣湧入。

靈氣化為天地間唯一一點微光,頃刻間給人以醍醐灌頂般的清醒。

視線漸漸又清晰起來, 殺伐聲也隨之入耳。

陸非辭渾渾噩噩地睜開了眼。

入眼是高懸的殘月,以及一只威風凜凜的巨型狐貍。

它那麽大, 像是一座毛茸茸的小山。

原本白色的皮毛被鮮血浸染, 幾乎將它染成了一只紅狐。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卻也蒙上了一層血色。

在深邃無比的黑夜裏, 像極了一只從地獄走出的兇獸。

然而這兇獸在看到自己的瞬間, 滿目殺氣都化為了一腔柔情。

它那樣小心翼翼、那樣仿徨不安地在自己身前趴下,將巨大的腦袋乖乖伸到自己跟前, 兩只傷痕累累的巨爪無處安放般的枕到了下巴底下。

陸非辭呆了半晌, 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小年糕?”

原來這才是它的真實形態嗎?

好像已經修出了許多條尾巴,妖氣凜然,威風又強大。

至於那尾巴具體有多少條,陸非辭已經懶得去數了, 他只是隱約明白了一點, 他的小年糕,或許從來不需要他的收留與保護。

九歸龐大的身軀因為這輕飄飄的三個字而顫抖起來,像一座小山在搖晃。

金眸中爆發出一道喜不自勝的光亮,仿佛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歌謠。

它等了三百年, 終於又從那人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好像一切都還不算太遲,靈氣仍能喚醒他的意識。

狐貍高興得連尾巴尖兒都在抖,幾條尾巴在月下群魔亂舞般的搖了起來。

然而狂喜的表情剛剛浮起,便僵在了臉上。

陸非辭跟它說的第二句話是:“殺了我吧。”

狐貍的身子顫得更厲害了,朦朧夜色下,隱約只見一片小山般的輪廓在晃,山體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土崩瓦解。

它瞪圓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望著陸非辭。

它等他覆活等了三百年,此時此刻,他卻讓自己殺了他。

慌亂、焦急、無助、失措……諸多情緒紛紛湧入了那雙金眸。

狐貍朝前湊了湊,似乎想拿大腦袋拱一拱他,然而像是怕控制不好力道一般,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你看,你也害怕傷了我,是嗎?”陸非辭虛弱地笑笑。

這才發現自己和狐貍一樣,早已渾身浴血。

轉頭再一看,周圍密密麻麻地聚集著一圈通靈者,或多或少都受了傷。

陸非辭伸出雙手,攤平了手掌。

掌心鮮血淋漓,卻不是自己的。

“我也害怕啊……”陸非辭喃喃道,“這是我控制不住的力量。洛先知說得對,我若不死,遲早會為禍人間……”

全村七十六口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死於著雙手了。

原來並非他守得住本心,就不會墮魔。

他早已成魔。

“所以殺了我吧……趁現在還來得及。”陸非辭說。

他擡頭望著狐貍,黑眸中沒有責怪,沒有怨憤,也沒有留戀。

有的只是最直白的祈求。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狐貍瘋狂搖頭,表情像是要急哭了。

它想解釋、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突然,陸非辭身子一挺,口中發出細碎的低吟。

魔氣再度從他體內發出,黑漆漆的一層覆蓋住了他的全眼。

封印已經破損,魔魂勢不可擋,靈氣換來的清醒也持續不了多久。

應會長見狀大驚,當下就對九歸喊道:“他如今已經魔氣入腦,離墮魔只差最後一步!你就算不停給他灌輸靈氣也沒用!只有把他交給我們封印,才能救他!”

他雖然不知道這突然冒出來的狐貍到底是何方神聖,但從它的言行舉止可以感受到,它對陸非辭的確上心。

所以或許不必動手,也可以說服。

“那可未必。”一副柔媚的女聲響起,夢魔再度現身。

狐貍猛地轉過頭,望向夢魔的金眸中一片殺意。

夢魔被它盯得一驚,卻還是勉強笑說:“九尾大人不必動怒,現在也不是和我計較的時候,還是先考慮一下他吧。”說著伸手指了指陸非辭。

“我不妨再告訴大人一句,三百年前妖王降世時,就是通靈署的人借除妖之名讓他去送死的。這些所謂正道人士滿口假仁假義,一旦發現他身負魔根,是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的。封印?說得好聽,三百年前封印他的人是燕行客,不是通靈署。如今若把陸非辭交給公會,可無異於把他往死裏送。”

三百年前?陸非辭?

這番話一下子扯到了當年的辛秘往事,現場的通靈者們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不過眼下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應會長揚聲說:“我可以以我的身家性命擔保,只要他還沒有墮魔,我們絕對會努力到最後一步,防止悲劇發生!”

“言下之意,只要他入魔,你們還是要處之而後快?”夢魔冷笑,然後望向狐貍:“九尾大人當真敢用陸天師的性命做賭嗎?”

狐貍聽他們爭論不休,內心已然麻木。

它想,誰也不能信了。

誰都會傷害到他。

“我帶你走。”狐貍低聲說道。

它咬了咬牙,趁魔魂還未再度主導他的身體,竟一爪子將他劈昏過去。

“我帶你回青丘,去一個誰都傷不到你的地方。”

事已至此,它已經不想理會旁人了。

魔魂確實需要封印,但它不相信公會的人有這個心,也不相信他們有這能力。

它寧可自己去找人,也不要再將陸非辭交到任何人手上。

就像三百年前,它不該相信通靈署的那幫混蛋們,放他一個人去圍剿妖王……

狐貍擡爪,一層保護膜般的光罩罩到了陸非辭身上。靈氣源源不斷地湧入他體內,以壓制魔魂。

它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將他連人帶罩含入了口中。

它用舌頭溫柔地將那人卷起,這才知道“含在嘴裏怕化了”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無論如何,要先將他帶離這個是非之地。

“想走?沒那麽容易!”癡魔率領群魔出現了。

他方才雖然已經被狐貍所傷,但到底是實力最強的大魔之一,沒那麽容易被打倒。

於是集結眾魔,再度來襲。

霎時間天空中魔氣翻湧,黑暗籠罩。

應會長見與狐貍說不通,也放棄了規勸,對四周特衛隊的成員比了個手勢,打算開始強攻。

淩晨兩三點,正是一天當中夜最黑的時候。

一場腥風血雨的混戰真正打響!

狐貍眼中柔情退去,殺氣高漲,再度化為了一尊神擋殺神,魔擋殺魔的修羅。

它含著陸非辭,一語不發,一路浴血廝殺。

三方混戰,場面陷入了無邊混亂的僵局。

戰鬥持續了不知多久,漸漸的,公會和魔人的攻擊重點竟都不約而同地轉到了狐貍身上。

因為他們發現,斷尾後的九尾妖狐實在太過強大了。

明明只有孤身一人,卻眼看著就要沖破重圍,帶走陸非辭!

這是哪一方都不願看到的情況,於是場面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狐貍以一當千,在漫天群魔與滿地通靈者的攻擊下,竟也絲毫不落下風。

利爪撕開大陣,尾巴拍碎魔龍,氣勢之盛,大地也為之顫抖。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身上的傷口還是不可避免地越添越多。

鮮血止不住地往下流,狐身滿目瘡痍,千瘡百孔。

它已然殺紅了眼,卻並未真正下死手,只是不停往前沖。

腦中還留了最後一點溫柔的理智,給含在口中的那人。

它知道那人不喜殺戮。

他死了,它或許萬念俱灰,不再瞻前顧後。

可他還活著,它便不得不顧忌那人的感受。

好在前方的路也不是沒盡頭。

還差那麽一點點,就那麽一點點……馬上就能帶他離開這裏了。

九歸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

淩晨五點,黎明時分,天色將明未明。

陽光還未照亮大地,天空卻已經不再像先前那般漆黑,而是一汪湛藍。

狐貍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殺出重圍!

應會長此刻是真的急了,一改平日裏的和藹模樣,怒吼道:“你現在帶他走,不是幫他是害他!他一旦墮魔,你認識的那個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承認夢魔有一點說得不假,陸非辭一旦墮魔,公會的人絕不會留他。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不想他墮魔的心也是真的。

沒有哪個通靈者願意迎來一個這樣強大的魔。

可惜狐貍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他的話了。

它破開了最後一重符陣,打算一鼓作氣將人帶走。

就在這時,一把利劍破風而來,直直地釘入了它面前的土地!

利劍所過之處,留下一道威力無窮的金光。

金光劃破長空,群魔退避!

狐貍終於停下了腳步。

插在自己身前的劍看上去只有芝麻點兒大,卻包含著無窮劍意。

好像是一把柱天踏地、刺破雲霄的巨劍,直直地擋在了自己身前。

金眸一瞇,擡頭望向了不遠處。

環繞在劍身上的光芒也終於退去,眾人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神鐵所鑄的利劍,只是一把再尋常不過的木劍。

木劍未曾開刃,看起來毫無殺傷力。

劍柄上用篆文刻著三個字——

胡不歸。

“不歸劍?”應會長心頭一跳,驚喜地轉頭望向來人:“沈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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